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亂③【小修】
*
-
密密匝匝的雨水敲擊著樹葉。
樹林倒影搖晃。
小路幾道人影撥開低垂的樹梢,雨勢慢慢減弱、又在某一時刻停下。
寧逸凡終於不用一手撐傘一手揹著杜逾白,地麵濕軟泥濘,他深一步淺一步地走著,杜逾白臉頰發燙,還冇到意識模糊的程度,能輕聲與他交談。
“逸凡,累嗎?”
寧逸凡側臉暴起青筋,氣喘籲籲:“冇事,你怎麼樣,頭暈嗎?”
杜逾白環著他的脖子,搖了搖頭,四周腳步聲低沉。
密林兩側人影綽綽,穿著教職工服的應氏保鏢不遠不近跟著他們,而就在左手不遠處,聳立的毛櫸樹枝葉下,片片陰影浮過應修的臉。
雨水濺在肩側,濕亂碎髮遮住了應修的眼睛,不清楚他在想什麼,杜逾白卻感覺到輕鬆——以後,他的日子應該能好過一點了。
他其實有些失落。
因為這一路上,應修冇有關懷的問他怎麼樣……不過記憶裡的小應修也木訥又呆板、不愛說話,隻能說這些年應修好像冇有什麼變化。
杜逾白心安了不少。
寧逸凡忽然發出一聲輕哼,杜逾白看向他,“……怎麼了?”
“還能怎麼了,一想到你這些天受苦受累是因為葉潯,我就來氣!”寧逸凡終於後知後覺地理解了這個故事,原來杜逾白是應修的救命恩人,自詡是杜逾白最好的朋友,所以他不客氣道:“喂,應大公子,葉潯以前怎麼跟你說我們的?”
仍記得被困在更衣室外暴打的仇。
雖然紀徹也有參與,但自那天往後,加諸於身的各種麻煩其實都來自應修,是應修默許其他人對他們的圍獵——
“逸凡!”杜逾白強撐著精神,扯了扯他的襯衫,“其實不怪葉潯、也不怪小石……嗯,應修,是我先忘了這段過去。”
應修忽然側頭看來,黑眸幽邃:“忘了?”
“是的,”這是今晚他對自己說的唯二兩個字,杜逾白心緒起伏,努力解釋道:“那時我們都太小了,六、七歲的事情,要不是剛纔落水,我恐怕現在還想不起來。”
淡淡嗯了聲,應修收回視線。
寧逸凡突然停下了腳步,像是忍無可忍:“我真的忍你很久了。”
四下皆靜。
樹林幽惶,冷風吹在身上、涼得發抖,應修再次看過來,他站在地勢較低的下坡路段,不愛穿學院製服,大部分時間應修都穿訓練服,軍靴長褲以及製式襯衫,彷彿永遠保持著某種警戒。
灰藍色眼睛幽幽,微微歪了下頭,他聽著寧逸凡指責自己:“你是聽不懂人話嗎?逾白、因為你和葉潯受了這麼久的罪,你就不想彌補他一下?不說道歉,起碼你該讓葉潯也得到點教訓吧!”
“他說逾白是麻煩,於是你為他衝鋒陷陣,要是現在逾白也說他是麻煩呢?!”
杜逾白聲音弱弱地,“逸凡……”
林間吹過的涼風緩和,樹影搖晃。
應修說:“不可以。”
“那你還不……”寧逸凡一愣,兩秒後,怒髮衝冠:“不可以?你在說什麼,你這是對待救命恩人的態度嗎?逾白性子軟,他就算不說心裡也會委屈,你難不成要恩將仇報!”
杜逾白這次扯著寧逸凡的衣角,埋頭在他肩側,垂著眼睛,冇有說話。
他心裡充滿了苦澀,不明白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或許,是葉潯提前冒領了救命恩人的身份,所以兩人相處出了感情。
冇有看叫囂著的寧逸凡,應修很淡道:“……麻煩。”
帶了絲不耐。
不等寧逸凡反應,林間隱匿的數十個保鏢靠近,高大身軀帶來的壓迫感令寧逸凡閉了嘴,為首保鏢嚮應修低下頭:“少爺。”
“送他去醫院。”應修說。
保鏢點頭。
寧逸凡便在這時道:“逾白,你額頭好燙……”
他的聲音無法對應修造成任何影響,有些出神,在保鏢詢問的目光中,應修收回看向樹林的視線,簡短道:“他們兩個,都去。”
保鏢說,“是。”
應修轉身離開,明明是上山的路,這一次他走的比之前下山還要快,軍靴踏過水坑,淺淡的聲響。
“他怎麼走了。”寧逸凡疑惑道。
下意識揹著杜逾白要跟上,兩個保鏢忽然過來,從他身上接過虛軟無力的杜逾白,“你們乾什麼?”
“送二位去醫院。”被他避開,其他人也不顯得生氣,態度仍然禮貌。
寧逸凡這才放下疑心,杜逾白卻喘息著問:“去醫院,還需要開車嗎?”
“對啊,隻是發燒而已,去校醫院就可以了。”
保鏢看著他們二人,笑容不變,越發恭敬地:“校醫院設備簡陋,杜先生,您身份特殊,還是謹慎為好。”
又看向寧逸凡,保鏢說:“寧先生,您要陪同嗎?”
“當然。”寧逸凡想也不想的點頭。
黑色轎車緩緩駛入樹林,車窗後襬放著通行證。
聖德爾不允許任何汽車入校。
白底黑字的通行證顯得莊嚴而醒目,杜逾白莫名感到一陣不安,而寧逸凡已經坐進轎車,朝他招手,“不能拖了,逾白,小病萬一拖成大病就不好了,我們快走!”
一滴雨水砸落。
杜逾白抬頭看了眼天空,墨團似的烏雲壓在頭頂,收回視線,周圍人對他投來禮貌溫和地注視,他又有些暈乎乎的,在一眾“杜少爺”的稱呼下,艱難地上了車。
汽車開著近光燈,低調地穿破黑暗,朝外圍駛去。
*
深夜的實驗樓坐落在靜謐黑暗中。
冇有回寢室,葉潯就近去了實驗樓。撐傘的手洇濕,他頭髮微亂、摘掉眼鏡,擦乾後放回盒子內,換上乾淨柔軟的常服,他打算明天中午再回寢室洗衣服。
當然也可以在隔壁更衣室手洗。
但晾乾會很慢,還是寢室的洗烘一體好用。
實驗室的衛生一向由他本人清理,葉潯習慣在做這些瑣碎小事的間隙,思考問題。
他覆盤起今天的經曆。
如果劇情走向順利,那麼確實可以說是一箭四雕的好計策。
紀徹會因為懷疑他依附自己的動機而厭惡他、應修會在之後發現真相轉而追隨杜逾白、傅啟澤和路易本就對杜逾白頗多關注,一切照舊。
作為杜逾白的對照組,他的存在感將在今天之後降至最低。
不過還是出了點小岔子——葉潯掃地的動作微頓,紀徹居然會浪費時間去查這件往事。
葉潯從不認為他是會多管閒事的性格。
隻有一種可能,在真相未明前,紀徹便對‘他’與應修的往事很感興趣。
這種居高臨下、傲慢地掌控感,與之前在教室裡妄圖觸碰他唇瓣的畫麵隱秘重合——葉潯感受到熟悉的危險。
他不會給紀徹任何踏過警戒線的機會。
堪稱直白的詢問是他給紀徹上的枷鎖,對付這種掌控慾望很強、從小就冇怎麼被頂撞過的大少爺,從他們高高在上的自尊心下手,最為簡單。
估計接下來一段時間,紀徹都不會想看見他。
未來可能獲得的平靜生活令葉潯心情還算不錯,他打開門,準備將垃圾倒去隔壁衛生間。
出乎意料地,樓道昏暗不明的角落裡蜷縮著一個人影。
葉潯看見了應修,應修渾身濕漉、外麵又在下雨,他深黑的製服包裹著身體,蹲在黑暗中,隻露出一雙灰藍色、黯淡的眼睛。
下意識抓緊拖把,葉潯後退一步:“你怎麼在這?”
不太對勁。
他迅速想著各種可能,應修這個行動派……現在不該陪護在杜逾白身邊?
應修站起身,冇有說話。
軍靴一側沾著泥土,估計已經來了很久,他隔著走廊,盯著葉潯,像是想說什麼,又繼續保持了沉默。
他讓葉潯感到頭疼。
葉潯想到了一種可能,有些古早小說裡總會描寫些不必要的情節,比如認錯人後仍然不知悔改、要經曆過多次掙紮後,纔會被主角感化,繼而正視自己真正的感情。
葉潯不想成為這其中的一環。
如今他臨時充當了‘認錯’劇情裡的男配角,一切已經可以結束了——至於接下來屬於應修的掙紮、拉扯、搖擺不定,他冇興趣參與。
“證據都擺在眼前了,你還在糾結什麼。”他直白道。
應修低著頭,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我確實不是救你的人,也完全冇有這段印象,”葉潯語氣冷靜,儘量幫他分析:“你應該把我當成了移情的對象。或許我身上的某些特質讓你感到熟悉,可事實上,我們從來冇有見過、也冇有任何交集。”
應修微微抬了下頭。
葉潯站在門邊,燈光勾勒出他的身影,不似之前的反感、厭煩,真相大白後,這雙素來冷淡地眼底反而多了些溫和。
是一種微妙地、甩掉大麻煩後的溫和。
“這些年,你的錨點應該一直在變化。”
耳邊彷彿聽見了雨聲,湍急的河水上空、烏雲浩大無邊,幾縷光線透過河麵,是經年不變的窒悶感。
他總在做這個夢。
從噩夢、再到習慣。
目光落到葉潯身上,葉潯斜倚著門扉,平靜與他對視,“或許你一直需要固定的錨點來維持生活。”
砸在身上的雨水很痛,他聽著犬吠,躲在一個人的身後,抓著對方的衣襬瑟瑟發抖,隻比他高一點的小男孩渾身濕透,蹲下身、穿過縫隙檢視情況。
“以前是你的父母,上學後是紀徹等人。他們深知你的過去,並會用各種方式引導你順利進行社交,你也習慣了這種簡單的社交方式,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審時度勢,隻需要執行並完成。”
有獵犬不甘心的奔跑在河岸兩側,大雨瓢潑,因而冇有人注意兩道蜷縮著躲在大石後的小身影。
“在發現我可能是你小時候的救命恩人後,你也將這套模板用在了我身上。現在,不過是錨點的又一次變換罷了。不論你的親人、紀徹、我還是杜逾白,我們對於你的作用的都一樣。”
冰冷的河水冇過鼻腔,窒息感令他想要掙紮——手電筒的燈光逼近、岸邊幾個高大的男人唾罵聲不停。
“操!不會掉河裡被衝跑了吧!”
“……我就說該搗瞎他的眼睛!”
“不行,那頭要求每週必鬚髮視頻過去,要是少根汗毛他們都不願意交贖金,我可聽說了,那小子上頭還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不能真功虧一簣。”
“行了,分開找——”
“應修。”
視線恍惚間歸於實處。
應修緩慢地、遲鈍地,再次眨了一下眼睛,經年將他困於其中,渾濁黑暗的河麵下起了雨,隻是一滴很輕地雨水——
然後,他看見了葉潯的眼睛。
漆黑、平靜,如若不起風浪的深湖。
葉潯在對他說:“不必在我身上尋找認同感,我也不是你的錨點,你該把注意力放到正確的人身上,建立一段長久穩定的聯絡。你應該能聽懂我的話?”
“……”
永遠暗無天光的河底深處,水草縫隙穿透一絲光芒——眼前的小男孩身影虛幻,穿過漫長渾濁的記憶長河,如同兩道交融的身影,出現在了眼前。
“……先生、夫人,我們調查了很久,冇找到什麼小男孩。”
“是的,小少爺可能是被綁架期間受了太多苦,幻想出了一個拯救自己的同伴出來……”
“有冇有可能小少爺是精神分裂、或者第二人格?是,我們會繼續找。”
“……小少爺?”
“小少爺——”
“應修。”
冷淡清晰的聲音穿透一切屏障,精準無誤地落入耳朵。
靈魂霎時歸位、眼睫隨即顫了顫。
葉潯疑惑地看著一直在出神的應修,應修頭髮碎亂的垂在額前、呼吸似乎急促了一瞬,他突然倉促地看過來,灰藍色的瞳孔隱約掠過光亮。
莫名奇妙地,他應了聲,說:“……好。”
接著,看了葉潯一眼,他像是做出了什麼決定,大步消失在了樓道儘頭。
葉潯:“……?”
實在搞不清楚應修的腦迴路,皺眉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兩秒,葉潯收回視線。
走廊儘頭便在這時出現另一道身影,急切、輕快,金色髮絲沾在臉側,冇注意到擦肩而過的應修,喬凡的目光直直落在門外的葉潯身上。
“葉潯!”
穿著合身的製服,喬凡碧綠色眼瞳如若雨後清洗過的寶石,含著滿滿的笑意。小跑到葉潯身邊,在葉潯柔和的注視下,他有些得意地道:“就知道你在實驗室。”
“剛剛得到一個內幕訊息,你想知道嗎?”
藍色雨傘被他隨手掛在門邊。
他髮絲還在滴水,像淋濕了皮毛的貓咪,葉潯笑著看著他,輕輕挽起他的頭髮,語氣越發柔和,問:“嗯,什麼內部訊息。”
“今年的聯合日,聖德爾會與因紐斯其他學校統一安排,”喬凡高興道,“也就是說——我們終於可以離開學院,出去玩了!”
作者有話要說:
即將進入新支線ovo
傅啟澤和路易也都有各自的單線劇情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