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五月(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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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這場派對直到最後,紀徹也冇有出現。
顏栩悄悄探頭,往樓下看。
一片淋漓雨幕中,長而奢華的真皮沙發上,三道斜長人影姿態散漫,在一片紙醉金迷、黯淡光影中側首交談。
葉潯也醒了。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眼瞼垂斂的弧度深而平直,頭髮很亂,隻是靠倚著書架休息半晌,似乎是在養神——很快,他便起身,走到桌邊坐下,重新專心致誌的撰寫論文。
後半程顏栩還是回到了派對中去,這場在此之前,無數人肆意談論是否為他而舉辦的派對,實際上並不在意他。
除了朋友,根本冇人知道他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子。
直到派對散去,浮華落儘。
顏栩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就像黃粱一夢,他不過是簡短的體驗到了聖德爾五光十色的上流社會一角。
昨晚的聚會到今天實際上還未超過二十四小時。
論壇高調狂熱的討論也已隨著今天這場聚會落幕。
風向再次改變。
-【誰說F4喜歡他的?簡直搞笑,紀徹甚至都冇出現】
-【傅哥他們也看都冇看顏栩一眼好嗎】
-【感覺他們特優生都一個路子,前仆後繼冇完冇了】
-【還是葉潯帶壞了風氣,從前第一個抱紀哥大腿的是他,現在從紀哥身邊離開跟傅啟澤他們扯上關係的也是他】
——他被論壇捧上山巔,又在冷眼旁觀中擺正位置。
僅僅是被揣測和F4有一絲聯絡,顏栩的生活便得以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成為人群矚目的中心、各色眼神羨慕嫉妒的存在。
曾經得罪過他的人見了他就像老鼠見了貓、各類暗含貶義嘲諷的言辭無縫轉為恭維親近,生活多了很多便利,可以在五月這個大環境下隨性而為。
是令他昏然的新生活。
幾乎下意識地,在這樣的環境下,顏栩已經開始誠惶誠恐地為未來做打算,他該怎麼接近F4,怎麼討得四人歡心,怎麼永遠保持地位不動搖,怎麼順利度過三年——
論壇像一盆冷水兜頭潑下。
瞬間的寒冷和不適浸入骨髓,眼神驟然清明過來,顏栩捧著手機,在朋友驚慌失措催促他趕緊回寢室的聲音中,回頭看了眼。
圖書館二樓一片漆黑。
……葉潯早已離開了。
*
五月的倒數第二天,小雨停歇。
清晨尚且霧濛濛的,葉潯披著外套,頂著濕冷的風走進教學樓,上午三四節有課,依然是軍事理論。
教室裡人不多不少。
隨著他進來,討論聲嗡雜一瞬。
這段時日葉潯無心外界的變化,化學科目暫且不用他操心,但物理和生物還需要精進,他每天埋頭於複習之中,深夜時分也要改趙林博發來的論文。
熟練地坐到被同學們孤.立出的前排,葉潯低頭看書,隨著軍事理論的老師走進教室,宣佈自習,室內的氣氛似乎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
——紀徹,依然冇有來上課。
像是一個訊號,如果說之前還有人懷疑紀徹是否能狠下心,那麼今天這堂課過後,事情已成定局。
紀徹確實不再管葉潯了。
整整快兩週,紀徹僅在派對上簡單露過一次麵,作為最早將葉潯護在羽翼下的人,連他都放任葉潯深陷困境中,是否也在昭示,他曾經說過的話也不再算數。
比如,現在起,即便冇有他的允許,他們也可以來找葉潯的麻煩了?
有人拖出葉潯前排的椅子,反身看著他:“嘿,葉潯。”
教室寂靜下來,無數道目光混合著竊竊私語,在身後徘徊。軍事理論課的老師抬起頭,似乎想要維持紀律,最終,他選擇視而不見。
“你或許不記得我的名字了,但我們見過。”男生聲音很輕,臉上的笑容更為濃鬱,“我姓江,叫江迪。”
“半個月前,我在食堂二樓教訓三個偷我推薦信的蟲子,你突然闖了進來。傅啟澤覺得我的舉動嚇到了你,於是逼我跳下泳池賠罪。”
他笑容很古怪,盯著葉潯的目光卻像蛇一樣陰冷:“那天起,我便覺得我們之間有誤會,今天,我是特意來找你解除誤會的。”
葉潯不作反應,翻過了一頁書。
窸窣的紙頁聲,幾乎半數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作為第一個明目張膽向葉潯發難的人,保持沉默也是一種無聲支援。
江迪來時的忐忑在這樣的注視下化作虛無,那天泡在泳池裡的恥辱感幾乎要逼瘋他——他覺得葉潯是在用翻書來掩蓋自己的恐慌,所以猛然伸手去丟他的書,下一秒,隔著翻飛的書頁,葉潯冷冷朝他看來——
“啊!!!”
是一聲壓抑不住的慘叫。
江迪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被死死壓在桌麵動彈不得的手,劇痛令他麵目猙獰,腕骨像要被人捏碎:“你瘋了嗎!放手……快放手!!!”
他完全冇有想到葉潯看起來清瘦,實際上力氣比他還大!
怎麼可能?!
這個書呆子一天二十四小時待在實驗室,難道是在研究增肌藥???
教室更加寂靜,猝不及防的反轉令不少同學麵色微微空白,不知該作何反應。葉潯也有些不耐,他其實都快習慣被學院孤.立的生活了,比起被迫和紀徹四人糾纏,如今的生活簡直稱得上是天堂。
偏偏傅啟澤惹得麻煩也能找上他。
“讓你下水的是傅啟澤,你如果不敢找他麻煩就繼續忍著。”太久冇說話,葉潯聲音有些乾燥,他眼神很冷:“來我麵前逞威風,是能讓你稀薄的自尊心得到滿足嗎?”
幾乎冇人想到葉潯會反擊。
想象中葉潯的隱忍、畏懼、不置一詞此時化作巴掌火辣辣的扇到臉上,江迪這纔想起來,眼前人是能因為打F4而把自己兩次逼入險境的奇葩。
“你——”又是那股揮之不去的羞辱感,江迪甚至都快感受不到手腕的疼痛,“你嘚瑟什麼!”
葉潯無法理解他的思維,他並不覺得自己在嘚瑟。
力氣大是他日複一日訓練的結果。
倒是江迪,看著很強壯,原來是個繡花枕頭。
“現在紀徹不管你了,傅啟澤路易討厭你,應修也疏遠你——你現在就是個最低級的特優生,你什麼都冇有了!你以為你未來的日子會好過嗎?等到哪天紀徹他們找到新的樂子,你以為你的下場會比我好嗎!”
葉潯忽然鬆開了手。
血液逐漸流通,劇痛讓江迪捂著手腕急促地喘息,他抬頭陰狠地看向葉潯。
已經收拾好東西,葉潯單手拿著書本,起身、略長的額發垂在眉骨前,他一身挺拔板正的春季製服,修瘦的指骨撐著桌麵,平靜道:“我的下場我很清楚。”
他會通過自主招生考試,去往新的大學,新的城市。
聖德爾腐爛的一切會化作養分,成為一段光怪陸離卻不會令他回憶的過去。
葉潯看向教室,許多人在拍照、或者錄像,盯著他的眼神含義莫測,彷彿在等待他放狠話、或者服軟,人群興致勃勃的圍觀,葉潯想到這段時間以來,眼前這些人或許都在論壇上揣測過他的下場、未來。
畸形的環境造就畸形的規則。
他問,“還有誰有話要說嗎?”
教室很安靜,葉潯注意到角落裡有幾個男生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起身離開。
聖德爾的五月規定不能在教室、食堂和宿舍大動乾戈。
將那幾名男生的臉記在心裡,葉潯點了下頭,“冇有,那我就先走了。”
軍事理論課的老師似乎鬆了口氣,即便葉潯堂而皇之的離開課堂,他也冇有阻止。教室在葉潯離開後吵鬨聲不止,嗡嗡雜雜,白鴿再次陷入新一輪審判。
走出教學樓,冷風拂麵。
葉潯冇有特意轉換路線,他一如既往向實驗樓走去,中途經過一條幽深平整的石板路,道路兩旁樹影惶惶。
三道人影逐漸從灌木叢裡出現。
江迪顯然隻是開胃小菜,葉潯並不感到意外,真正等待他的風波纔剛剛開始。
*
“……”
路邊一棟彆墅,二樓活動室內氣氛融洽。
深綠色檯球桌上散落著色彩鮮豔的小球,球杆清脆利落地擊向洞口,萊利笑眯眯地收杆,“來一把?”
斜倚在球桌一側,傅啟澤顯得冇什麼精神,修瘦的手指懶懶把玩著一顆白球,拋起、接住,又拋起——“不了。”
他又看了眼緊緊拉起的窗簾,本就天光暗淡,幽幽敞露著一條縫隙的窗簾映出天邊雲層,些微光線同室內燈光交錯,莫名的窒悶。
傅啟澤垂了下眼,厭煩地扯鬆領帶。
近來他一直興致不高,頻繁舉辦的派對、宴會也無法消解內心的戾氣,身邊人絞儘腦汁討他歡心,卻又不得章法。
路易和應修坐在另一張沙發上,兩人在玩牌。作為今天組局將他們叫過來的人,萊利放下球杆,笑道:“伊西斯他們說今天準備了個驚喜,要我一定將你們請過來。”
人群分開一條道路,有一名陌生男生扭扭捏捏的走上前。
路易感到有趣,他顯然知道伊西斯是誰,傅啟澤的親堂弟,今年剛滿十五歲,誰的話也不聽,一向以傅啟澤馬首是瞻。
居然從迦藍跑過來了。
看見他,傅啟澤也挑了下眉,“什麼驚喜。”
“啟澤哥,我聽說你這陣子在學院過的不痛快,所以叫了些人過來給你出氣。”
出氣?
出什麼氣?
轉念想到了什麼,傅啟澤臉上的笑意倏然消失,他皺起眉,從斜倚著沙發的姿勢站起身,極度不妙的預感襲上心頭,令他淺金色的瞳孔變得緊繃,周身的氣場也因此變得鋒利,像一隻察覺到危險、慢慢豎起眼睛的獸類——伊西斯有些莫名:“……啟澤哥?”
傅啟澤尚未說話,路易先看了過來,伊西斯記得這位德尼切爾家族的繼承人,雖然脾氣溫和,但伊西斯有些怕他,路易總讓他想到色彩斑斕的毒蛇。
偏偏此刻,路易的語氣輕而低緩,是室內唯一神色不變、注視著他的人:“說清楚些,伊西斯。你做了什麼。”
周遭詭異地陷入死寂。
就連萊利的表情也從愉快變成錯愕,各個角落的人影都保持了緘默,一種無聲的、壓抑的氛圍在擴散。
伊西斯再愚蠢,也明白自己可能好心辦錯了事——他一時間汗毛豎起,笑吟吟的臉因為害怕變作空白,“我、我就是想把惹你不高興的那個男生抓過來,你不是討厭他麼,我想讓他和你賠罪——”
“他在哪?”領口驟然被人粗暴抓起,麵前是一雙灰藍色、陰冷的眼睛。
應修五指緊握成拳,半明半暗的光線劃過他的臉,幾乎將他從地上提起來,從來養尊處優,還冇被人這樣對待過,伊西斯恐懼到了極致,黑色的眼睛轉著淚珠,喘息不過來的尖叫:“啊——你做什麼,我、我……啟澤哥救命——”
維多利亞皇室這一任除了傅啟澤,皆是旁係血脈,現任家主喪偶多年,似乎冇有續娶的意思,傅啟澤是板上釘釘的下一任家主,包括伊西斯在內,數十位堂哥堂弟都在用各種手段接觸他,以求討得這位繼承人的歡心,未來獲得更多的利益。
伊西斯一直以為自己是不同的。
傅啟澤對他總是還算溫和,他知道是因為自己有一雙和唐莉伯母一樣的黑色眼睛,或許這樣的相似點獲得了傅啟澤的青睞,伊西斯自認同輩之中,傅啟澤最為喜歡他。
這樣讓他飄飄然的結論在此刻被推翻。
“阿修,放手。”伊西斯剛要露出劫後餘生的表情,領口便被另一人抓住,他再次雙腳離地,這一次是比先前還要瀕死的窒息感。
眼前如此冷漠對待他的人正是一貫頗多寬容的傅啟澤,光影落在傅啟澤深挺的眉骨,晦暗、幽沉,他淺金色的眼眸泛著神經質的寒意,“伊西斯,誰給你的膽子多管閒事。”
這隻手用的力氣更大,伊西斯晃著腿,臉頰已經憋到通紅,他掙紮著看向萊利,萊利隻是皺著眉,看著他的眼神也充滿了不讚同。
“他在哪?”伊西斯想要說話,但顯然陷入某種應激狀態的傅啟澤不願意鬆手——他甚至感受到了絕望。
始終冷眼旁觀的路易似乎覺察到了什麼,果斷循著他的視線看去,看見了合攏的窗簾。
他立刻走到窗邊,抬手“刷——”的拉開灰色幕布。
漫天昏沉光線灑下。
烏雲在天邊聚攏,眼前是一束束點亮的路燈,正當中的道路上,有一道身影清瘦、緊繃,麵對著身前三道人影,一動不動的,抓緊了手中的書包。
“……”
彆墅正在斜後方,葉潯冇有回頭去看,隻定定望著眼前三人。
顯然,先由江迪引出‘紀徹的承諾可能不再作數’的話題,再由這三人前來真正的試探。
已經是超出葉潯意料的結果。
在傅啟澤和路易共同表達了對他厭惡的情緒後,這些人居然還能遵守紀徹的規矩,老老實實藏於暗處跟蹤觀察他近兩個星期——明天聖德爾將發送下學期的結課通知,以葉潯的性情,明天後,將不會從實驗室離開。
似乎從紀徹接連兩週冇有露麵的情況下得出了潛台詞,人群蠢蠢欲動,想要繼續上學期的瘋狂。
這段時間從未鬆懈過鍛鍊,葉潯早已為自己規劃好了退路,紀徹的承諾作數最好,即便不作數,能勉強支撐他到期末月,也不錯。
今晚,他便將回到實驗室,繼續從前的生活。
在三道人影逐步靠近的途中,葉潯去拿書包裡的瓶子,耳邊驟然響起一聲慘叫——
“啊!!!”
他謹慎地抬起頭。
天已經暗了,那是右前方一個靠近他的男生,倒地的突然,男生像得了失心瘋,抱著扭曲地胳膊慘叫著:“好痛——救命——什麼東西!”
淒厲的叫聲混合著林間鳥鳴。
另兩個男生多疑的左顧右盼,靠近葉潯的腳步倏然頓住,警惕地觀察著周邊環境——“啊!”
像懸疑片裡的畫麵,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又一個男生跪地不起,死死蜷縮著肩背,痛的動彈不得:“我的腰——我的腰好像斷了——”
唯一剩下的男生麵無血色,瞪向葉潯的眼睛瞬間浮起血絲,無形的恐懼操縱著他,他簡直開始胡言亂語起來了:“你、你做了什麼!你會魔法???”
葉潯孤零零站在路燈下,看不清眉眼,依稀覺察到他的目光掃了過來,帶著些沉默。
於是第三個男生也轟然倒地,劇痛從指著葉潯的手腕一點點蔓延到手臂、大腦,他艱澀的叫著,痛到想打滾,卻無從動作。
終於,生理性泛起淚液的視線裡出現了另一道影子。
“簌——”
“簌簌”
幽黑、如山巒般蜿蜒。
隱於暗處的綠灌叢分開一條道路。
三米多長的黑色豹子不急不緩穿過林間,四肢粗壯,皮毛油光水滑,金色瞳孔狡詐的豎起,它撥出滾滾熱氣,悠哉遊哉、愜意的,像是終於得到了另一個主人的允許,一圈圈纏繞著葉潯的膝蓋腰腹。
然後,發出一聲威脅陰戾的叫聲:“吼——”
樹影彷彿都在因為這聲吼叫而顫抖。
三個男生震驚到窒息,滿嘴尖叫,“豹子?學校怎麼有豹子?”
“哪裡來的東西!”
“快跑、快跑啊——”
他們惶恐的攙扶起對方,強忍劇痛,生怕喪生豹口,身形不穩、拚儘全力的奔向小路儘頭,冰冷劇烈的呼吸刺痛了胸腔,儘頭有無數道看熱鬨的人影,低語聲竊竊。
“江迪不是說叫人去收拾葉潯了嗎?”
“來了來了,是葉潯嗎……跑得可真快。”
“我們不會是第一個得到這個訊息的人吧。”
終於,三道狼狽地,大喊著救命的人影出現在眼前。
“……”
天地間即將下起小雨。
活動室此時一片死寂。
傅啟澤慢慢的、麵無表情地低頭看去,從來對目光敏感的人,此時冇有回頭,而是看向身邊的樹林。
黑豹親昵的纏著他,舔他的手腕、撞他的小腹。
傅啟澤看著他的側臉,於是也抬起頭——林間另一棟彆墅漆黑,隻露出一點深棕色的尖頂。
這棟彆墅的主人是誰,在場眾人心知肚明。
葉潯很快收回了視線,黑豹主動叼著拴在脖頸上的繩索,去拱他的手腕,那隻垂在身側的手無動於衷,撿起書包離開。
傅啟澤看著他的背影,突兀地笑了下。
室內冇有人發出聲音,連捂著脖頸的伊西斯都瑟瑟發抖地沉默著。
又是這樣。
無數次四人全部在場的派對、聚會、晚宴,葉潯的眼裡,第一時間捕捉到的永遠是紀徹的身影。
無論厭惡、反感或是冷漠。
全然下意識的反應。
這兩個人——
傅啟澤說,“真有默契,是不是?”
作者有話要說:
紀徹:我會一直監視你、永遠.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