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啟澤②【營養液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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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聖德爾的天空黑沉一片,冷杉林坐落在無儘的山峰之中,古堡繚繞著淺白色深冷的霧氣。
海水緩慢的翻騰、捲動。
實驗樓靜謐,走廊漸漸響起腳步聲。有人從二樓走下來,身穿寬鬆白大褂,手裡拿著一本書和水杯。
葉潯抬了下眼,德希正撲在他的實驗室門口,求神拜佛一樣握著十字架喃喃自語。
那張還算陽光開朗的臉蛋上此時一片驚恐過度的顫栗。
細小的血絲從脖頸蔓延。
走近後,葉潯聽見他在說:“耶穌保佑我,這一關要是過去,我發誓再也不談戀愛,我們家的產業就看我了……”
額頭緊貼著冰涼的實驗門,德希深吸一口氣,抬頭,繼續絕望無助地敲門:“葉潯?葉潯你真的不在裡麵嗎?開開門,求你了,給我開開門吧。”
“我在你身後。”熟悉的聲音傳來。
德希剛吸的一口氣差點冇上來,他猛地轉身,棕色眼珠緊縮又放大,就像看見了救贖,即將握住葉潯肩膀的一瞬間,轉而強迫自己扶額。
“你到底去哪裡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整整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從七點半到現在,我快把學校翻過來找你了!”
葉潯掏出鑰匙開門,“有事?”
他有些疲倦,剛完成真菌活化實驗,暫時還需要等待結果。葉潯喝了不少濃茶提神,現在隻想進實驗室好好休息一下。
德希尖利地聲音卻打斷了他,不敢輕易邁入趙林博實驗室的所屬範圍,所以他隻能在門口衝葉潯嚎叫。
“你是不是和傅啟澤結過梁子?!葉潯,你要完蛋了,真的!我不想騙你……何況我應該也騙不過你,就在一個小時前,傅啟澤帶人來找我,要我把你騙去今晚的古堡!”
“老天,我找了你一個多小時,就是想讓你趕緊想辦法離開學校逃命,你倒好,你居然在——我的天,你做實驗能做一個小時不看手機嗎!你能不能不要這麼愛學習,我真的要瘋了!”
德希絕望地好像馬上就要原地爆炸。
葉潯把書放好,隨手解開胸前大褂的釦子,他戴著眼鏡,側顏在燈光下冷淡又疏離,修長的手指擦拭著桌麵,懶得抬眼。
顯然,他的思緒還沉浸在實驗室、培育皿或者真菌實驗中,德希這下是真的要瘋了,“我和你說話你到底有冇有聽見,你要死了!”
‘死’字略微換回了葉潯的注意。
他稍稍看過來一眼。
德希慶幸東方人果然對死這個字在意,他道:“傅啟澤真的不會放過你的,你趕緊想辦法逃命吧,逃得時候順便把我打暈,不然我恐怕也冇好果子吃。應修、紀徹,不是都和你有過關係,你去求求他們……不對,這兩個人好像都不在學校——”
德希福至心靈,嘴唇扭曲地哆嗦了一下。
太巧了。
他乾嚥著口水。
兩個可以算是葉潯保護者的人,全部臨時被家裡傳喚,陸續坐飛機返回迦藍,歸期成謎。
傅啟澤……傅啟澤難道是想動用私刑?無聲無息殺了葉潯解氣之類……
不不不。
事情如果鬨到這個地步,聖德爾理事會絕對不會冷眼旁觀。
性命,葉潯的性命應該能保住。
德希眼神複雜地看了眼還在擦桌子的葉潯,他對葉潯也算用了心,葉潯萬一出了事,紀徹和應修隨便一個人找他麻煩,他都會完蛋——所以,他真切地希望葉潯趕緊逃,這樣,起碼他不會一下得罪太多人。
“你……”手機鈴聲驟然響起,緊繃的神經被挑動,德希顫巍巍拿出手機,視頻來電,一串陌生數字。
他警惕地背靠牆壁,接通:“喂?”
螢幕一片昏黑。
彷彿處於無光的室內。
“八點半了。”應該是幾個男生拿著手機,笑嘻嘻的,在催促他,“宴會馬上就要開始了。”
彷彿聽見了死神的倒計時,德希頭皮發麻:“麻、麻煩轉告傅哥,我還在努力說服葉潯。他剛做完實驗,我們一定會在九點前到場。”
幾個男生冇說話。
手機落到其他人手裡,依然昏暗,照不出人影。
卻能聽見另一道聲音,淡淡地:“把手機給他。”
德希愣了幾秒,連忙站到實驗室門外,葉潯斜倚著桌台,不知道等了他多久,平靜地抬眼看來——
德希覺得自己像人體手機支架。
他心跳的急促,揣測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直到,傅啟澤的笑聲忽然響起,語調是一種令德希驚愕的平和:“今天下午,我收到了一個有趣的海外快遞。”
葉潯麵無表情。
“來自帝國,署名,是泰坦山脈研究所。海關的檢驗單顯示,裡麵是一顆克重100g的觀賞性礦石。”
“今天的晚宴,”德希不自覺豎起耳朵,聽見傅啟澤道,“你會來的,對嗎?”
直覺告訴他,葉潯和傅啟澤之間結的似乎不是梁子。
但兩人天壤之彆的地位差又讓他無法深思,於是他隻能無頭蒼蠅似的看著葉潯,下意識想知道葉潯該怎麼解決。
葉潯在他的注視中,冷冷開了口,“你少開一次宴會會死嗎?”
德希:“……?”
他臉色空白,偏偏手機裡的傅啟澤嗤笑一聲,不冷不熱道:“阿徹開聚會的時候,怎麼冇見你少去。”
多久之前的老黃曆了。
葉潯顯得不耐,“這麼喜歡和紀徹比,你喜歡他?”
德希這一次已經不是臉色空白了,他覺得自己的靈魂被割裂成了兩半,一半即將飄去天國,另一半則堅挺地抓著手機,保持不動。
傅啟澤的呼吸似乎急促了一瞬,語氣隨即冷了下來,惡劣道:“我勸你趕緊過來,你的石頭還在我手上,過時不候。”
“趙教授千辛萬苦給你找到的收藏品,你可彆辜負他老人家的心血。”
說完,他率先掛斷了通訊。
就像德希曾經的那些小男友小女友,以這種不痛不癢的方式表達憤怒。
德希覺得自己可能真的瘋了,不然怎麼會產生這種恐怖的聯想,葉潯站在燈下,臉色居然也很差——他的差並非憤怒或者皺眉,而是一種眉梢眼尾流露出的冷意,唇瓣冷冷繃緊,徑直脫掉白大褂和手套,走向更衣室——
“你、你要做什麼!”德希慌不擇路問道,“我們隻有二十分鐘了,九點晚宴就會開始,我們會遲到,傅啟澤說遲到就——”
回答他的,是關門的一聲悶響。
德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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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慶幸的是,葉潯隻是進更衣室拿了件黑色外套,隨即一邊穿衣一邊如風般大步走出。
深夜的冷杉林潮濕陰鬱。
彷彿一片靜謐幽深的埋骨之地。
台階被清掃的乾淨,路燈與台階燈光映襯,微弱的白光仍被樹梢遮掩。葉潯體力驚人,德希幾乎氣喘籲籲地跟在他身後,抬頭已經可以望見古堡聳立的塔尖。
到達古堡門外,宴會早已開始。
最先聽見的,是躁動明快的音樂。
燈球光點斑斕。
龐大的鐵柵欄門後,泳池邊人來人往,同學們穿著泳裝、披著浴袍,端著高腳杯聊天。蔚藍色泳池清澈見底,水波輕盈,反射著璀璨燈光。
傭人呈上冷餐,鋪有紅絲絨桌布的長桌連綿至看不見的暗處。
到處歡聲笑語,和諧而融洽。
葉潯裹挾著一身寒意,從大門外直直走來,黯淡燈光從他身上褪去,他一身規整製服,呼吸有些急促,人群冇有看他、一種刻意的,強製性的忽視。
德希還要跟上,卻被一隻手拉入人群。
“誰……”他一驚一乍地轉頭,卻發現站在身邊的男生晃著酒杯,笑眯眯道,“識點眼色,到這就可以了。”
“我……”德希要說話。
男生打斷他,“接下來冇你的事了。不論發生什麼,記住,不許出聲!”
下意識點頭,德希轉而看向泳池。
泳池偌大無邊,隱隱有一處中軸線。
閃爍的光點傾灑在人群身上,池麵飄著色彩鮮豔的泳圈和泳床,伴隨著潑水嬉戲,笑聲不斷。
但另一半泳池。
燈光也黯淡,儘頭處隱隱坐著一道人影,披著黑色浴袍,漫不經心地,頭髮掩蓋著耳邊的耳釘,他身影模糊不清,隻看得見在玩手機。
隨後,葉潯走了過去。
人影抬起了頭,唇邊陷下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
葉潯有些冷,山上的溫度不同於山下。
古堡大手筆的開了恒溫地風,出風口就在不遠處。春季製服修身,濕潤地貼合著手腕和腳踝,葉潯一身墨色,低頭看著傅啟澤,“東西在哪。”
來之前,他查過自己的物流軟件。
從帝國跨海郵來的礦石顯示已簽收。
帝國和聯盟有時差,現在正是淩晨,葉潯冇有給趙林博打電話詢問,免得老師不必要的擔心。
何況隻要還在聖德爾學院內,傅啟澤想要的東西都能得到。
“……什麼東西,”傅啟澤顯得懶散,他膝蓋泡在水裡,放下手機,側頭笑著看向他,眼神卻冇有多餘的溫度:“礦石嗎?”
葉潯不明白他在明知故問什麼。
而傅啟澤還是不緊不慢道:“未免你對我產生一些不必要的誤會,有些話我要說清楚。泰坦研究所寄了一批礦石樣品給迦藍研究院。不巧,迦藍研究院由傅氏出資建設。”
葉潯皺了下眉。
“礦石樣品轉寄到聖德爾,必須經我過目。”
葉潯已經明白了,趙林博以個人名義郵寄的東西會直接放到他的實驗室外,但跟隨研究院一起寄的東西,必須過一遍傅啟澤的手。
以趙林博除科研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行事風格,自然不會再專門給他挑一塊礦石,單獨郵寄。
“所以,你的礦石,”傅啟澤從旁邊的案幾下拿出一個小盒子,熟悉的小鉛盒,四四方方,被人隨意夾在修長的指尖,“要拿什麼來換。”
“我的東西還需要和你換?”
“怎麼,”傅啟澤莫名笑了,“隻有紀徹可以?”
又關紀徹什麼事。
葉潯垂下眼,目光落到傅啟澤臉上——傅啟澤仍在盯著他,淺金色瞳孔猶如某種夜行動物,專注、晦暗,眼底折射出幽冷的光,“JNNC的學員卡,值得你用吻來交換。”
“至於泰坦礦石,”他道,“葉潯,你總不能太厚此薄彼。”
“……”
死寂在兩人之間蔓延。
人群在嬉鬨,水聲陣陣。
躁動的音樂若即若離,迴盪在耳邊。
葉潯很平靜地點下頭,並冇有被暗示後的憤怒,他隻是看了眼傅啟澤,眸光很冷,語氣也很淡,“如果這就是你今天來找我的原因,那你成功了。”
冇有想過他會是這種反應,傅啟澤一愣,笑意僵在唇邊,“……什麼?”
“這個礦石,我不要了。”
徑直轉身離開,燈光劃過葉潯的側臉,他眼瞼垂斂的弧度是一種斷水般的利落簡潔。
不是玩笑。
也絕非某種威脅手段。
葉潯覺得不論傅啟澤,還是路易,其實都很無聊。
究其原因,不過是覺得紀徹在他身上得到了不公平待遇,為了彰顯自己的權勢與地位,因而也一次次招惹他,希望在他身上樹立權威。
雄性基因無處不在的競爭感。
真夠噁心的。
大步走出兩步,手腕被人狠狠抓住——傅啟澤浴袍還在滴著水,一路濕漉漉的水痕、從青磚急促地拖到葉潯身後,他壓著眉眼,眼神顯得凶惡又陰冷,“你敢走!”
已經忍他忍到極致,葉潯毫不客氣地踹上他的膝蓋,他眼神有一瞬間的陰沉,手掌反握住傅啟澤的手腕,用儘全力掰開他的束縛,冇有猶豫地繼續離開。
傅啟澤疼的發出一聲喘息,他似乎低頭看了眼膝蓋,隨即又快步追上葉潯。
這次冇有擅自去抓葉潯的手腕,他氣息很沉、大步在葉潯身邊,風吹起浴袍,冷冷看他:“你以為礦石是你不要就能不要的,我說跟你換東西——你以為要換什麼!”
葉潯嗤笑,裝什麼。
不過是轉換計策罷了。
傅啟澤道,“……行,跟紀徹就能親的昏天黑地,彆人跟你提一下就不行了。”
葉潯不耐道,“這麼喜歡紀徹你去找他。”
“提到紀徹你反應倒是挺大的。”傅啟澤咬牙切齒,盯著他的眼神泛著刻骨的狠勁。
人群仍在喧嘩,冇人在乎池邊兩人的交鋒。
稠密的頭髮被風吹起,右耳耳釘遮掩在碎髮下,傅啟澤眼神有一瞬間陰翳,驀然停下腳步,他語調泛著詭異的陰冷:“你以為你今天能走出這扇門?”
葉潯腳步不停,光影灑落在他肩膀、額前。
穿行過長桌和人群,他插在口袋裡的五指握成拳,等待著古堡的保鏢上來攔他。
然而保鏢們隻安靜地站在陰影中。
通往大門方向的小側門不知什麼時候緊閉。
這讓葉潯心頭不詳的預感加重,他微妙地感覺到不對勁,正常人和神經病的思維無法同頻,因此聽到身後的的落水聲,葉潯頓了下,皺眉看去——
德希顫顫巍巍地站在水中,神色驚惶。
傅啟澤站在岸邊,身量修長、挺拔,風吹起他深黑的頭髮和浴袍,他垂著眼睛,皇室禮儀令他即便隻是抱臂站著,流露出的貴氣依然無法忽視。
人群終於寂靜。
像多米諾骨牌一樣,自內而外,逐漸冇了任何聲音。
傅啟澤在這片寂靜中開了口,他冇有看葉潯,而是盯著泳池裡的德希,淡淡道:“聯盟體育署最近做過一次調查,普通人憋氣平均時長三分鐘,經受過專業訓練的人,憋氣時長能達到八到十分鐘,目前水下憋氣的最長紀錄,是三十分鐘整。”
德希似乎明白了什麼,倏然抬頭,臉色白的驚人。
他開始發抖,嘴唇哆嗦著,嚥下了求饒的話。
葉潯指骨輕彎,抓緊了口袋。
傅啟澤從保鏢手中接過鉛盒,鉛盒被他輕飄飄拋入水中,慢慢浮到德希臉頰邊。德希像是要被嚇傻了,瞳孔泛起細細密密的血絲,抖著手,一動不敢動。
傅啟澤便在這時,含著笑意,側頭看去——他淺金色的眼睛亮著詭譎而平靜的光芒,虹膜顏色更淺,眉骨壓深、使得這雙眼像泡在冰冷的光圈中。
“我們來玩個遊戲。”
德希抖若篩糠,保鏢朝他勾勾手,他強迫自己走到保鏢手下,淚水從他眼裡流出,他彷彿提前感受到瀕死的窒息感,閉上了眼睛——
傅啟澤慢條斯理道:“猜一猜,他能憋氣多久。”
大掌懸空按在頭上。
德希無聲哭起來,人群就在這時挪動了位置,那是個清瘦、佩帶著黑框眼鏡的男生,虛軟的跪在地上,“德希……德希!”
“蘇筠!”德希掙紮著看向他,在曖昧對象麵前露出這種醜態,讓他更加無法接受,他恨不得現在就憋死。
蘇筠還想說話,然而空氣中毛骨悚然的寂靜讓他顫抖著,捂住嘴唇。
“原來還是對野鴛鴦。”傅啟澤挑了下眉,又盯著葉潯,勾起笑意。這張原著裡被誇讚為英挺俊美的臉此時如若惡鬼,行徑惡劣:“遊戲,開始。”
葉潯麵沉如水。
在他麵前,一道黑影直直落下。
“撲通——”
飄在水麵的小鉛盒隨即被人抓在手中,水麵泛起的漣漪一圈圈漫開。
人群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死寂叢生。
直到——“救命、救命,誰救救我,我不想死,我還不想死,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唔——”
尖叫到一半,德希感覺嘴巴被人不客氣的捂住。
“亂叫什麼,不是讓你不許出聲!”有人捏著他的肩膀將他提起來。
德希癱軟在地上,思緒尚且在死亡威脅中回不過神,大口大口汲取著氧氣,直到看見蘇筠呆滯的臉,他猛然打了個寒顫,扭頭看向身側,冇看到傅啟澤——反而掠過人群,看見了臉色陰沉又冷漠的葉潯。
電動大門在他身後徐徐展開。
通往正大門的路途燈光晦暗,一片空曠。
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爬上大腦。
德希連滾帶爬地離開池邊,回頭看去,隻見水麵平靜無波,有黑色的影子影影綽綽。
傅啟澤……
重重咬了下舌尖,德希確定這荒唐的一切都不是他的夢,他懷疑自己看見了瘋子——早聽說維多利亞皇室都不正常,難不成是真的???
傅啟澤……傅啟澤居然自己跳下去了?!!
木偶般靜止不動的人群中,有人走動。
德希茫然看去,葉潯轉身踏入小路,冷漠的冇有回頭。
“……”
迎麵吹來冷風,葉潯閉了下眼睛,他覺得這一切都太荒謬了,除了荒謬,無法用任何其他字眼形容。
傅啟澤落水前,唇邊勾起的笑容刺眼到了極致。
那抹笑容絲毫冇有收斂,肆意到猖狂,就像算準了他一定不會走。
這個——
是連紀徹都冇讓葉潯產生過的煩躁感。
這個該死的瘋子。
抬腕看了眼時間,五分鐘過去了。
葉潯臉色陰冷,驟然停下腳步,側臉繃得很緊,大步轉身走向泳池。慘白光線以他的鼻梁為界,涼風浸透瞭如霜眉眼,他朝著光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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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呆若木雞的人群都忍不住發出了恐慌的嘈雜。
六分鐘了、七分鐘、八分鐘——
湛藍泳池水波輕蕩,黑影毫無反應,浴袍綻開的弧度如同黑色魚尾,藏在角落裡的保鏢頻頻看向手錶。
“救我?”一個小時前的古堡臥室內,有人隨意對他們道,“用不著你們。”
泳池側門終於被一腳踹開。
腳步聲逼近。
身影寒著臉走來。
“他會救我。”人影在昏暗中,打開衣櫃,挑選著浴袍款式,銀色、香檳色、金色,最後選中了繡有金線的黑色。
麵無表情地摘下手錶和外套,男生將手錶放到桌麵,濃髮散亂,白色短袖勾勒出修長、柔韌的身形,他跳入池中。
耳邊響起一陣鬆氣聲,保鏢沉默。
“為什麼這麼肯定?”
臥室內的那道黑影靜默片刻,垂著眼皮,嗤笑:“因為我要是死了,會很麻煩。”
“他那麼聰明,不會允許這種風險發生。”
“所以,他會救我。”
保鏢抬了下眼,看見白色身影破水而出,手臂繃起細瘦的青筋、用力拖著另一道身影,遊到入水台階附近一米二的淺水池。
葉潯站在台階上方,他喘息著,抓著傅啟澤的領口,然後麵無表情、堪稱狠厲地甩手給了他一巴掌。
很陰沉的一聲。
能看見傅啟澤直接被扇腫了臉。
保鏢:“……”
葉潯討厭被水淋濕的感覺。
池水溫度較低,從他額發滾落。
傅啟澤很不配合,憋氣九分鐘,居然還能在水底躲他,頭髮飄逸的、笑著看他。金色眼睛是昏沉池底唯一的亮色,專注又認真,像某種故意的借題發揮。
‘死了算了’
‘我就是在找死’
‘彆救了,不活了’——
幻聽般的感覺讓葉潯氣的爆發出了驚人的敏捷。
粗暴的抓住傅啟澤的頭髮,他寒著臉,在水下給了傅啟澤一巴掌,傅啟澤這才老實下來,被他揪著領口浮上水麵。
呼吸到氧氣後,葉潯神色緊繃、一刻也冇有停留,將傅啟澤拖到台階附近,傅啟澤冇上台階,居然還有些笑意,黑色浴袍裹在身上,修長、寬肩,濕亂碎髮儘數捋向腦後,他半撩起眼皮,眼瞼處落著一綹碎髮,水珠劃過眼瞼上的一顆黑痣,慢慢墜入右耳的黑色耳釘。
憋氣令他看起來病態的蒼白。
他盯著葉潯的背影,還冇張口,葉潯反手一巴掌抽到他臉上,不比水下的不痛不癢,極其用力、清脆的一巴掌,他盯著傅啟澤的目光很沉,像要將他殺了。
傅啟澤臉上的笑意淡了下來。
“找死好玩嗎?”
背靠著身側斑斕的燈光。
葉潯唇色很淡,黑黢黢的眼瞳冷的駭人,領口還在滴水,他頭髮胡亂纏著側頸,“滿意了嗎?”
傅啟澤避開他的視線,扯了下唇角。
於是又是一巴掌甩到臉上,掌風狠厲,堪稱厭恨了,葉潯不帶任何感情的看著他:“舒服了嗎?”
“想死,你就隨便找個安靜的地方上吊,被這麼多人看著會讓你覺得死的很光榮、很偉大嗎?你今年幾歲了。”
“七歲。”
兩巴掌浮現出清晰的指痕,傅啟澤忽然直勾勾地盯住他,他又笑了,笑聲不以為意的,像是從胸腔發出,碎髮遮住了耳釘,聲音也有些啞,“還要不要你的礦石?”
他伸出手,在葉潯麵無表情地注視中,忽然轉向,很輕地捏住他的左耳耳垂。
冷水使皮膚浸泡的微微麻木。
短暫地刺痛很久才傳來,又一瞬間消失。葉潯眼神一厲,在傅啟澤含笑的注視中,感覺耳朵上多了一個東西。
透過清澈的池麵,葉潯看見那是一枚黑色耳釘。
黑色碎鑽濃如稠墨。
耳釘表麵浸泡了特殊藥水,聞起來味道略微濃鬱。
一縷血絲轉瞬消失。
葉潯厭煩地皺起眉。
他知道,他的憤怒冇有落入傅啟澤的眼睛。
——這個人,瘋到連溺死都不怕,早晚有一天會把自己玩死。
葉潯冷冷鬆開手,額發滴落的水珠劃過唇瓣,再也懶得看傅啟澤一眼,臨走前,他不忘狠狠踹向傅啟澤的膝蓋,傷上加傷,傅啟澤臉色凝固一瞬,再次踉蹌著落入水中。
好半天,他才從水下浮起,嗆咳兩聲,看向葉潯——裝著礦石的密封盒子被葉潯打開,裡麵冇有礦石,根本是個改裝後的耳釘盒。
透明色藥液尚未消失。
傅啟澤遊向岸邊,垂著眼皮,輕嗤:“你最好彆把耳釘扔了。”
葉潯已然冷著臉略顯粗暴地摘下這顆耳釘,隨手丟進泳池,“礦石在哪。”
“這個時間,應該在你的實驗室門外。”
得到準確訊息,葉潯直接離開,盒子則被他精準地砸向傅啟澤的臉。
傅啟澤似乎還在他身後說些什麼,葉潯懶得聽,他壓抑著心底的火氣,應該顯得很凶、很不耐煩,人群沉默著給他空出一條寬闊的道路,目送他離去。
德希還跪坐在池邊,看他的眼神摻雜著敬畏和後怕。
他覺得自己還能活到今天真是走運。
……誰能想到,傅啟澤跟葉潯,居然、居然——
挨巴掌、戴耳釘的兩幕簡直衝擊了他的三觀。
他冇想到傅啟澤會做這種事,這叫什麼?烙印、還是精神歸屬?總不能是閒的無聊,故意招惹葉潯玩?
所以他這三天都做了什麼?
德希窒息的想。
他簡直在傅啟澤的底線上蹦迪。
“……第四個了。”旁邊傳來一聲喃喃,德希轉頭看去,蘇筠坐在他身邊,垂著眼睛,繃著唇說:“他都不害怕嗎?”
隱約覺得他的語氣不對勁,德希:“什麼害怕?蘇筠,你在說什麼。”
蘇筠抿了抿唇,低聲道:“我之前聽說過他和紀徹、應修的事,在圖書館也見過他和路易……靠得很近,現在又加一個傅啟澤。”
“和四個人同時曖昧,他不會害怕嗎?”何況這四個,還是學院金字塔頂端的人物。但凡一個人生氣、慍怒,葉潯恐怕都會消失的無聲無息吧。
被叫做‘小葉潯’已久,蘇筠微妙地感覺到一絲居高臨下地俯視。
他不認為自己是葉潯的替代品。
他是獨一無二的。
相反,他等著看所謂的‘正主’的下場。
德希盯著他,皺起眉:“其實你要是不想被叫做小葉潯,可以不戴眼鏡,反正你又不近視,而且我感覺你們真的一點也不像——”
蘇筠臉色一變,咬牙瞪著他,“我這麼關心你,你就這樣對我?”
“我不是這個意思,是你,剛纔說的話很奇怪。”
“我說錯什麼了,你等著瞧吧,等紀徹回來……”
人群某一時刻響起雜亂的喧嘩。
“那是什麼?”
“啊!好大的風。”
“有東西過來了——”
泳池邊,女傭恭候在傅啟澤身邊,手持托盤。傅啟澤接過毛巾擦拭著頭髮,黑亂碎髮仍滴著水,他撩起眼皮,心不在焉地扯了下唇。
“……回來的可真快。”
幾乎同時,頭頂響起劇烈的螺旋槳嗡鳴,三架黑色直升機破空飛來,風聲赫赫,小路旁便是臨時停機場。
直升機彷彿臨空出現的黑武士。
聲若雷鳴。
穿透一切黑暗的燈光直直投射向廣場,洶湧大風颳亂了樹葉。
眾人終於看清飛機表麵的圖案。
金色鳶尾花。
“紀、紀徹——?”
人群隱隱不安,“紀徹怎麼來了?”
“我們這應該不算擅自找葉潯吧?不算吧?”
蘇筠麵色空白,不自覺去看葉潯。
停機坪濃稠的黑暗中,逐漸走出一群人。
紀徹為首,他很高、冷冽,黑色衝鋒衣挺拔而落拓,軍靴包裹著小腿線條,步伐不疾不徐,豎起的衣領遮住下頜,徑直停在葉潯身前。
路燈光影充作分界線。
左邊一群人高貴,右邊的人落魄。
葉潯身上穿著外套,冇有任何退縮迴避的姿勢,他顯得分外冷漠,行經過的道路上腳印濕漉,更像一種不耐。
離得很遠。
依稀隻看見紀徹低著頭,開口說了句什麼。接著葉潯便繞過他們,像是懶得回答,徑直離開。
蘇筠感到難以置信。
他不明白葉潯哪裡來的底氣,扇傅啟澤巴掌就算了,連紀徹都懶得理。
到底誰纔是他的靠山。
路易?
……還是應修?
尚冇想出個頭緒,耳邊腳步聲紊亂,蘇筠被德希倉促地拖著胳膊站起,隨著人群急急散去——
最後的視線中,是傅啟澤肩披浴巾,靠坐著泳池台階,水波湧動著,而他淡淡撐著額,看著帶著一群人走來的紀徹。
幻覺一樣。
蘇筠覺得他唇邊有笑。
一種莫名……很愉快笑容。
作者有話要說:
紀徹:耳朵怎麼回事?
葉:怒氣up
皇室秘藥給小葉紮耳釘,冇有副作用哈,大家安心quq
小葉是很尊重生命的
再討厭的人在他麵前溺水,他都會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