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儒叢一怔,近乎詫然的有些無法置信。
也沒等林晚棠在說什麼,他就急言:「沒能看顧著你和霄兒長大,你母親已經後悔肝腸了,她還有什麼錯?」
「棠兒,你為人子女,這種事怎麼還能怪罪你母親?她生前……受了太多苦。」
死後還無法好生安葬發喪,隻能草草棺槨,趁著夜黑無人悄然下葬。
無法立碑,無法正名。
就連林儒叢往後多年,每逢年節祭祀,都無法在祠堂鄭重地給她上一炷香,更無法讓她以原配正妻之位,受陳氏等人的叩拜。 超便捷,.隨時看
林儒叢對她的愧疚,早已如洪水酸雨,侵蝕著肺腑血脈,痛不欲生的折磨了這麼多年!
林晚棠慢慢地抬了抬頭,想要遏去眼中的氤氳,卻控製不住淚水垂落,她抬手拭了拭,愈加擦拭不去,索性一手就遮住了眉眼。
「爹爹,孩兒沒有怪罪母親,孩子是想……隻是想說,我母親無錯,那錯在誰?」
「我外祖一家百餘個人,活生生上百條性命,就該死,該被殺嗎!」
林晚棠知曉真相,胸中鬱悶難紓,氣恨的眼瞳也透出了猩紅:「就因為閩越王,也就是當今的聖上當年起兵謀逆,一路北上,糧草不足,脅迫我外祖一家無償交錢交糧,我外祖一家衷心朝廷寧死不肯,他們就有錯該死嗎!」
最重要的,她外祖一家不是特例,而是當今皇帝造反起兵征戰的路上,隨意屠戮殘殺的某一家,某一些人罷了。
那其他的人呢?那麼多的百姓,那麼多抗議不服的群臣,若沒有林儒叢想盡辦法在其中周旋,又會有多少無辜的性命,慘遭殺戮?
這些人,若是被外族番邦入侵荼毒,那也就算了,隻能說倒黴,恰逢戰事,犧牲也是自然的,可是,這是自相殘殺啊!
當初林雅頌能在已為人妻、人母之時,仍能懷揣大義,甘願劍走偏鋒行刺,也不願畏首畏尾當縮頭烏龜,繼承了她骨血秉性的林晚棠,此時又怎能就此罷休!
林晚棠徹底理解了母親當年的所作所為,不僅讚許,還很欽佩,她甚至已經有了替母親,替外祖一家百餘人,伺機向皇帝討回這累累血債!
「慎言啊慎言!」
林儒叢無奈警醒,「暫時府中沒了不安分的人,但也要小心謹慎!不然你怎麼對得起你過世的母親?」
林晚棠別過頭一再隱忍,可纖瘦的身體微微的不住發抖,懷恨又委屈的咬著唇,淚水瀰漫地含在眸中,在被魏無咎一把抱住時,到底淚水決了堤。
「哭吧,想哭就好好地哭一場。」
魏無咎低聲安撫地輕拍著她的背,也握緊了她冰涼顫動的手:「府外都是我的人,太師大可放心,今夜所言,在下保證一個字都不會走漏出去。」
有了這層保證,林儒叢懸著的心也鬆了些,略一點頭,再看著埋首在魏無咎懷中哭成淚人的女兒,他疼惜的連連嘆息:「棠兒,夜太深了,你也別太傷懷了。」
林晚棠不由自主的抱緊魏無咎,抓著他衣襟,哭的不能自已。
許久,她才從傷痛中慢慢掙脫,但嗓音卻哽咽得依然不成樣子,可她決絕的眼中篤定又悲壯,堅持道:「爹爹,我想去祠堂祭拜母親。」
這麼多年了,她年年節祀也會去祠堂,但從來沒有正經地在林雅頌的牌位下行禮叩拜,還毫不知情地對旁人喊了十六年的母親。
林儒叢長嘆:「是該去的,也不宜明日,就現在吧。」
明日天光大亮,錦衣衛必然要隨著魏無咎撤離,府中雖然下人都口風嚴謹,也都是林儒叢精挑細選信得過的,但還是難免有什麼差池萬一。
三人調整了下心緒,不稍片刻就繞過前院,也沒讓家丁跟隨,徑直去了祠堂,林晚棠也終於知曉所有,鄭重悲痛地對著林雅頌的牌位,長跪叩首。
「母親……」
「孩兒現在才知曉所有,母親在天有靈這麼多年都在看著孩兒,孩兒不孝,但孩兒實難忘懷母親的徹骨深仇,孩兒發誓,有生之年一定尋到良機,攪翻朝黨,盡力撥亂反正,匡扶皇室正統重新歸位!」
林雅頌生前拚盡全力想做到卻沒能做到的,她林晚棠想孤注一試。
現在的皇帝,沈淮安……這些亂臣賊子,以為改朝換代了,就能將筆筆血債,累累惡事一筆帶過,全盤抹除?笑話!天理昭昭,老皇帝當初肆意屠戮,坑害黎民,他和他的血脈子嗣都不配再居高位!
魏無咎在旁也撩起長袍一併跪下行禮,叩拜嶽母,但聽著林晚棠悲愴的言語,他微不可聞的身形僵了僵,諱莫的臉上也一片幽深。
但在他起身,再對她伸出手時,冷峻的麵容又恢復如初,與林晚棠一起叩首,一起進了香。
林晚棠的眼眸還有些紅,氤氳的氣息不穩,尤其看著那『林氏』的牌位,她閉上顫動的眸,腦中都浮現不出林雅頌的模樣。
「母親,我都不記得你長什麼樣了……」
魏無咎呼吸一緊,側身就抱住了她:「你長得定然與你母親很像,信嗎?她在天的英靈一直都在庇護著你,看著你呢。」
林晚棠怔了怔,咬著唇默默的淚珠垂落。
「從幼時,看著你咿呀學語,蹣跚學步,看著你聽學受教,看著你提筆練字作畫……」
魏無咎少見的耐心循循善誘一般,低醇的嗓音也舒緩,帶出一股子他自己都渾然未覺的輕柔:「看著你從一個不大點的小丫頭,一天天長大,一點點出落,看著你芳華及笄,看著你不堪受辱,一番風骨可慰天地,不辱沒林家門風。」
說著說著,魏無咎再想著林儒叢訴說的往昔真相,讚許林雅頌之餘,他竟更多的是憐惜林晚棠,當年她還那麼小,話都不會說,就沒有了母親。
為了不招罪,為了顧全大局,小小的林晚棠從記事起,就要被矇騙地認陳氏為母。
每每陳氏苛待於她,她既不懂緣由,還要自欺欺人地以為嚴母就是如此,一定是自己沒有做好,一定是自己需要悔教。
所幸,真相浮出了水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