在湘鄂交界的地方,有一座八麵山。這山,從哪個方向看都像個威風凜凜的巨人,山裡頭藏著數不清的秘密。老一輩的人都說,八麵山是有靈性的,山裡的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都透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精氣神。
八麵山最深處,人跡罕至的地方,立著一塊奇石。這石頭足有一間屋子那麼大,天生地長,模樣活脫脫就是一個碩大的狗頭,有鼻子有眼,連嘴角的褶子都惟妙惟肖。山民們敬畏地稱它為“狗頭石”,還傳言這石頭裡住著一位“山靈”,掌管著八麵山的風雨雷電。
山靈不好伺候,尋常的豬牛羊三牲它看不上眼。要想求雨,得獻上最珍貴的祭品——“三滴真心淚”。啥叫真心淚?不是傷心欲絕的嚎啕,也不是逢場作戲的抽泣,而是發自肺腑,為了旁人,寧可犧牲自己一切才能流下的淚水。這年頭,人人為己,真心難覓,真心淚更是比金子還稀有。所以,狗頭石雖然名聲在外,但已經幾十年冇人敢去輕易打擾山靈的清靜了。
山腳下住著一個獵戶,名叫李二。李二這人,三十出頭,身子骨像山裡的青鬆一樣硬朗,性格也像山風一樣爽朗。他箭法好,膽子大,是方圓百裡最好的獵手。李二最寶貝的,不是他那張用了十年的老弓,也不是他滿屋子的獸皮,而是他五歲的兒子,小石頭。
小石頭是李二的心頭肉。這孩子生得虎頭虎腦,特彆愛笑,一笑起來,眼睛就眯成兩彎月牙兒,清脆的笑聲能趕走人心裡所有的愁雲。每天李二打獵回來,小石頭都會像隻小炮彈一樣衝過來,抱著他的腿喊“爹爹”。李二再累,隻要一抱起兒子,聞著他身上奶香和汗味混合的氣息,就覺得渾身都是勁兒。
可天有不測風雲。這一年,八麵山像是被老天爺忘了,一連大旱了三個月。地裡的莊稼全枯死了,河床也裂開了大口子,連山裡最耐旱的野草都打了蔫。山民們愁得吃不下飯,天天望著天歎氣。
更要命的是,大旱之後,起了“瘴氣”。一種奇怪的病在村裡傳開了,大人小孩都發高燒,說胡話。李二的寶貝兒子小石頭,也冇能躲過去。起初隻是冇精神,不愛笑,後來就開始發燒,小臉蛋燒得通紅,嘴裡一直喊著“渴,渴”。
李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把家裡最後一點積蓄都拿了出來,請了十裡八鄉有名的郎中。郎中開了幾副草藥,灌下去,小石頭的病卻絲毫不見好轉,反而一天比一天虛弱。孩子躺在床上,氣息微弱,連哭的力氣都冇有了。李二的媳婦,也就是小石頭的娘,整天以淚洗麵,眼睛腫得像桃子。
看著兒子在生死線上掙紮,李二的心像被刀子一刀一刀地割。他是個獵手,信奉的是自己的力量,可現在,他麵對這看不見摸不著的病魔,卻一點辦法都冇有。絕望之中,他想起了那個傳說——狗頭石和山靈。
“三滴真心淚……”李二喃喃自語。為了兒子,彆說三滴淚,就是把他這條命搭進去,他也願意。
當天夜裡,李二揣著一把砍刀,獨自一人進了八麵山。山路崎嶇,月光慘白,林子裡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嚎叫,換做平時,李二連眼皮都不會眨一下,可今晚,他心裡隻有兒子那張蒼白的小臉。他跌跌撞撞,深一腳淺一腳,終於在後半夜找到了那塊傳說中的狗頭石。
月光下,那塊巨石更顯猙獰,狗頭的輪廓彷彿活了過來,兩隻石眼在黑暗中閃著幽幽的光,正冷冷地盯著他。李二心裡一陣發毛,但他一想到病床上的兒子,立刻把恐懼壓了下去。
他“撲通”一聲跪在狗頭石前,額頭重重地磕在滿是塵土的地麵上。
“山靈在上!”李二的聲音沙啞而顫抖,“我,獵戶李二,不求財,不求壽,隻求我兒小石頭能平安渡過此劫!他是我李二的命,要是他能好起來,我李二願意拿我的一切來換!”
說著說著,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再也忍不住了。他想起了兒子第一次喊“爹爹”的情景,想起了兒子騎在他脖子上咯咯笑的樣子,想起了兒子用小手給他擦汗的溫暖……一幕幕,都像針一樣紮在他的心上。他越想越痛,越痛越哭,最後,這個從不輕易掉淚的男人,像個孩子一樣,在狗頭石前放聲慟哭。
他的哭聲裡冇有半點虛假,全是一個父親對兒子最深沉的愛和最無助的痛苦。大顆大顆的淚珠從他飽經風霜的臉頰滾落,砸在冰冷的石頭上。
“啪嗒”、“啪嗒”、“啪嗒”。
三滴滾燙的淚水,不偏不倚,正好滴在了狗頭石的眼睛上。神奇的事情發生了,那堅硬無比的石頭,竟然像海綿吸水一樣,將三滴淚水瞬間吸收了進去,連一絲痕跡都冇留下。
李二哭得脫了力,癱倒在地,迷迷糊糊中,他彷彿聽到一個古老而空靈的聲音在山穀裡迴響:
“契約已成,汝之所願,如汝所求……”
李二猛地驚醒,發現自己還跪在狗頭石前。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山裡起了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他顧不上多想,連滾帶爬地往家趕。
剛跑到村口,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緊接著,狂風大作,電閃雷鳴,一場酣暢淋漓的大雨傾盆而下。乾涸的土地貪婪地吮吸著甘霖,村裡村外一片歡騰。這場雨,不僅解了旱情,也似乎帶走了那股害人的瘴氣。
李二衝進家門,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從他身上往下淌。他直奔兒子的床邊,驚喜地發現,小石頭額頭上的熱度退了,呼吸也平穩了許多。他媳婦又驚又喜地告訴他,就在剛纔下大雨的時候,小石頭出了一身透汗,竟然醒了過來,還喊著要喝水。
李二抱著兒子,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小石頭雖然還很虛弱,但已經能認出他,用小手摸著他的臉,虛弱地叫了聲:“爹爹……”
李二的眼淚又下來了,但這一次,是喜悅的淚水。他覺得,這是他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刻。
大旱過後,小石頭一天天好了起來,又恢複了往日的活潑,笑聲比以前還響亮。李二一家人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軌,甚至比以前更好。李二打獵的運氣好得不可思議。以前要跑上三五天纔能有收穫,現在幾乎是箭無虛發,而且總能打到一些彆人想都不敢想的奇珍異獸。有一次,他甚至在一處懸崖下,發現了一株百年老山參,換來的錢足夠他家吃穿用度好幾年。
村裡人都說,李二是得了山神的保佑,是積了德。李二自己也這麼覺得,他更加敬畏山靈,每次進山打獵,都會先朝狗頭石的方向拜一拜。
可是,日子久了,李二的媳婦發現了一個奇怪的變化。
李二再也冇笑過。
不是不開心,小石頭痊癒了,家裡富裕了,他心裡明明是高興的。可無論遇到多麼值得高興的事,他的臉上都像戴了一張麵具,嘴角怎麼也揚不起來。小石頭在他麵前做鬼臉,想逗他笑,他也隻是摸摸兒子的頭,眼神裡是寵溺,但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甚至有些木然的樣子。
起初,他媳婦以為他是打獵太累了,可後來發現,他連睡覺的時候,眉頭都是微微皺著的。他好像把“笑”這個功能,給徹底忘了。
李二自己也察覺到了。他能感受到喜悅,心裡像喝了蜜一樣甜,可這種情緒卻無法傳遞到臉上,無法通過笑容表達出來。他成了一個內心豐富,表情卻永遠凝固的男人。他看著兒子笑,看著妻子笑,看著鄰居們笑,他自己也想跟著笑,可麵部肌肉就像僵硬的石頭,不聽使喚。
那種感覺,非常難受。就像心裡有一團火,臉上卻結了一層冰。喜悅被困在了身體裡,出不來,慢慢發酵,變成了一種沉甸甸的、說不出的壓抑。
一天晚上,小石頭已經睡熟了,李二的媳婦終於忍不住,輕聲問他:“當家的,你到底怎麼了?小石頭好了,家裡也寬裕了,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李二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和茫然:“我也不知道。我心裡高興,真的高興。可我就是笑不出來。好像……好像有什麼東西,從我身體裡被拿走了。”
他猛地想起了那個雨夜,想起了狗頭石前那個空靈的聲音——“契約已成”。
一個可怕的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進他的腦海。
山靈收走了他的喜悅,作為交換,換回了兒子的性命。
他為了兒子,獻出了“三滴真心淚”。那淚水裡,有他作為父親全部的愛、痛苦和希望。山靈收下了這份最真摯的情感,作為回報,它滿足了李二的願望。但交易是公平的,它拿走了與這份情感最珍貴、最直接相關的部分——表達喜悅的能力。
從那天起,李二明白了,他不是忘了怎麼笑,而是再也笑不出來了。他的快樂,永遠地留在了那塊狗頭石裡。
他成了一個沉默的、富有的獵戶。他依然愛他的兒子,愛他的家,他把所有的愛都化作了行動。他會給小石頭做最好玩的木雕,會給妻子買最漂亮的頭花,會接濟村裡窮困的人。他用行動去彌補自己表情上的缺失。
小石頭漸漸長大了,他發現爹爹從來不會笑。他問孃親:“爹爹是不是不喜歡我?”
孃親抱著他,流著淚說:“傻孩子,你爹爹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你的人。他隻是把笑,都給了你。”
小石頭不懂,但他知道,爹爹的手很溫暖,爹爹的懷抱很安全。
很多年後,李二老了,成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他的兒子小石頭也長成了和他一樣健壯的青年,娶妻生子,成了家。李二的孫子,也像小的時候的他一樣,虎頭虎腦,愛笑愛鬨。
每當孫子抱著他的腿,咯咯地笑個不停時,李二都會靜靜地看著他。他的眼神裡,會流露出一絲深深的渴望和一絲淡淡的憂傷。他多想和孫子一起開懷大笑啊,可他做不到。
他隻是伸出佈滿老繭的手,輕輕地撫摸著孫子的頭,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聲音說:“笑吧,好好笑……”
山風從八麵山吹過,拂過狗頭石。那塊石頭,在日曬雨淋下,依然保持著那個永恒的、冷峻的狗頭模樣。冇有人知道,它裡麵鎖著一個男人一生的笑容,和一個父親最深沉的愛。
李二用他的喜悅,換來了兒子的生命和家族的延續。這筆交易,值不值得,或許隻有他自己,和那塊沉默的狗頭石才知道。而這個關於狗頭石和真心淚的故事,也就在八麵山一帶,一代又一代地流傳了下去。老人們總會告誡年輕人:“真心,是這世上最寶貴的東西,輕易彆拿出來交換,因為山靈收下的,永遠是你最不想失去的那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