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編民間故事大雜燴 第104章 鏡湖冤影

青棠鎮的鏡湖，向來是鎮民們茶餘飯後的談資。這湖不大，卻生得奇——無論陰晴，水麵總像擦過的銅鏡，清晰映出四周山影、竹影、人影。更玄的是，老人們說，每到月中十五，湖麵會起霧，霧裡會浮出些前塵往事，照見人心最深處的隱秘。

這日，鎮西頭\"錦繡閣\"的周老爺進城辦貨，回來時已近二更。他騎著青驄馬，沿湖岸小路而行，腰間的鎏金算盤撞著大腿，叮噹作響。周老爺是鎮裡數得著的大戶，開著綢緞莊，養著二十來號夥計，連縣太爺見了都得叫一聲\"周東家\"。

可今兒個，他卻有些心神不寧。半月前，他新納的第三房姨太太春桃，總說夜裡夢見自己被人用刀捅死，血浸透了紅蓋頭。周老爺起初隻當她鬨脾氣，可昨夜春桃又哭著說：\"老爺，我夢裡那刀，是你手裡的！\"

馬蹄聲驚起湖邊宿鳥。周老爺勒住韁繩，望著湖麵出神。月光漫下來，湖水像塊碎銀，清晰映出他的臉——四十來歲，保養得宜，眉峰微挑，倒有幾分當年在江湖上\"金刀周\"的影子。

突然，湖麵的霧氣翻湧起來。周老爺眯起眼，就見霧中浮出幅畫麵：荒草萋萋的山道上，一個穿青布短打的漢子正舉著刀，身後倒著個穿紅嫁衣的女子，發間的珠釵散了一地，血正順著她的衣襟往下淌。

\"那女子......\"周老爺喉結動了動。畫麵裡的紅嫁衣，分明是春桃昨日穿的那身！他猛地甩了甩頭，以為是自己眼花。可等再定睛，畫麵裡的漢子轉過臉來——濃眉，高鼻，左眼角有道疤，正是他周老爺年輕時的模樣！

\"啪！\"

馬鞭從手中滑落，驚得湖邊的青蛙\"呱呱\"亂叫。周老爺踉蹌著栽下馬，跌坐在草地上。他想起二十年前的事：那時他還叫周大膽，跟著江湖上的\"黑風寨\"當馬仔。有回搶劫商隊，他看中了帶頭的千金，要搶她做壓寨夫人。那姑娘抵死不從，他就用刀......他閉了閉眼，後頸全是冷汗——那姑孃的紅嫁衣，和春桃今日穿的，竟是同一款式！

\"老爺？\"

身後傳來馬蹄聲。周老爺抬頭，見是自家的護院阿福。阿福舉著燈籠，臉上帶著焦急：\"太太在家等您用宵夜，說您今日回來得晚。\"

周老爺猛地站起來，踉蹌著扶住樹乾。他望著湖麵，霧氣已經散了，水麵又恢複了平靜，像塊冇被揉皺的鏡子。可他知道，剛纔看見的不是夢——那湖，照見了他前世的冤孽。

回到周府時，春桃正站在廊下等他。她穿月白衫子，發間隻插了根木簪，見他回來，忙迎上來：\"老爺，我讓廚房煨了銀耳羹，你喝些暖暖身子。\"

周老爺望著她素淨的臉，突然想起夢裡那女子臨死前的眼神——不是怨恨，是哀求。他喉頭一哽，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春桃，我對不住你。\"

春桃的手一抖，銀耳羹差點灑出來：\"老爺這是說的什麼話？你待我這樣好......\"

\"不好。\"周老爺打斷她，\"我前世害過一個姑娘，穿紅嫁衣的，和你生得像。\"他從懷裡掏出個錦盒，\"這是我托人從蘇州捎來的翡翠鐲子，你戴著。\"

春桃打開錦盒，裡麵躺著對並蒂蓮翡翠鐲，水頭足得能照見人影。她抬頭看他，眼裡有疑惑：\"老爺為何突然......\"

\"因為我在鏡湖看見了自己。\"周老爺聲音發顫，\"我前世是個劫匪，殺了你，搶了你的嫁妝。\"他指著自己的左眼角，\"這道疤，就是那姑娘掙紮時抓的。\"

春桃的手撫上他的左臉。月光下，那道疤像條暗紅色的蜈蚣，爬在他眼角。\"我昨日也做了個夢。\"她輕聲說，\"夢見有個穿青布短打的漢子，拿著刀站在我麵前。可他突然跪下來，哭著說'對不住'。\"

周老爺的眼淚掉在春桃手背上。他想起這半月來，春桃總在他案頭放盞溫茶，會在他發脾氣時遞塊桂花糕，會把他的舊衣裳都漿洗得乾乾淨淨。原來她早就在等這個解釋，等他用真心來贖罪。

從那以後，周老爺變了個人。他不再去賭場，不再對夥計疾言厲色，連收賬都儘量挑晴天去，怕淋著人家。每月十五，他必陪春桃去鏡湖邊坐坐。春桃說湖水能照見人心，他就陪她看水裡的雲，看水裡的月，看水裡自己的倒影——那倒影裡，左眼的疤還在，可眼裡多了溫柔。

鎮民們漸漸發現，周府的門簾總是掀著，能聽見裡麵傳來笑聲。有人說看見周老爺蹲在院子裡，給春桃的小丫鬟梳頭髮；有人說看見春桃捧著算盤，教周老爺打算盤，周老爺算錯了，她就戳他額頭。

又是一年月圓夜。周老爺和春桃坐在鏡湖邊的石凳上，湖麵浮著層薄霧。春桃指著水麵：\"老爺，你看。\"

周老爺望去，就見霧中又浮出幅畫麵：荒草萋萋的山道上，一個穿青布短打的漢子正舉著刀，可這次，他身後站著個穿紅嫁衣的女子，正笑著給他擦刀上的血。女子抬眼，正是春桃的模樣。

\"那是......\"周老爺愣住。

\"許是我前世欠你的。\"春桃靠在他肩頭，\"所以這一世，我來還。\"

湖水輕輕拍打著岸邊的石頭，像在應和什麼古老的誓言。周老爺望著春桃發間的木簪，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個血夜。那時他搶的是嫁妝，現在他搶的是人心；那時他用刀殺人，現在他用真心換情。

鏡湖的水麵，依然清晰映出他們的影子。隻是這一次，湖裡的故事，不再是冤孽，而是救贖。

後來，青棠鎮的人都說，鏡湖的霧氣裡，總飄著股甜絲絲的香氣。那是周老爺家的銀耳羹，是春桃的桂花糕，是兩顆心在歲月裡熬出的蜜。

而那麵鏡子，依舊照著前塵往事。隻是現在，它照見的不再是仇恨，而是——

放下屠刀處，自有春風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