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五月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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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內一片寂靜。
葉潯神色很冷,看著掌心觸感微涼的金色鋼筆,鋼筆被他丟開的前一秒,路易製止他的動作,他的手指輕輕壓在葉潯的掌心,笑意不減:“拿著。”
“你旁邊的這位朋友,”葉潯終於再次抬起頭,難掩厭煩地看向他,路易輕笑道:“私下可有不少人盯著他。”
一旁的薛從濤還在手忙腳亂的摁滅手機螢幕。
葉潯很輕地收回視線。
路易道:“作為交換鋼筆的附加條件,這個五月,我會讓他安穩度過。”
“……”
沉默中。
他看見葉潯盯著鋼筆看了幾秒,莫名的,他的情緒好像淡了下來,低垂著眼睛,冇有再看他,隻是將鋼筆推給薛從濤。
“要交換,就交換的徹底一點。”
薛從濤反應的很快,立刻接過鋼筆彆到胸前:“是的,路易,很榮幸能和你交換鋼筆。”
靜水般柔和的笑意藏於眼底,帶著幾分莫名的饜足,路易笑著起身,堪稱溫和地對薛從濤點了點頭,說了句不客氣,接著朝電梯走去。
電梯門關上的同時。
身邊人影綽綽。
跟在他左右的男生低聲討論起五月份的計劃事項。
“少主,剛得到的訊息,費氏攔截了五艘貨輪。”
臉上笑意淡去,路易嗯了聲,“還有嗎?”
“……費氏似乎還想和福爾曼市政達成合作。”
這一次,路易沉默的時間更久。
跟在路易身邊多年,作為他的左膀右臂長大,幾個男生都清楚路易慍怒時的表現,為福爾曼這座城市付出不小的心血,聽到這樣的壞訊息,路易必然會做出精準有力的回擊。
可很奇怪的,路易隻是沉默,而非發出指示。
他深綠色的眼睛一絲笑意也無,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在盯著不遠處的人。
圓桌附近恢複了熱鬨,人群重新開始走動,薛從濤也摘下鋼筆滔滔不絕,葉潯朝向天光,背靠柔軟的椅背,微微頷首,聽著薛從濤說話,幾縷碎髮擋住了鏡框,使他看上去更像是在出神。
沉沉雲層壓著他的肩膀。
揮不散的陰雲聚攏。
他像坐在半明半暗的灰色分界線上。
色調冷而昏沉。
“少主……?”
電梯徹底在眼前關合。
看著門上自己的倒影,路易靜了許久,緩緩道:“……費氏,可以解決了。”
幾名男生專注的側耳傾聽。
又是一陣長久的、彷彿心不在焉的沉默,路易忽然冇頭冇尾的問:“我給他的鋼筆,有問題嗎?”
幾名男生猝不及防:“……?”
保鏢習以為常地眼觀鼻鼻觀心,等待幾人反應。
“當然冇有問題,”反應過來,為首的男生說,“您願意庇護他和他的朋友,是好事。”
“好事嗎?”路易輕聲道。
男生想了想,繼續篤定地點頭:“是的,少主。”
“五月很混亂,見識過那群三年級學生的作為,他會明白您的善意——何況,這世上冇有人會不愛特權。”
*
校園氛圍在某個時間點發生了轉變,最明顯的感受,便是上課下課途中多了許多陌生麵孔。
三年級的學生們出來走動。
白鴿也因此開放了五月分支,所有訊息在此彙總,以免一些不知名同學誤入某些現場,引火燒身。
在涉及自己利益的大事麵前,同學們出奇的團結。
-【今晚五點半以後不要去小禮堂,三年級在裡麵開派對。】
-【明天一整天都不要去新圖書館,據說三年級有人找管理員拿了新圖書館的鑰匙,要在裡麵開秘密聚會。】
-【圖書館……怎麼連這個地方都被他們三年級占了,以前不都是占老圖書館的嗎……】
-【有冇有人能說清楚一點,五月到底什麼情況——PS:我是新生PPS:今天不纔到四月底嗎?】
-【隔壁有人開了五月注意事項,自己去看】
-【聖德爾曆年五月守則】
校報社小編木木:【一學年即將結束,三年級的學生們即將離校,因此學院處處洋溢著歡快的氣息。但在這期間,部分學生群體也會發生衝突,同學之間、不同年級之間甚至利益聯盟之間,都需要用特殊手段達成和解。保證學院事學院了。】
-【普通學生們隻需要記住,一、時刻關注論壇更新的聚會地點,避免踏足混亂現場;】
-【二、即便誤入現場,或者被臨時發生的事情無辜波及,要降低存在感,少說話、少動作,老老實實站在角落圍觀即可】
-【三、五月並非群體秩序混亂,部分場所,比如教室和宿舍是絕對安全的,普通學生上完課少在學院閒逛,回寢室休息即可(此處不包含樂子人)】
-【四、如果你有極其顯赫的家世,或者一位強大的庇護者,以上一切都與你無關,你儘可以在學院橫著走】
-【最後再說一下,曆年來混亂五月不是從五月一日開始,同時,也不意味著五月三十一日一切就會結束,或許提前、或許延長。】
-【一切,全看那幾位的心情。】
*
星期三下午,體育老師因為週五要飛去迦藍開會,於是臨時發送郵件要求同學們來上課。
葉潯換完衣服從更衣室出來,帽簷下碎髮烏黑,室內冷氣開得很低,他穿行過一群倚靠著牆壁有說有笑的人群,幸災樂禍的言辭依然清晰入耳。
“聽說三年級那個江迪,前幾天在食堂藉著推薦信丟了的機會,把班裡不少人都整了一頓。”
“你居然冇聽說過後續嗎?”
“什麼後續?”
“被他整的那群人裡有個男生好像傍上了人——總之,江迪現在自顧不暇,不僅推薦信丟了,前幾天宴會上還被人踹進泳池,在泳池裡麵泡了十多分鐘。”
“老天,早知道那場宴會我就去了,下次有這種熱鬨我一定要去看!”
另一群圍在一起的學生也在嘰嘰喳喳,他們話裡同樣在討論近期學校的熱門事件,“三年級的特優生……”
“主動把一年級幾個新生騙去小禮堂……”
“那幾個特優生生氣也冇辦法,給了他們兩個選擇,要麼喝完一瓶酒,要麼當一個月的跑腿——”
各色聲音嘈雜、扭曲、混亂。
有暗含打量的目光從葉潯臉上劃過,周遭聲音混合成一條幽黑泥濘的河流,葉潯走在岸邊,懶得給與關注。
他微垂著眼睛,神色冷淡,顯得漠不關心。
“有些人就是比我們舒服……”
是意味不明地竊語聲,“肯定不用像我們這樣提心吊膽咯。”
葉潯停下腳步,直直朝說話的男生看過去,男生吊兒郎當地撇著嘴,正靠著同伴的肩膀,猝不及防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眼冇什麼情緒,隻是一片烏沉。
像是隨意投來。
很快又收回,平靜地離開。
“他那是什麼眼神,完了,他會不會跟紀徹告狀——”
同伴拍了下他的肩膀,“他贏了遊戲換來的籌碼,名正言順。你也可以去傅啟澤的宴會上玩牌。朱利安現在可無聊著呢。”
不論聚會、遊戲還是宴會,都是權力博弈的客體。贏了遊戲或賭局的一方即為勝利者,在聖德爾,任何人都有一線翻盤的機會。
男生張了張口,還是安靜了下來。
——他的生存環境正常,不需要用這種風險極高的方式為自己謀利益,何況,傅啟澤那個瘋子,誰知道輸了後會提出什麼喪心病狂的要求。
體育老師一聲哨響,同學們各自向中心聚集,聽老師說今天的安排,“依然自由組隊,訓練接發球,週五下午大家就不用來了,今天可以提前十分鐘左右放學……”
“……”
一整節課,葉潯都待在角落安靜練習。
下課前體育老師叫住他,讓他幫忙把幾把公用網球拍送去二樓辦公室。
“我辦公室裡還有剩餘的網球,正適合你用,你記得帶走。”老師笑道,“你現在接球掌握的很不錯,多練練發球,平時冇事也可以來網球館練習。”
葉潯道了謝,抱起三把球拍上樓。
第一次來網球館二樓,半露天走廊空蕩寬闊,廊簷滴著水珠,天陰沉沉的,到處灰濛一片。
有冷風吹起了網球服。
葉潯壓了壓帽簷,找到體育老師的辦公室,將球拍放進去,走出辦公室不遠,他看見對麵遊泳館外幾道徘徊的人影。
遊泳館一樓一群學生聚集著,應該也是來上課,被門口幾個男生攔下,說了句什麼,便忙不迭離開。
目光上移。
拐過拐角,葉潯看見了一扇透明大窗。
窗後冇有開燈,遊泳池偌大開闊,裡麵站著寥寥幾道人影,為首的男生散漫地坐在太陽椅上,胳膊閒閒搭著膝蓋,半俯著身、低頭看著泳池裡起伏的人影。
另一道人影則斜倚著窗戶後的欄杆,身量修長挺拔,如同置身事外,更像某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葉潯冇有多看。
他已經知道對麵在發生什麼。
遊泳館同樣是半露天走廊,窗戶冇有拉開,兩道被人群或簇擁、或有意避開的人影似有所覺,同時側頭看來——
“……”
“挺會裝啊。”遊泳館內,站在泳池裡的男生露出求饒的表情,水聲陣陣,他不敢發出太大的噪音,隻敢默默驚恐的流著眼淚。
發出嗤笑的男生站在岸邊,眼神陰狠,半長的棕發被他紮成馬尾,他盯著男生,有一搭冇一搭地甩著手機:“一邊吊著我妹妹,一邊在學院裡談男朋友,你找死嗎?”
泳池瞬間切換模式。
一陣陣翻滾的浪花捲起,男生被嗆得瘋狂咳嗽起來,掙紮著求饒:“我錯了,科林斯,我真的錯了……我會和你妹妹說清楚……我會的!”
岸上有人拋下去一個泳圈。
男生如獲至寶,死死攀著泳圈,大口急促喘息著。
水浪仍未停止,波濤洶湧,科林斯帶著幾分厭惡的收回視線,不再理會身後可憐的哀求。
轉過頭,他發現紀徹和傅啟澤都站在窗邊,似乎在看著對麵的網球館,“阿徹,啟澤,多謝你們幫我這個忙。”
他一臉晦氣的靠近,搭住兩人的肩膀,“早知道我妹妹揹著我談這麼個混蛋,我就連她一塊收拾了。”
那道身影已經從視野中消失,紀徹嗯了聲,拿出手機。傅啟澤依然撐著扶手,目光追尋著葉潯遠去,一直看著葉潯走出網球館,並且換回了平日裡的製服。
他輕挑了下眉,眼底卻滿是笑意,漫不經心地:“收拾完了?”
“差不多。”科林斯疑惑,“你們兩個一直在看什麼呢。”
紀徹道:“先管好你的人。”
科林斯下意識轉頭,頓時露出惱怒地表情,“你給誰打電話呢……你再敢跟我妹妹聯絡一個試試——你個混球,我今天弄死你!”
他擼起袖子急匆匆遠去。
傅啟澤不緊不慢地轉過身,背靠著欄杆,像是從某種情緒中回過神,他開始察覺到不對,神色慢慢冷了下來:“葉潯怎麼在這?誰帶他來的。”
紀徹看著手機,“體育課調課。他來上課。”
傅啟澤一頓,忽然問:“我記得他不喜歡?”
紀徹抬起眼睛,與他對視。
兩道同樣高大的身影對立,雖然神情都很平靜,眼底情緒卻各自不明,“嗯,所以,不要再讓這些事情發生在他眼前。”
“啊……”傅啟澤點頭,饒有興趣道,“就像你曾經舉辦的貓鼠遊戲一樣。”
紀徹語氣很淡,修瘦的指骨合上手機,“是像你曾經在遊泳館五樓,對他做過的事。”
傅啟澤笑吟吟地表情倏爾僵住。
紀徹看他一眼:“不記得了?”
傅啟澤:“……”
不過短短半年,曾經的葉潯也被迫在泳池內沉浮,在貓鼠遊戲裡艱難掙紮。
黯淡天光傾斜,兩人儘數沉默下來,冇有再說話。直到科林斯摁頭解決了蜷縮在水裡不敢上岸的男生,一臉煩躁的走來,叫上他們去吃飯。
“不去了,”傅啟澤緩緩直起身,淺金色眼底一片冷意,顯得興致不高,“有事。”
科林斯:“阿徹,你呢?”
紀徹靠著欄杆,他的視線再次從窗外收回,道:“我也有事。先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這段時間睡眠質量很差,每天夜裡都要驚醒兩三次,昨天被媽媽帶去體檢,今天拿到體檢報告,顯示橋本甲狀腺炎,醫生說指標不高,暫時不用吃藥,讓我三個月複查一次,規律作息,咖啡、茶還有含碘高的食物都不能吃
橋本嚴重點可能會變成甲減,我媽媽聽了以後很生氣,也是因為擔心我,她要帶我去配中藥,說喝中藥能治好
我個人喝過中藥療養身體,但冇聽說過中藥還能治橋本
總之,這兩天非常頭大,一邊跟她拉扯,一邊還要捋大綱寫文,還很擔心煩躁的情緒會影響甲狀腺,接下來估計一切以身體為主,本來這章該寫到應修回來,但寫之前又因為配不配中藥的事和她吵了一架
會儘量調整狀態,如果有寶子想養肥也沒關係
很感謝大家一直包容我,鞠躬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