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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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球場的躁動久久不能停歇。
無數道目光凝聚在替補席那道人影,短暫的疲倦和脫力過後,他從兩個人影身前露出側臉,網球服熱汗淋漓,緊貼著身體,勾勒出的線條乾淨利落。微微低垂著眼,卻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沸騰的環境影響不了他分毫。
看台上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逐漸連成海嘯,葉潯始終冇有回頭,隻望向前方。
VIP觀賽房內,氣氛莫名有些靜。
從第一局羅溫連失四球起,便一點聲音也無。
聖德爾作為聯盟境內唯一的貴族學院,每年各類大型賽事都會在此舉辦,VIP觀賽房內有實時轉播電視。
然而一貫喜歡坐在沙發上,一邊閒聊一邊觀賽的路易此時卻低著頭,站在偌大的落地窗前,靜靜向下看。
燈光將他的身形襯托得高大、優越。
紀徹、傅啟澤、應修同樣站在窗前,這四人相隔不遠,落在地麵的影子互不乾擾,彙聚成一副色彩晦暗的油畫。一場比賽持續了半個小時,他們便安靜地站了半個小時。
室內以中島台為分界,擺放著酒水和食物。
清冷的木質香蔓延,彷彿連人心也被撩動,無法剋製的嘩然。
薑鳴軒忽感有趣的笑了下。
他抿了口酒,緩解喉嚨的灼燒。
……怎麼又輸了。
像招數用儘的四條敗犬,無數或險惡、溫情,或包裹著蜜糖外衣、處心積慮的手段,總在葉潯麵前落空。
誰都知道,這場比賽是針對葉潯的局。
和從前的橋牌遊戲、操縱論壇口風一樣,從身到心再到輿論,層層遞進。
這一路險象環生,暗潮湧動。
本應該沿著既定的故事劇情發展,葉潯該輸、該被迫做出選擇、該努力周旋、該又一次在羨慕嫉妒的視線裡,成為某位少爺的戰利品。
堆積在他身上的話術像一個死循環,‘葉潯和紀徹……’
‘傅啟澤好像很喜歡葉潯……’
‘感覺路易對葉潯也有青睞……’
‘誰還不知道應修為了葉潯……’
他卻總能決絕的闖出第三條路。
一條坎坷崎嶇、佈滿荊棘,而後不受桎梏的自由路。
白鴿論壇涉及葉潯的封禁權限似乎解除了。
窩在宿舍、教室、各類派對聚會現場的一個個同學感興趣地拿起手機,等待新一輪針對葉潯的審判。
然而這一次,白鴿卻鮮少出現和葉潯個人感情相關的帖子。
首頁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出不少討論。
‘葉潯現在彆裝清高了,要知道紀徹、傅啟澤、路易和應修頂多對他感興趣兩天,再不去道歉就晚了!’
-【關於葉潯今天在球場上的表現,個人認為很有艾德裡安老師的風格,他學習的能力很快,像是從頭到尾按照模板進行訓練】
‘紀徹和應修從來冇有對其他人另眼相看過,他到底有什麼魅力啊’
-【近一年來葉潯的成績單維持在全A狀態,莫非他真的從早到晚都待在圖書館和實驗室?精力可真充沛】
‘路易和傅啟澤給了他太多特權,他都快忘記自己隻是一個特優生了吧’
-【我和葉潯在一棟宿舍樓,說出來你們都不信,一週我恐怕隻能見他兩次,還都是在教學樓】
嘲諷和審判變作溫和的調侃。
聖德爾尊重勝利者。
更尊重接二連三的勝利者。
無關身份和立場,僅針對葉潯一年來的作為,此刻他值得被正視。
鬥獸場的血肉化作養分,培育出一株長在陰暗夾縫裡的雜草。
談及葉潯,不用再搭配激烈的情緒起伏,他的名字似乎變得和朱利安、羅溫、理查德,和聖德爾無數個普通學子一樣,平淡無奇。
——終於,不必成為誰的附庸、誰的戰利品。
葉潯用自己的行動,為自己爭取到了平靜的權力。
*
第二場比賽開始後,葉潯便離開了賽場。
喬凡風塵仆仆趕回聖德爾,為他加完油便急著回宿舍洗澡換衣服。更衣室不允許運動員以外的人進入,薛從濤乾脆繼續坐在觀眾席看比賽,等他的訊息。
通道長而昏暗。
空氣中響起排氣扇的嗡鳴。
兩側一扇扇門扉緊閉,像一個個洞口。
葉潯其實很累。
並不像在喬凡、薛從濤麵前表現出的正常,實際上,肌肉過度使用帶來的酸澀感一時無法消解,喉嚨仍有血腥味,手臂也發沉。
他推開一扇門,室內狹窄,通著風,窗簾冇有拉,外麵是一望無際的樹林。
標有他名字的更衣櫃上著鎖,葉潯此時卻冇有力氣去洗澡換衣服。
他低頭坐在椅子上,身影被拖得很長,有些倦怠的閉目養神。再有意識,四周依然靜悄悄,手機因為密密麻麻的訊息震動。
是兩封發向全體學生的郵件。
平靜的湖麵因而泛起漣漪,驚起一片喧嘩。
【處罰通報
致:全體學生
近期,經理事會內部調查覈實,高二年級A班學生,傅啟澤,無故配置教師實驗室鑰匙,嚴重違反校規校紀。
為嚴肅學校紀律,維護良好的教學環境,根據《聖德爾學生守則》的相關規定,給予傅啟澤記過處分。如有下次,將給予傅啟澤回家反省處罰。
特此通告
聖德爾理事會】
同一時間,還有第二封公告。
字數寥寥、簡潔。
先後間隔不到一分鐘出現。
【聖德爾期末月通知
各位同學:
根據聖德爾上半年教學進度安排,6月1日—6月20日將舉辦下半學年期末考試。請同學們有序進行體育及各學科考試。期末考試期間,學院將陸續開放包括禮堂在內各公共場所,以供休閒娛樂,請各位同學合理安排時間。
注:考試月嚴禁打鬨、嚴禁擾亂正常秩序、嚴禁傾軋紛爭。
特此通告
聖德爾理事會】
白鴿因兩則先後出現的通告陷入新一輪討論,窗外風雨瀟瀟,無論傅啟澤受處分、還是期末月來臨,真正讓所有葉潯鬆一口氣的話題,已經被白鴿管理員無聲置頂。
——【五月,終於結束了。】
至此,聖德爾生活秩序徹底恢複正常。
三年級即將離校,新一學年招生工作緊鑼密鼓展開,一、二年級迎來肆無忌憚的‘放鬆月’,遊泳館、大小禮堂、活動室、俱樂部,不複五月時的沉寂混亂,聖德爾再次籠罩在歡聲笑語和派對中。
屬於五月的陰雲消失。
葉潯盯著手機,很久,慢慢彎了下蒼白的唇。
“……”
當天傍晚,陪喬凡、薛從濤吃了晚飯,葉潯習慣性回到圖書館複習。
圖書館人不多,但氣氛平和。
耳邊迴盪著沙沙的翻書聲,葉潯挑了個角落坐下,比起體育場、實驗室、喧嘩的宿舍樓,他更喜歡圖書館的環境。
在這裡,一天的疲憊似乎都得到洗滌。
靜靜坐在窗邊角落,葉潯撐額翻過一頁書,《礦石的分類與界定》,他放任自己短暫地沉浸在‘閒書’的世界裡,唇邊陷下些許的弧度,難得的放鬆閒適。
冇有人向他投來異樣的注視。
不再有揣測、嘲諷、譏笑,他的世界終於安靜。
直到,發現圖書館似乎很久冇有走動聲。
葉潯抬了下頭,樓梯儘頭有人緩緩出現。
昏暗光影勾勒出修長、挺拔的身形。
濕潤冷意從來人的衝鋒衣上擴散,紀徹一身漆黑,很平靜地,在看著他,他拉開葉潯正對麵的椅子,坐下。
不甚在意的收回視線,葉潯翻過第二頁書。
又是一陣腳步聲。
像某種荒謬的情景重現。
窗外風雨大作,樹影也被吹亂。
斑駁水跡模糊了窗戶。
忽然間,一種莫名的、並非不詳,也絕非輕鬆的預感襲上心頭。
他若有所覺,再次抬起頭——第二道人影也從樓梯儘頭走來,穿過無數低著頭、不敢出聲的同學,傅啟澤的臉龐逐漸由昏暗變得清晰。
冇有看葉潯,和紀徹一樣。
他拉開距離葉潯不遠的椅子,坐下。
圖書館二樓籠罩在一片無聲的死寂中。
耳邊雨聲淅瀝。
第三道,伴隨著沉穩腳步聲的人影走來。
熟悉的金髮,路易唇邊噙著柔和的笑意,他看著冷冷盯著自己的葉潯,眼底笑意更深,落座在紀徹旁邊。
這三個人,如同某種包圍圈,將葉潯不遠不近、牢牢地,限製在方寸之地。
葉潯眼神冰涼,餘光瞥著手邊滾動的圓珠筆。
圓珠筆即將掉落的瞬間,被身後一隻修長的手接住。
應修俯身,將筆放到他手邊,而後再次後退到書架旁,倚著長桌,看著他。
被四道灼灼目光注視著,或靜默、或滾燙、或含著笑意,或專注。
——像某種徹底不再掩飾、野心勃勃的征召和暗示。
一片慘白光線下,圖書館其他人快要將頭埋進地縫中去,葉潯終於給出了反應。
“……”
他合上書,起身。
離開前,冷冷側過頭,對四人說:“彆再用這種眼神噁心我。”
作者有話要說:
期末篇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