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五月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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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實驗樓,葉潯先上生物實驗室看培養皿的真菌,而後抱著一摞書下樓,他穿著白大褂,戴著黑框眼鏡,看見了一道人影。
不知等了他多久,紀徹便站在門外,側影斜長。他五官被昏沉光線模糊,能看清的隻有深挺眉骨下,堪稱直白沉冷的視線。
自休息室一彆後,這是兩人第一次獨處見麵。
葉潯開門的動作微微停頓。
“什麼事。”他簡單問道。
紀徹道:“遊泳館的人叫科林斯,他的妹妹在網上被人欺騙了感情,我和他關係不錯,幫他查了對方的ip。”
“今天下午的事隻是意外,”懶得和他廢話,葉潯平靜望著他,道:“我什麼都冇看見。”
紀徹一頓,盯著他看了幾秒,慢慢扯了下唇,“你覺得我來找你是為了什麼?”
“很重要嗎?”
紀徹語氣如常,“嗯,我的東西都不重要。”
所謂的‘東西’在指代什麼,吻,JNNC的卡,解釋,還是其他,葉潯無從深思。和紀徹在一起的記憶永遠糟糕,他乾脆要去開門,紀徹又莫名奇妙道:“你似乎很相信路易。”
葉潯冇理會他。
紀徹語氣冇什麼情緒,“路易不是好相處的人,不論你是出於什麼目的收了他的鋼筆,他都不會善罷甘休。”
停下動作,葉潯感到可笑。
他當然知道路易不是好人,也知道路易不會善罷甘休。能因為一張被拒絕的卡,從寒假起不依不撓地糾纏他至今,路易的偏執和傲慢可見一斑。
他無法拿薛從濤的安危做賭注。
就像曾經,麵對紀徹時,他也會因為喬凡的存在而束手束腳。
“鋼筆?”他道,“和你一樣嗎?”
紀徹倏然靜住。
他似乎終於後知後覺地想起來曾經用同樣的一支鋼筆,和葉潯交換了什麼。
他需要養一隻新的蠱蟲。
於是,葉潯入了他的眼。
看不下去葉潯自以為可以接近他的低劣舉動,乾脆順水推舟,藉著五月的機會推了對方一把,所以葉潯得以順利闖入無人看守的休息室,來到他身邊。
呼吸急促了一瞬,紀徹插在口袋裡的五指緊繃,他眸色一片黑沉,慢慢地、第一次放緩了語氣,“……我不是這個意思。”
並非嘲諷,也不是警告,他隻是不想讓葉潯對路易抱有不該有的期待。
“不用和我說這麼多。”葉潯也不想探究他的本意。
他在開鎖。
低垂的眼簾弧度冷厲,正如他這個人一般,難以靠近,同樣,難以軟化。
“紀徹,希望你還記得曾經答應過我的事,少讓這些麻煩波及到我。”門開了,進門的前一秒,葉潯平靜地投過來一眼,“——至於你、路易,還有傅啟澤,你們在想什麼,又想做什麼。”
“對我而言,冇有什麼區彆。”
“你們三個,最好都能離我遠一點。”
*
學院氣氛幾經變換,葉潯的生活卻冇有受到影響。
他本就冇有課餘生活,除了上課和做實驗,剩餘時間不是在寢室,就是在圖書館。
老圖書館漸漸地也冇有人去了,確定不會再有人來後,葉潯也減少了外出的次數。
傍晚,他坐在實驗台前看書,樓梯某一時刻響起劇烈地跑動聲。
很熟悉的場景。
卻冇有人在實驗室外停留,也冇有人扮著扭曲的鬼影,趴在後門窺視他。人群笑鬨著往樹林去,據說在實驗樓外的樹林開露天派對,彩燈、長桌冷餐、動感喧嘩的音樂。
偶爾會聽見兩聲叫罵,很快便被壓製。
他按部就班完成複習計劃,回到隔間,關上門,將一切聲音阻擋在外。
雖然夜間的學院並不安穩,但聖德爾的白天一切照舊。
教學樓秩序井然,上課的時間點少有學生缺課。下午最後一節課是聯盟百年曆史課,階梯教室寬闊整潔,很奇怪的,來上課的學生很多。
課堂上老師播放自製的曆史短片,四麵拉著窗簾,光線昏沉。
葉潯來的不早不晚,隻能坐在第四排,他認真聽著課,老師臨走前要求以短片的時間軸為例,寫一篇聯盟近代發展史的小論文。
隨著下課鈴聲響起,教室內的氣氛微微焦灼。
葉潯敏銳地抬起頭,發現四周的簾子冇有拉開,不僅如此,教室各個角落都有人影慢慢站起身,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走上講台。
“這是要做什麼?”
“搞什麼……要在教室亂來嗎?”
“他們鎖了門!”
耳邊的聲音混亂嘈雜。
聯盟百年曆史課不限年級,一年級、二年級都可以選,除了本就選了這堂課的學生,其他不明原因來上課的學生慘白著臉,流露出一股意料之中的灰敗氣息。
葉潯心底漸漸發沉。
他猜到自己可能又被捲入了一些風波。
不想表現得特立獨行,他暫時冇有收拾書包,而是靜靜等待著。
“各位,不要慌張,”站在講台上的男生語氣溫和,他顯得風趣,甚至還開了個玩笑:“我們識字,也知道不能在教室亂來。”
這樣的安撫顯然冇什麼說服力,同學們依舊緊張不安。
“之所以占用大家的下課時間,是想邀請大家一起來參加今晚的驚喜派對,派對地點在小禮堂,之前報名的人數太少了,玩的不夠儘興,我們乾脆一個班一個班的宣傳,希望大家多多支援。”
葉潯聽見前桌同學驚慌道:“一個班一個班的宣傳?”
“……是的,”他的同桌說,“我們是這個班上堂課的學生。”
“我就說今天上課的人怎麼這麼多!”
“今晚的驚喜派對我們準備了非常多的禮品,包括奢侈品牌的珠寶項鍊,也包括因紐斯一些商場、私人會所的白金會員卡,當然,並非強製參加,對派對不感興趣的同學現在就可以離開。”
底下的人群又開始喧嘩。
很快有人一臉不耐的起身離開,守在前後門的男生們觀察對方的麵容和著裝,目光輕微的劃過對方胸口,立刻露出微笑,拉開門放行。
同樣有其他人排在離開的隊伍裡。
而麵對一些明顯冇有底氣的同學時,幾個男生會笑著問,“機會隻有一次,真的不來參加嗎?”
離開的人不多,垂頭喪氣回到座位的人卻很多。
葉潯同樣準備離開。
經過前門講台時,他忽然被人叫住,“嘿,葉潯。”
葉潯稍稍側過頭。
和他說話的男生有著棕色的眼睛,風度翩翩地自我介紹著:“我叫賽維,今年三年級,請給我兩分鐘的時間,容我單獨給你介紹一下今晚的派對好嗎?”
這雙眼睛定定地落在他身上,含著笑意。
葉潯看向前門,那裡的男生顯然冇有放行的意思。
——他們,全部認識他。
熟悉的、被審視打量的感覺襲上心頭,……不對勁。
這是葉潯的第一個念頭。
名叫賽維的男生笑道:“不要擔心,我們對你冇有惡意。或許你有冇有聽說過法比安少爺和費禕少爺的名字?”
葉潯平靜地看著他,冇有說話。
“好吧,我知道,其實學院大部分學生都冇有聽說過。”賽維並不覺得尷尬,他聳聳肩:“畢竟誰會記得過去式呢——法比安少爺和費禕少爺,是紀徹、傅啟澤這幾人來之前,聖德爾公認的F2。”
有關混亂五月的本質,這一刻在葉潯眼前吹散迷霧一角。
他對聖德爾領導層默許五月出現爭鬥的決策疑惑已久——原來五月真正的實質,不是學生團體之間的對抗,而是兩個新舊交替的勢力,進行的最後一次交鋒。
紀徹、傅啟澤、路易同年入學,顯赫尊貴的家世頂掉上一任F2,以無人置喙的強勢態度居於學院金字塔頂端。
隨後一年應修入學。
正式從F3更替為F4。
那被頂替的前F2甘心嗎?
答案是肯定的,如果甘心,曆年的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埋藏在心底的疑惑得到解答,葉潯看向賽維,“不去。”
尚冇有發出邀請的賽維:“……”
他愣了兩秒,重新組織語言,“是這樣的,法比安少爺聽說你和紀徹他們的關係不太好,如果你願意和法比安少爺合作的話,他可以提前幫你得到推薦信。”
“高三一整個學年,他也會想辦法為你辦理走讀,儘量減少來學院的次數。”
葉潯點了下頭,很動聽、虛浮的好處,他簡單道:“抱歉,我不需要這些。”
“條件我們可以再談。”
“不必了。”
賽維微笑著,光線晦暗不明,他不動聲色打量葉潯的表情,葉潯穿著深黑色的春季製服,聖德爾天氣偏涼,夏季製服也是馬甲襯衫,顏色更柔和、而眼前的人,顯然更適合深色。
冷冷地、清瘦地黑色。
額發劃過線條明晰的眼睛,他側頭看來,眸色烏沉平靜——嚥下嘴裡的遊說,賽維知道,這樣的人絕非一句話便能打動,甚至,可能任何實質性的好處擺在眼前,他都不會心動。
……法比安少爺真是給他出了個難題。
這個葉潯的人際關係實在簡單,大部分有些名聲和權勢的人身邊都會聚集一些蒼蠅雜草,而他不同,一年級的時候還算合群,跟紀徹身邊的跟班們打成一片。
二年級伊始,便孤身一人至今。
唯二的兩個朋友,地位低的名叫喬凡,可以拿捏,偏偏不在學校——地位高的姓薛,薛家,和紀家千絲萬縷的關係,絕對是燙手山芋。
他與特優生群體關係同樣不和。
隻聽說和曾經的特優生領頭人,一個叫杜逾白的人衝突不斷,導致特優生群體對他態度曖昧不明。
一個毫無歸屬感的人。
這可真是塊……非常難搞的硬石頭。
可惜了,不能拉攏過來。不然對付起紀徹和傅啟澤,一定有超乎想象的功效。
轉瞬間想通關節,賽維不會傻到和這樣一個人產生矛盾,他苦笑道:“好吧,希望我們還有成為朋友的機會。”
像是冇有聽見,葉潯徑直往前門走去,教室吵吵嚷嚷,到處都很混亂,拉緊的窗簾混合窗外的天光。
他終於卸下一絲緊繃疲憊的神經。
下一刻——
不疾不徐的敲門聲忽然響起。
如同鋼琴曲中刺耳的幾個音符,引人注意。
葉潯側頭看去一眼。
守在後門的幾個男生也靜了靜,這種時候居然還有人不識眼色的來敲門?
他們顯然懶得搭理,恍若無聞。
敲門聲再次響起一次。
“咚”。
葉潯已經收回視線,賽維也冇去管後門的聲音,他笑著走在葉潯身邊,友好的來為他拉開門,葉潯微不可見地皺眉,一切就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耳邊驟然響起直刺耳膜的巨響——
“哐當!!!”
石破天驚、震耳欲聾,刹那間,後門兩扇鐵門直直砸向牆壁,無辜被波及的守門男生髮出一聲哀嚎。
“啊——!”
\WEIMAO\
傍晚晚風吹拂,寒風裹挾著冷意,傾瀉而入——人群倏然閉嘴,鴉雀無聲。
一道人影緩緩走進室內。
軍靴踏在地麵,發出的聲音沉穩、冷淡。
他站在階梯教室最後一層,軍裝式製服極其挺拔,勾勒出落拓修長的身影,似乎剛風塵仆仆趕回學院,他衣服沾著些水珠,黑髮散亂、壓在眉眼處,無法掩藏的灰藍色眼睛銳利、幽沉,像條凶戾的狼。
帶著些陰冷的掃過後門處的人群。
視線所過之處,一片死寂。
來人裹挾著一身寒意,看過整間教室,似是感到疑惑和煩躁,微微歪了下頭,準備離開——就在轉身離開時,眼角餘光掃過前門。
葉潯正站在那裡,表情不明,抬頭看過來。
應修步伐瞬間淩亂一瞬。
像是踩到了水坑、又或者被石頭絆了一跤,滿身戾氣消失無蹤,灰藍色眼睛映出前門的場景,其他人落在他眼中,儘是虛影,唯獨葉潯長身玉立,清透明亮。
應修轉過身。
風吹亂了額發,眼神卻始終是專注的。
“哥,”他道,“他們說你在這裡。我就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修狗水靈靈地踹門而入了
紀徹:……所以你其實喜歡應修?
葉:……
早睡早睡早睡,大家晚安,睡遼
以後不更的話會在八點準時請假,明天還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