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機列車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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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發生的一瞬間,最先感覺到的是地動山搖。
火紅光亮刺眼,近乎將黑夜渲染成天明,緊隨而來的是劇烈的哭喊和抖動,車廂內溫度一瞬間升高,下一秒四周景象全然被黑色煙霧覆蓋。
葉潯這才反應過來,不是地震,而是大巴車在抖。
他隨著人群衝下車,劇烈的耳鳴和胸悶感令他不得不跪伏在地,努力按壓失衡的左耳,緩解這股劇痛。
晚風吹散了遮天的黑雲。
他終於看清目前的形勢,領頭的皮卡車消失在了爆炸中,第一輛大巴車側翻,碎了一地的玻璃碎片帶著血跡,不時有人從車裡爬出來。
眼前是通往機場的最後一條小路,福克街,此時已經被炸成數段,冒著火光。
映成半邊橙紅色的天空下,不用照亮,也能看見紛飛的宣傳單,葉潯倚靠著不知誰的行李箱,從地上抓過一張紙,低頭看去。
“約克遜州宣佈獨立了——?”
是身後黑壓壓的人群在說話,剩餘十幾輛大巴車的乘客也下了車,抓住宣傳頁,聲音從他們口中傳出,“12小時內到達機場區域、紀氏醫院區域纔算遠離屬地。”
“12小時後約克遜州將封城,炸掉出城所有道路!”
5200多名列車乘客,不論做人質、還是做新國建立的公民,都是不可放過的一批資源。
葉潯看著宣傳頁,宣傳頁後頁印了一張全城地圖,出於《戰時人道主義法案》,上麵標註了三條通往機場的路。
詳細標註了裡程數,一共20到25公裡。
排除是否需要繞路、道路是否崎嶇、是否有塌陷這類外界因素,保守估計,十個小時之內,他能抵達機場區域。
人群開始四散,不再理會遍地坐在地上或謾罵、或求助的乘客。
還剩12個小時約克遜便會封城,危及到自己的生存現狀,多餘的同情和憐憫隻會給自己帶來災難。
葉潯感受到身體發出的預警,爆炸發生的時候前十輛車都處於餘波範圍內,巨大的衝擊力震得不少人哀嚎、嘔吐。
耳鳴雖然已經結束,但葉潯還能感受到胸膛窒悶、堵塞一樣的痛感。
他無法進行劇烈運動,包括徒走。
半個小時,他需要起碼半個小時的昏迷、或者說自愈時間,有和他一樣因為餘波而胸悶的乘客捂著胸口起身,踉蹌著跟上人群的尾巴。
葉潯疲憊地蜷縮在行李箱後,聽著陣陣混亂的腳步聲和哭聲。
他太想吐了。
胃部在痙攣,冷汗溢位額頭,像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摁住他的身體,強硬的要求他留下——已經無所謂了,即便真的被迫留在約克遜州,他也會想辦法自救。
自主招生考試、趙教授、父母,還有喬凡、薛從濤,不知不覺間,他竟也在這個陌生的世界留下了許多痕跡。
黑暗降臨的前一秒,喚醒葉潯神智的是一陣哭聲。
“祖祖——”
小女孩沙啞的嗓音響起:“祖祖——”
他神經為之一顫,艱難的睜開眼,遠處是一個穿著藍色碎花裙的小姑娘,小姑娘花苞頭亂蓬蓬的,臉上黑一塊、白一塊。
有心懷不忍的路過人群向她伸出手,被她警惕地躲開。
“祖祖——!”她在尖叫。
抱著懷中嬰兒的女人努力安撫她,她的丈夫在旁邊對艾莉莎比劃著手勢,而艾莉莎隻是抱著頭尖叫。
她似乎很痛苦,不停的捂著耳朵,撓著臉頰。
——耳鳴。
葉潯瞳孔顫了下,他實在無法起身,任何動作可能都會導致他眼前一黑暈過去,於是他支撐著行李箱,叫艾莉莎的名字:“艾莉莎!”
他不確定自己的聲音大不大,但那對夫婦和艾莉莎同時轉身看了過來。
小姑娘眼神懵懵的,似乎終於藉著一股火光想起來眼前的大哥哥曾在列車上救過自己,也和祖祖相談甚歡。
她於是膽怯地、緊張地朝葉潯走了過來,那對夫婦頓了頓,對葉潯點下頭,立刻抱著懷裡的小女兒跟上人群。
葉潯不確定艾莉莎能不能聽清自己的話,他學著艾莉莎的模樣,捂著耳朵,問:“哪邊疼?”
艾莉莎側過右耳傾聽,葉潯於是得出了結論,還好,艾麗沙的右耳還能聽見。
他輕吸一口氣,加大了聲音,“艾莉莎,我會帶你去找祖祖。”
艾莉莎黑乎乎的小臉揚起,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葉潯,葉潯對她豎起一根手指,“但我需要休息一個小時。”
“祖祖……”小姑娘重複著,聽力的喪失和疼痛令她短暫地失去了言語能力,隻會重複‘祖祖’兩個字。
葉潯:“是的,等到天邊亮起來一點點光芒的時候,請你叫醒我,可以嗎?”
約克遜州位置偏北,正值六月酷暑,天亮得早,四點半便會有光線穿透雲層。
並不熟悉約克遜州的地理環境,也不確定這些小路上會不會有陷阱,天微微亮再出發,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葉潯將艾莉莎抱進懷裡,從身後的行李箱裡翻到一根領帶,他用領帶將自己和艾莉莎綁定,這樣一旦有風吹草動,他也能及時醒來。
做完這些,他最後將艾莉莎抱進懷裡,牢牢護住,便躺在行李箱後的陰影中,合上眼睛睡去。
“……”
滿地碎石泥沙,葉潯幾近昏迷、一動不動。
黑亂碎髮壓住他的眼睛,蒼白的臉上毫無血色。
他卻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始終冷漠、銳利,即便虛弱地靠坐在行李箱旁邊,被火光融化了半張臉,也顯得難以動搖。
兩名夫婦本想繼續帶走艾莉莎,但在葉潯冰冷地注視下,還是選擇少惹麻煩。
這一覺睡得正沉,呼吸逐漸從沉悶、艱難,變得輕盈。疲憊的神經得到洗禮,他被艾莉莎晃醒。艾莉莎跪坐在他懷裡,不停地搖著他的胳膊。
微微掀開眼皮,葉潯先感受到微涼的風。
遠方天空剛出現一絲微弱的、霧靄般的光線,四週一片荒涼,火光已經滅了,光禿禿的道路塌陷著,路邊還有在睡的人。
他神智徹底清醒,身體也恢複了力氣。
先抓著艾莉莎檢查她的身體和耳朵,好在艾莉莎應該在後麵的車輛,冇有受傷。葉潯笑著揉揉她的頭髮,“謝謝你,艾莉莎。”
這個時間點,葉潯估算一下,應該在四點出頭。
他隻睡了半個多小時,但就像一場午睡,時間越短恢複的精力越多。艾莉莎繃著小臉,還在推他的胳膊,她似乎努力想說什麼,最後隻磕磕巴巴道:“祖祖……祖祖……”
葉潯認真點頭,“好,我們現在就出發。”
艾莉莎更著急了,亂蓬蓬的小腦袋一下一下的晃,“祖祖!”
她緊張地看向周圍,葉潯神情警惕起來,隨著她的視線看去,天光隻能稱得上微亮,熟睡的人群之間距離不大,在葉潯左右和對麵的分彆是三個少數族裔,正在打鼾。
葉潯明白過來,估計在他昏迷的時間裡三個少數族裔做了什麼、或者說了什麼話,讓艾莉莎感到恐懼。
他安撫地抱起艾莉莎,“彆害怕,我們馬上離開。”
艾莉莎盯著他看了幾秒,不再說話了。
一夜好眠,葉潯迅速厘清現狀。
昨晚冇有跟著人群離開有利有弊,黑夜會滋生恐懼,人群裡不知誰領頭、也不知會不會走錯路,這些都是未知數。
同樣人越多也代表著越安全。
如今單獨帶艾莉莎離開,葉潯可以獨自做出決斷,也不必擔心恐懼情緒引起的混亂和衝突,當然,他也必須時刻警戒周遭的環境。
趁眼前這群人還冇醒,葉潯抱著艾莉莎無聲離開,走出幾步後,他眼尾餘光一頓,驚愕地發現自己的揹包居然就在不遠處。
揹包灰撲撲地滾落在路邊塵土中,位置距離第二輛大巴不遠,估計是人群慌忙逃離時帶下來的。
難得的好事。
他撿起揹包,身份證件、衣服和一些食物都在裡麵,低調地背好揹包,葉潯看著從剛纔起就一直默默盯著自己的艾莉莎,他壓下艾麗沙的小腦袋,“睡一會兒吧。”
一夜過去,約克遜周邊的城鎮儘數搬空。
淩晨四點半,葉潯按照地圖,來到這條線路上第一處城鎮。
約克遜經濟不發達,鄉下環境也很一般。距離叛黨第一次襲擊到現在,已經有六個小時,坑坑窪窪的道路上,兩側樹影搖晃。
天光被削弱的更加暗淡。
路邊隨處可見門鎖被撬開、籬笆被撞碎的房屋,不幸中的萬幸,這裡的居民已經全部離開。
葉潯抱緊了艾莉莎。
攘外先要安內,約克遜州要想獨立成國,起碼需要保證州內有一定數量的居民。
不過顯然,冇有人相信約克遜州能真的獨立,所有居民寧願放棄財產也要離開。約克遜州新政府會放任這種情況發生嗎?
又徒步了半個小時,葉潯走在空無一人的小路上。
艾莉莎漸漸醒了,時間來到了淩晨五點,天亮得程度卻不深。
顯然,天公不作美,今天是個陰天。
葉潯的疑惑在加油站得到解惑。很遠,他便聽見嘈雜的人聲,人聲如今在約克遜州不意味著安全,他步伐放的很輕,轉過彎,看見了烏泱泱一片人群。
人群擠在加油站內。
小轎車更是排成長龍,如果不是內政影響,這看起來更像節假日出行。
加油站內爆發激烈的爭吵和喧囂,為首的少數族裔據理力爭,與一名配.槍士兵麵對麵對峙著,嘩然的人群緊隨其後,不停的喊著什麼。
艾莉莎抱緊了葉潯的脖頸,葉潯思索片刻,比起小路,從山林裡鑽出來或者被逮到的人隻會更危險。
何況山林通向何方,他也不清楚。
他放下艾莉莎,牽住她的手,排到人群末尾。前方幾個提著大包小包的家庭正激烈的討.伐著約克遜新政府,從他們口中,葉潯得知這是新政府設立的稽覈關卡。
“目前州內形勢嚴峻,以防有犯罪人員逃逸、其他勢力人員渾水摸魚,需要進行基本的身份資訊覈查,請大家出示能證明自己身份的證件,包括駕照、SSN(社會安全卡)、護照。”
聯盟因為各州平行且人口種族眾多,冇有統一的身份證,各州互相承認駕照、護照和SSN。
隊伍慢慢移動著,無數次爆發爭吵。
“我是C003列車上的乘客,現在身上隻有車票!我的駕照在之前離開列車的過程中丟失了!你到底要我說幾遍?”
警員揮揮手,“這位先生,您先去一邊冷靜一下。”
第二個上前的是約克遜本地居民,帶著一家老少近六個人,警員看著他的駕照,“這位先生,三個月前您在福克街有一則罰單冇有繳納,您暫時不能離開約克遜。”
男人瞪大了眼睛,情緒激動:“可我在網上根本冇有查到我的案件!我現在交!我現在就能交!”
警員揮揮手:“您先去旁邊冷靜一下。”
十個人裡才通過三個人。
還都是C003列車上證件齊全的乘客。
“聽說格蘭公司聯合兩黨和紀氏一直在外界施壓,”有訊息靈通的小鎮居民歎道,“那個乘客就算冇有證件,半個小時後也能離開。”
十分鐘後便輪到葉潯。
檢查證件的警員正要問話,在看見他的學生證以及車票後,微微抬了下眼,直接放行,“你可以離開了,不過——”
他目光落到艾莉莎身上。
艾莉莎牽著葉潯的手,身體緊張成一條直線,葉潯平靜地將她擋在身後,“這是我妹妹,來接我放假回家的。”
“哦?”警員笑了,“她一個人來接你?”
葉潯麵無表情,“我們的外祖今年八十歲,他一輩子冇有離開過福爾曼,這次為了接我回家特意出了一趟遠門。他在爆炸中與我們失聯了,我不認為這是什麼好笑的事。”
艾莉莎眼眶紅紅的,頓時放聲大哭起來。
她抱住葉潯的膝蓋,不停的叫著:“祖祖……祖祖……”
警員的臉色一點點難看起來,站在他身邊的幾個警員對視一眼,立刻讓開一條路,催促道:“你們該離開了。”
葉潯抱起艾莉莎,冷著臉,穿過人群離開。
就在通過關卡的瞬間,幾道目光死死定格在他和艾莉莎身上,那是早已通過關卡、站在加油站外圍,無聲觀察過路人群的幾個少數族裔。
他們有著棕褐色的皮膚,瘦而高,穿著緊身上衣長褲,露出的手臂、腳踝刺有紋身。
一道鐵柵欄門之隔,有人悄悄遞來數百張聯盟幣。
為首的少數族裔數了數錢,滿意的笑了。
“祖祖?”發現葉潯很久冇有動彈,艾莉莎抱著他的肩膀,她又在盯著葉潯身後,露出疑惑的表情,然後對葉潯比劃手勢:“祖祖……!”
葉潯忽然放下她,在艾莉莎茫然的目光中,他牽著艾莉莎走進超市。
這是一個小超市。
他買了很多食物,不同種類、大小也不同,還都是散裝。
收銀員果然露出頭疼、煩躁的表情,葉潯先耐心等了會兒,見對方半天才掃完兩條士力架,他當機立斷把艾莉莎放上收銀台,“抱歉,我需要先去趟衛生間。”
女人狐疑的看看艾莉莎,又看看他。
葉潯微笑道:“這是我妹妹,我們剛通過審查,馬上會趕去機場,我會回來付錢的。”
女人這纔想起來超市隻有通過審查的人才能進,她放心地點下頭,艾莉莎顯得不安,葉潯冇有把揹包給她,隻揉了揉她的頭髮,讓她等他十分鐘。
像是無知無覺,葉潯從超市後門離開,那裡有臨時用的廁所。才走出去幾步,他便聽見身後緊隨而來的腳步聲。
超市裡的掛鐘顯示,現在是五點二十五分。
尚未破曉,天邊陰影傾斜。
堵他的是三個少數族裔,或許是看葉潯身形瘦削、又或許知道他還是個學生,三人顯得輕蔑,他們說著葉潯聽不懂的話,嬉笑著朝葉潯伸出手。
葉潯隱忍的點下頭,作勢在揹包裡掏東西——
為首的男人快步走近,要來奪他的揹包——下一秒,有紅色東西狠狠襲來,“咚!”的一聲,葉潯眼神陰沉,已經一板磚揮了過去。
長時間認真鍛鍊網球,他的手臂爆發力絕對堪稱優秀。
為首的少數族裔還冇反應過來,板磚已然裂成兩半,鮮血從他頭頂汩汩流出,他軟泥似的跪倒在地,一邊痛號一邊辱罵起來。
“&*¥#!”
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看著又衝過來的兩個人,葉潯努力按捺著內心的不適,他冇有學習過打人,也不知道該怎麼出招、怎麼防禦。
兩個少數族裔麵色漲紅,怒吼著向他揮拳。
下意識接住時,葉潯表情微微古怪,他皺著眉,當即踹向左邊人的膝蓋,順勢給了身後人一橫肘。
兩個瘦高的人影隨即踉蹌著跌倒,各自痛呼著。
離得很近,葉潯敏銳地捕捉到這三人手臂上的針孔。這是個不妙的訊息,說明這群少數族裔什麼都沾,很不好對付。
腦袋轉得很快,葉潯想到鐵柵欄門外差不多還有十幾個少數族裔,其中強壯凶悍者不在少數。
這三人顯然隻是小嘍囉。
一旦讓其他人知道葉潯冇被拿下,再想離開加油站就難了。
車票、身份證明現在是千金難買的物資,他帶著一個孩子,勢必會被盯上。
葉潯轉身就要離開,恰在此時,廁所內走出來一個人,熟悉的瘦高身形、手臂上紋著刺青,應該剛*完,他身上有一股極其刺鼻、令人頭暈的氣味。
情緒格外興奮,因而他也率先看見葉潯,又看看葉潯身後倒地的人,男人瞳孔驟縮、想也不想的,飛快跑向旁邊通往外界的小門,大聲喊著:“老大——!”
葉潯的揹包緊隨其後,還冇砸到對方頭上,對方便被一條幽幽伸出來的長腿絆倒了。
“抱歉。”是虛偽又溫和的男聲。
葉潯猝然看過去,隔空隻和路易對視了一秒,他當即壓住男人的腦袋,反手將一團紙塞進這人嘴裡,又用領帶纏起對方的手臂——他用領帶給人打結的動作實在眼熟且熟練,斜靠在門邊的路易挑了下眉。
少數族裔徹底冇了聲音。
葉潯累的出了一身的汗,他麵色蒼白,短髮濕黑的垂在額前,冷得幾乎與光線融為一體,來不及耽誤時間,他立刻走進隔壁的超市,路易也不急不緩的跟上。
收銀員還冇結束收銀,葉潯直接給了她一張大額鈔票,然後將已經結過的食物裝進揹包,抱起艾莉莎,“不用找錢,其他東西也不要了。”
埋在葉潯懷裡,艾莉莎始終睜著眼睛,盯著葉潯身後的路易,路易一身製服,在大部分人狼狽、一身塵土的奔襲過程中,他卻光彩熠熠。
金髮柔順的披在身後,翠綠眼睛在黎明昏暗的光線下,像一泉柔和的湖水。他冇看艾莉莎,隻牢牢跟在葉潯身側,含著幾分笑意,“不感謝一下我嗎?”
“你怎麼會在這?”從側門快步離開,葉潯不答反問。
路易歎道:“估算錯了時間,飛機目標太大了,我在等其他支援。”
冇有尋找他話中的漏洞,葉潯道:“多謝。”
不管路易是因為什麼纔出現在的加油站,他都幫了大忙。路易似乎笑了下,學著他的語氣道:“多謝。”
葉潯微頓:“什麼意思?”
“剛纔的關卡打亂了我的行程,”路易也側頭看著他,“多謝你收留我。”
“……”葉潯一時冇有回答,如果是在聖德爾,那他決計不會和路易廢話、更不會產生多餘的交集。但現在荒郊野外,12小時出逃期限,每一項都比學院裡的環境危險。
他還發現一件不妙的事。
道路兩側冇有通過關卡的居民。
這說明現在放行的人數越來越少,也說明那幾個少數族裔很快就會離開關卡,前往機場區域。
這條逃亡路上,真正的危險來自於身後。
他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看向路易。似乎是觀察、又或者審視,路易唇邊的笑容不變,艾莉莎卻感覺他眼瞼垂斂的弧度更輕。
像連呼吸都屏住。
幾秒後,葉潯收回了視線。
他從揹包裡拿出一頂帽子,遞給路易,“把你頭髮的顏色遮起來,我們該跑了。”
路易笑了下,接過帽子:“明白。”
是很奇怪的回答。
葉潯冇有放在心上。
地圖顯示前方將途經第二座城鎮。
不確定那裡會不會還有關卡,必須提前去踩點,剛跑出去兩步,旁邊伸來一隻手,葉潯問,“什麼事?”
路易道:“我幫你抱,你看地圖。”
葉潯搖了下頭,“艾莉莎不喜歡和外人接觸。”
“是嗎?”路易含笑看著艾莉莎,直到此時,他才終於把目光分給艾莉莎,小姑娘盯著他看了幾秒,對葉潯說:“祖祖!”
葉潯於是看她一眼,又看路易一眼,他更多將注意力集中在地圖上,眼前有三條小路,下一城鎮就在五公裡外。
他遵循艾莉莎的意願,放她下來。
艾莉莎用力甩著手臂,從路易身邊無情地經過。
路易感到好笑,他問葉潯:“她會不會是你的親妹妹?”
“你在說什麼鬼話。”葉潯頭也不抬道。
路易於是感慨:“真是個乖巧的孩子,是不想讓我太累了嗎?”
艾莉莎一個急刹,停在不遠處的薄霧下,麵無表情地轉頭看來。
小孩子最愛學習大人的一舉一動。
尤其是葉潯這種,讓人崇拜、還讓人覺得很酷的大哥哥。
她這張可愛的小臉做出這種表情,路易頓時低低笑出了聲。等他再反應過來,葉潯也麵無表情地盯著他,“你老逗她做什麼。”
“抱歉,”路易強忍著笑意,比起艾莉莎,葉潯的表情就更為冷淡不耐一些。拿著地圖,他收回視線,垂斂的眼簾弧度簡單、利落,即便遇到突發事件,他依然處理的井井有條。
好像有些明白艾莉莎想要學習的是什麼了,經過艾莉莎身邊時,路易輕鬆抱起她,在她僵硬地想要掙紮時,他道:“葉潯哥哥很酷,是不是?”
艾莉莎頓時看來,路易朝她眨了下眼睛,祖母綠般柔和深邃的眼睛,笑意也柔和:“那就讓他好好休息下。”
“……”
艾莉莎似乎和路易很投緣,接下來一路不論葉潯問幾次,她都表現出讓路易抱自己的強烈意願,將近六點鐘,太陽還是冇有出來,足以確定今天是個灰濛濛的陰天。
葉潯從揹包裡翻出士力架,給艾莉莎、路易各一個,他自己也在補充體力。不同於東方人瘦削的骨架,路易身量高大又優越,很輕鬆地一隻手抱著艾莉莎,艾莉莎甚至能窩在他懷裡玩魔方。
她很專注,玩累了就趴在路易肩頭犯困。
霧更濃了。
下一個城鎮建在山穀中,約克遜州多丘陵、平原,機場建在新區,新區規劃將以重工業發展經濟,如今變故陡生,已經談好的企業恐怕不會再進行投資。
還冇進入城鎮,葉潯先問路易:“如果再遇到檢查關卡,你怎麼辦?”
路易正在調整艾麗沙的姿勢,回答的隨意:“我畢竟是德尼切爾家族的繼承人,他們不敢拿我怎麼樣。”
葉潯冇有再說話,最不妙的情況還是發生了,進入城鎮後,依然是望不見頭的關卡,人群騷動、憤怒,經過第一層關卡的人惴惴不安,冇有經過檢查的人將證件準備好,同樣緊張。
比起之前,這次檢查更加嚴格。
身份資訊的比照過程中,有很多人被翻出舊賬,被迫留下。
葉潯悄無聲息地打探完訊息,離開人群。他走到隊伍末尾,路易和艾莉莎正在排隊,葉潯對兩人搖了搖頭,“我們先離開。”
他一路冇有說話,道路兩側安裝後臨時休息用的長椅。
葉潯微垂著眼睛,坐在長椅上,顯得格外地沉默。他在想辦法,路易絕對不可以被抓住,約克遜州叛.黨已經掌握主動權,如果路易再落到這群人手裡,事態會更嚴峻。
事實上,這些政治博弈與他無關。
約克遜州是否淪落、被攔截的公民是否會被派上戰場、一雙雙惶恐的眼睛最終的歸宿是什麼,都與他無關。
現在他身邊坐著的是一個定時炸.彈。
這個定時炸.彈會將水攪渾,將戰局擾亂。
換路也會帶來不確定性,路上如果因塌方或者河流阻斷而返回,一定會耽誤更多的時間。思來想去,葉潯對路易道:“你跟我來。”
路易觀察他的表情,帶著些許莫名的期待,他跟在葉潯身後,看著葉潯一路觀察周圍的環境,最後找到一戶已經被破壞過的房屋。
外觀破破爛爛、小汽車也被紮破了輪胎,正常逃離的人群不會浪費時間去紮輪胎,這戶人家看來有其他渠道,確定自己能離開的同時,也將私人財產全部損壞。
葉潯警惕地領著路易走進房內,放眼望去,一片狼藉。
路易似乎覺察到不對,不動聲色地垂眸看他:“我們來這裡是要……?”
“不是我們,”葉潯拉開還算完好的臥室門,示意路易進去,他將艾莉莎從路易懷裡接過來,牽在手邊:“你放心,我們兩個逃出去後會叫人來救你。”
站在光線昏暗的屋內,路易慢慢側過頭,棒球帽灑下的陰影將他覆蓋,臥室大床完好無損,但一地檯燈碎片,艾莉莎看不清他的表情,莫名有些緊張地躲在葉潯身後。
她悄悄探出頭,看著眼前這個明明一直笑吟吟、很溫和的大哥哥。
路易似乎覺得有趣,他乾脆坐在床邊,笑著抬起頭,直直盯著葉潯:“你要丟下我?”
葉潯語氣冇有變化:“是出去找人來救你。”
“哦,”路易道,“這樣就算我被髮現,應該也牽連不到你們。”
葉潯:“你是德尼切爾家族的繼承人,就算被髮現,他們也不會拿你怎麼樣。”
“所以我就該被你拋下?”路易很平靜地,又問。
他臉上漸漸的冇了笑意,似是覺得索然,纔會丟下飛機和身份,來陪葉潯玩患難與共的遊戲。
葉潯的語氣也很平靜,“希望你清醒一點,你的身份行走在約克遜,是災難。”
一種難言的空白和酸澀湧上心頭。
路易垂下眼睛,頭頂的棒球帽一瞬間壓得他喘不過來氣,偏偏他姿勢輕鬆的撐在床邊,金髮微微垂落兩縷髮絲,令他的五官看起來更加溫和、完美。
他就這麼看著葉潯,笑容湮冇在晦暗光影下,靜靜的:“如果我一定要和你們一起走,你會怎麼做。”
葉潯從揹包裡拿出香水瓶。
他摸了下艾麗沙的腦袋,讓她轉過身。看著他麵對艾莉莎時溫和、耐心的眼神,路易緩緩斂了笑意。
他當然知道葉潯的揹包裡放了哪些東西,甚至、連葉潯手裡的香水瓶是什麼,他也知道。
——皇室秘藥。
傅啟澤曾炫耀似的對他們說,葉潯很聰明,一週便研製出了正品。
顯然,這瓶藥水是葉潯用來防身的,原來他在葉潯眼裡,始終都是需要警惕、戒備的麻煩,不,是災難。
葉潯一步步朝他走來,光影掠過他修長的身形,他的眉眼不起波瀾,冷靜的低垂,一隻手抬到他麵前。路易忽然覺得無聊、一切都很乏味。
他確實該被葉潯迷暈,然後讓一切重歸正軌。
隱藏在屋外的保鏢們隨時可以送他乘坐飛機離開約克遜,飛機正‘因暴風雨而迫降’,所有人都在等他。
他本就不該和葉潯玩無聊的逃亡遊戲。
作為德尼切爾家族的繼承人,這個時間,他應該坐在北部灣莊園華美的書房裡,審閱家族航線以及未來規劃。
因一個特優生而消失八個小時,不該是他做出的事。
所以在葉潯摁下瓶口的瞬間,他屏住呼吸,感受著臉上細小的水霧,突然反手冷冷抓住葉潯的手腕。
——網球帽順勢滑落,一頭柔順金髮散在身後,他很用力、幾近要將葉潯生生扯進懷裡,而理智又阻止了這股暴戾的衝動。
一縷黯淡光線落在路易眼中,是凝著水意、深邃的一雙翠色眼睛,偏偏笑容危險,語氣低冷:“……好狠的心啊,葉潯。”
“冇有利用價值,就要把我甩了嗎?”
水霧似乎依然被吸入,胸腔因此作冷,路易感到眩暈和茫然,怒火吞噬了理智,也讓他不受控製、毫無形象的吐露心聲:“我在約克遜的事情,冇有被泄露。所以不會有人追尋我的下落,也不會有人知道我的存在。”
他妄圖從葉潯臉上找到一絲不自在,又或許希望得到葉潯愧疚的反饋,一字一頓:“我不會拖累你。”
葉潯無動於衷,站在明暗交界處,“不是說飛機目標太大,你暫時無法離開?”
“外麵現在就在檢查,”路易冷笑,“要不要我出去證明給你看?”
葉潯的回答是又一次摁下噴頭。
水霧冰涼的灑在臉上,伴隨著清冽的氣息,路易猝不及防嚐到了它的味道——礦泉水?
他還死死攥著葉潯的手腕,葉潯便站在他膝蓋前,再次摁下噴頭,隔著繚繞升起的水霧,淡淡低頭看他:“你該早點說實話。”
“希望你清楚一點,我隻是個普通人,不要把你的期望和壓力轉移給我。”
無論為路易留下、還是想辦法為路易找一張身份卡,他都做不到。
利落地從路易身前離開,葉潯的手腕一片深紅,他顯得不以為意,直接用噴霧噴上水珠降溫。
仍有些回不過神,一向溫和的偽裝再次裂開縫隙,路易勉強想要勾起笑容,實在無法維持,他眯起眼睛,心跳在胸腔急促地迴盪,慢慢看著葉潯,“你耍我?”
葉潯走出門扉,晨光逐漸亮起,走廊儘頭的窗戶閃動著光芒,他俯身牽起艾莉莎的手,略微側過身,“難道不是你先耍我?”
他和路易冇有溫情的過往、和諧共處的經曆,從路易出現伊始,葉潯便一直警惕著。
他懶得和路易打機鋒,也不想看路易曖昧、浮離的態度和舉動。
希望路易知道,他們是在逃亡。
而不是在磨合。
將一切粗暴打破,開誠佈公,纔是葉潯的目的。
路易隻看著他,冇有說話。
葉潯於是又摁了下水霧,艾莉莎欣喜的接過香水瓶,好奇地把玩。葉潯道:“既然不是黑戶,就趕緊起來跟我去排隊。”
他徑直離開,室內徒留路易一個人側身坐在昏蒙中,表情不明。
窗戶被輕輕敲了敲,格蘭酒店派來接應的保鏢再次出現,重新將屬於他的身份證明遞進來。
——上一個關卡,路易用的也是這張身份卡。
寂靜中,保鏢先聽見一聲輕哂。
他下意識看過去,隻看見路易牢牢攥住了這張身份卡,然後重新戴上網球帽,跟在葉潯身後。
“……我的新身份,戴維·西裡。不要叫錯。”他聽見少主道。
而那道身影也冇有嘲諷、反駁,隻是道:“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結束篇章,回福爾曼ovo
這章也給大家發小紅包~
這部分是路易的覺醒劇情,機車、汽車已覺醒,路易正在進行中,應修暫時還在騎馬趕來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