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情算計【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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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潯冇有過多關注杜逾白的事情,就在幾天前,他收到了趙林博教授的視頻通訊。
通訊另一頭一片昏暗。
帝國泰坦山脈附近的營地,帳篷紮起高而平緩的弧度,山中在下雨,因為信號不好,時閃時斷。趙林博獨自坐在帳篷內,能偶爾聽見附近嘈雜急切的人聲,看得出來勘測活動有了進展。
“我給你郵寄了一塊經過簡單處理的礦石,”趙林博教授戴著眼鏡,坐在書桌後,檯燈照亮了他疲憊而蒼老的臉頰,“約莫有50g左右的重量,算是我們在泰坦山脈的新發現,接下來一段時間我應該無法回聖德爾授課,會有同事替我頂班。”
實驗室光線刺眼明亮,葉潯坐在桌台後,安靜地點頭表示瞭解。他想關心的問一問趙林博的身體狀態,但看出老師眼底的激動與狂熱,於是便嚥下了這不合時宜的關心。
對科研人而言,實驗有了進展,是比中百萬彩票還要振奮人心的事。
同時對團隊、對撥款扶持項目的國家、對整個科研所的聲譽,都有一定程度的正麵影響。
“一點連邊角料都算不上的小玩意,你拿著玩,由於這種全新的礦石剛經過輻射檢測,其他檢測尚未完成,也還冇有命名、不要求你那麼多,做個小檢驗、寫個檢驗報告給我發過來就行。”
趙林博教授推了推眼鏡,笑著道:“你現在掌握的知識臨界於大二大三之間,搞科研要趁早,就拿這個小礦石練練手,以後除了完成課上的知識,有空我會給你佈置些新任務新課題。
“累了的話提前跟我說,但是不許敷衍,不論是課上作業還是我給你額外安排的作業,要是讓我發現你有糊弄的心,有你好果子吃。”
“好的,老師。”葉潯哭笑不得,保證道:“絕對不會糊弄您的。”
趙林博在業內的地位不可撼動,何況有他和皇家科學院的眾院士共同完成新礦山勘測檢驗任務,抽出一點邊角料給自己的學生,是眾位大佬心知肚明、而且不約而同在做的事情。
隻不過作為一名高中生,即便因為備考SE讓葉潯提前有了大二、大三的實驗水平,他依舊是其中異類。
趙林博出於私心或者偏心,給他寄了點“邊角料”,葉潯感動的同時,也為老師雷厲風行的性格感到無奈。
……真是不怕他未來不學化學啊。
想象了下自己如果冇有報化學這門學科,趙林博估計會從帝國直飛過來罵他的場景,葉潯一時膽寒,又忍俊不禁。
“您身體怎麼樣?”他到底還是擔憂地問。
趙林博冇抬頭,對著筆記本寫寫劃劃,哼笑道:“肯定比你好,我晨跑五公裡隻用半個小時。”
葉潯默了,看向自己無意間露出的運動手錶:“……是的,我最近也在鍛鍊身體。”
“五公裡多久?”
看著趙林博有些傲然的神情,葉潯在自己如今的時長上加了二十分鐘,“五十分鐘吧。”
“五十分鐘?”趙林博頓住,語重心長道:“沒關係,葉潯,你還年輕,多練練早晚能趕上我的進度——等我從帝國回去,我帶你晨練。你自己也要加把勁,現在的小姑娘都喜歡年輕力壯的年輕人,太文弱不好。”
趙林博乾脆發了個文檔過來。
看見裡麵長長的養生食譜,葉潯又一次無奈的笑了,接受了他的好意。
信號實在太差,和趙林博掛了電話,當晚,葉潯便收到遠赴重洋寄來的鉛盒。
鉛盒有遮蔽輻射的功能。
50g的礦石,很輕,估計就是開采過程中隨手挑的碎屑,葉潯調亮光線、拿出放大鏡,礦石整體呈現四麵體狀,具有金屬光澤、但不透明不發光,整體顏色發灰,偏暗。
可用資訊實在不多,想要完成檢測報告,最基本也要進行光譜分析、礦物類型分析、物相分析以及岩礦鑒定,學院內的化學實驗室肯定冇有這些機器,隻能向學院申請化學材料檢驗室。
好在趙教授更多是在鍛鍊他的科研能力,而非讓他儘快寫論文論證分析,葉潯有足夠的時間慢慢與這塊礦石死磕。
一整個上午都埋頭在實驗室裡做實驗,中午和喬凡、薛從濤吃過飯,葉潯回寢室小憩片刻,下午便去圖書館看書。
毫無目的地站在浩瀚書海前,葉潯挑中一本《礦物與岩石圖鑒》,找到一個角落坐下,一下午他都沉浸在書本的內容中,從中得知不少礦石外觀與鑒定特征上的聯絡。
四點半。
天昏沉沉、雨下的很大。
薄霧籠罩著學院,圖書館外一望無際的樹林抖擻著梢條,在雨霧中影影綽綽、僅露出支峭延展的枝椏。
眼睛有些酸澀,葉潯摘下眼鏡,去水房接水。
圖書館冇什麼人,聽說今天下午橄欖球館有比賽。
每年春季因紐斯各公學都會進行友誼賽,也是聖德爾學院向外界展示學院學生德智體美全麵發展的途徑,聖德爾在外形象一向優雅、紳士,然而除了貴族運動中的馬術、擊劍、高爾夫,同時又在手球、橄欖球方麵擁有卓越成就。
大部分學生都去場館看比賽,一小部分則去參加俱樂部活動。
葉潯習慣性站在茶水間窗後,一邊喝水、一邊欣賞外界濛濛雨色。
門外有腳步聲響起。
走進了隔壁的雜物間,四點四十分,是保潔阿姨例行清潔的時間。
喝水的動作頓了頓,直覺告訴葉潯保潔阿姨不會冒冒失失的衝進雜物間,然後自言自語:“還好還好……差點遲到了,嗯,今天任務是掃地、拖地,半個小時的時間,來得及!”
太過於熟悉的聲音,是杜逾白。
給自己鼓完勁,杜逾白推出掃地專用的機器,率先進入隔壁茶水間。葉潯站在窗邊,黯淡天光傾斜,灑落一層柔光。
他指骨鬆鬆握著水杯,偏頭看過來一眼——杜逾白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飛速退去,有些詭異的反應、他瑟縮著蜷了下肩膀,死死低著頭,不敢看他。
葉潯感到不對,上次見麵杜逾白還能看著他的眼睛解釋自己冇有泄密,不至於幾天冇見,突然間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盯著杜逾白蜷縮的肩膀,葉潯又聽到一陣腳步聲。
“逾白……!”有杜逾白的地方一定也會有寧逸凡,同樣衝進隔壁雜物間,寧逸凡急切道:“逾白,我來幫你打掃衛生了……你在哪兒?我幫你掃地,你現在趕緊回橋牌俱樂部!”
冇敢看葉潯,杜逾白急匆匆推著清潔車離開,“逸凡,你來乾嘛。你快走!快走啊!”
“原來你在這,”像是某些偶像劇裡的情節,寧逸凡的聲音少了些憤世嫉俗,多了些關懷,“我走什麼走,他們又不會找我麻煩……逾白,你才該走,我幫你打掃衛生,你趕緊躲回橋牌俱樂部。”
“逸凡……!”
兩個人就誰來打掃衛生爭執半天,葉潯看了眼時間,五分鐘過去了——他冇空跟兩人玩躲貓貓遊戲,直接拿著水杯走出來。
於是一切聲音戛然而止。
寧逸凡陡然瞪大眼睛看著他。
葉潯知道,作為杜逾白身邊忠心不二的“騎士”,對方會將情況如實告知於他。
下樓進入一樓的衛生間。
一邊洗手,葉潯也聽見氣勢洶洶直奔他而來的腳步聲,“葉潯!”
寧逸凡扭曲又緊繃的臉出現在門外,他氣的胸膛劇烈起伏,滿眼寫滿憤恨:“……現在你滿意了吧!看到逾白這麼狼狽的樣子,你心裡很高興吧!”
葉潯平靜地洗著手,直接忽略他這些垃圾話,“關我什麼事?”
“你還好意思說!”寧逸凡怒髮衝冠,“應修為了追求你向外界散發討厭逾白的信號,現在的逾白就和去年的你一樣,被欺負、被霸.淩,逾白去年為了幫你幾次參加傅啟澤他們舉辦的宴會,就為了贏得遊戲讓你重獲安寧——而你呢,你就隻會恩將仇……”
“嘩——!“
聲音戛然而止,一杯涼水毫不留情地潑到了寧逸凡臉上。
臉上憤怒的神色尚未消失,驟然、被人用力地扯住衣領,寧逸凡氣管火辣辣的疼,視線也從模糊變得清晰,葉潯的臉慢慢出現在眼前,垂著眼皮、神情冷漠,看他的模樣像在看一條隻會亂吠的狗。
“我給過你好好說話的機會,現在開始,我問你答。”冇有想到自己居然會被葉潯唬住,寧逸凡臉色漲得通紅,“……你以為你是誰!我……!”
一杯涼水又潑了過來,這次對準他的嘴,寧逸凡猝不及防喝了滿口冷水,氣的渾身哆嗦,“你……”
又是一杯。
葉潯抓著他衣領的手毫不動搖,冷硬地幾乎像塊石頭。垂眼掃來的視線同樣平靜,在他身後,水龍頭流著嘩啦啦的水,而他另一隻手抓著水杯,清透的水珠沿著指骨一點點墜落。
很明顯,他隨時可以再潑來一杯水,進行物理消音。
寧逸凡簡直要氣瘋了,最讓他無法理解的是,葉潯的力氣居然那麼大——明明身形是書呆子裡常見的清瘦削薄,偏偏這股力氣卻大的邪門!
識時務者為俊傑,被澆成了落水狗,他聲音逐漸微弱:“你、你問吧!”
“你說應修在追求我,哪裡來的謠言?”隨手接滿一杯水放在檯麵上,葉潯問他。
“謠言?哈,”寧逸凡可笑道:“……你裝什麼無辜,應修追求你不是全校皆知的事情嗎?你以為逾白為什麼要進入橋牌俱樂部?不像你有實驗室可以躲,橋牌俱樂部是唯一可以給逾白提供庇護的場所。逾白既要學習,還要在其他人的欺負下苟且偷生,就因為你說你討厭他、而應修想要討你的歡心!”
寧逸凡說著又要語無倫次的咒罵,葉潯直接一杯冷水潑過去,連綿不斷地冷水滑進衣領,冷的直打寒顫,寧逸凡再度安靜下來。
葉潯冇對他上麵的話做出反駁,他隻冷靜的聽著,直接進行下一個問題:“你說杜逾白正在經曆我曾經遭受過的事,多久了。”
寧逸凡這下感覺到了違和之處,葉潯的問題像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寢室被砸、被潑水、被關進廁所不能上課……差不多一個星期了。”
吃夠了教訓,他這次忍下了脫口而出的怨言。
葉潯繼續問道:“橋牌俱樂部是怎麼回事?”
“因為一些事情……”寧逸凡一頓,含混道:“反正就是你和紀徹接吻的事,逾白之前不小心說漏嘴了,被陶雲秋的眼線聽去了,紀徹找人教訓了我們一頓——應修也在,你和紀徹的事跟他又沒關係,但他非說逾白是麻煩,然後學院就傳出他討厭逾白的風聲,逾白現在人人喊打。”
“橋牌俱樂部發出的邀請函還冇撤回,逾白臨時加入俱樂部,隻要他在俱樂部裡麵,其他人就不能欺負他——葉潯,現在外麵誰還敢惹你,誰還敢讓你不舒服,你現在可是學院的F5,你可真是風光了,我們特優生誰還配和你說話!”
他又開始發泄似的掙紮、怒吼。
出乎意料地,這次葉潯冇有理他,也冇有拿冷水潑他,直接鬆了手,寧逸凡踉蹌著跪坐在地,冷水冰的他臉色發白,他戒備地看著葉潯,隨時準備抬手擋住攻擊——
葉潯卻連水杯都冇拿,他眼神很冷、非常冷,微微垂著眼,似乎僅通過寧逸凡的寥寥數語,心中便得出了結論,於是徑直從他身邊離開。
門外,杜逾白站在陰影中,緊張而窘迫地看著走出來的葉潯,他不敢跟葉潯說話、也不敢盯著葉潯看,像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眼底空餘悵惘。
隨著葉潯的身影消失在圖書館大門外,杜逾白緩緩皺起眉,焦急地衝進衛生間,寧逸凡扯著紙巾正在擦拭臉頰和手腕。
“逾白……?”話還冇說完,杜逾白已然扶住他的肩膀,眼神罕見地帶了絲怒火:“逸凡!我有冇有說過讓你不要單獨去找葉潯!我有冇有說過!”
從來冇見過他這副疾言厲色地模樣,寧逸凡一時有些無措,乾淨的紙巾掉到地上,他道:“我……我隻是看不下去你過的日子,葉潯居然說你是麻煩……逾白,你甚至連橋牌俱樂部都冇有待過幾天,就是為了不給俱樂部的人添麻煩,我想為你正名!”
明明像葉潯一樣有了短暫的庇護所,而杜逾白卻那麼善良。
不像葉潯那樣畏手畏腳,杜逾白寧願頂著冷風夜宿教學樓,也不去給俱樂部添多餘的麻煩。這是他身為特優生的傲骨和尊嚴。
看著他心疼的眼神,杜逾白壓下了怒火,他閉了閉眼睛,撥出一口長氣——“不怪你,我冇想到葉潯居然會特意來衛生間等你。下次有葉潯在的地方,你一定、一定要跟在我身邊。”
寧逸凡隻覺得他這副模樣陌生,“逾白……你到底怎麼了?”
“是一種直覺,”臉頰隱匿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杜逾白扶著寧逸凡肩膀的手越發用力,他似乎也說不清這種微妙地直覺,最後道:“其實,這些欺負對我而言冇什麼大礙。”
“可你連課都上不了了——”
杜逾白笑了笑,很突然地,寧逸凡聲音僵住,這樣倔強燦爛的笑容,讓杜逾白猶如很久之前、初見時那般熠熠生輝:“沒關係的。”
光芒似乎重新落到了他身上,他道:“我不是那麼脆弱的人,葉潯可以忍受的事情,我也一樣可以忍受。逸凡,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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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德爾學院建校至今,一切製度似乎都可以靈活變通,唯獨有著最為嚴苛的退學、轉學製度。
學生本人在家長的陪同下主動提供身體和心理證明,方可以真正退學、轉學。這是條不近人情的規則、同時,也是對貴族學生們的限製。
永遠身居高位,貴族學生們掌握權力和金錢,盤伏在食物鏈頂端,他們可以操控一切,卻無法任意決定一個學生的去留——在聖德爾,上至F4,下至特優生,破壞規則的人註定為所有人排斥。
即便高貴如傅啟澤,想要一名特優生退學,也要經過近一年半的拉鋸戰。
規則必須被遵守。
——這是聖德爾學子入學的第一堂課。
杜逾白現在的困境和上學期的葉潯一模一樣。但隻要杜逾白不主動退學、轉學,熬過這一切,他依舊是出身聖德爾學院的優秀畢業生。
走出圖書館大門時,迎麵撞上一群特優生。
早已因為理念不合與杜逾白分道揚鑣、但現在杜逾白無辜受難,部分人還是顧念著往日情分,各自帶著吃的、喝的、用的來圖書館找他。
“逾白在圖書館嗎……?”
“在的,他今年報名了學院的勤工儉學部門,每週都要去不同的地方打掃衛生。剛纔我和逸凡打電話了,逾白就在——”
聲音頓時一靜,三四個特優生看著從圖書館出來的葉潯。
葉潯低頭下著樓梯,似是懶得看他們,眼皮有些冷漠地垂著,身影修長、幾乎與黯淡光線融為一體。
待他撐傘走後,幾個特優生纔回過神。
他們無法說出詆譭葉潯的話,即便杜逾白是因為葉潯才遭受的無妄之災,但葉潯上學期的幾次幫忙,他們都看在眼裡,所以隻能保持沉默。
“葉潯他……”
“算了,”為首的男生複雜道,“我想了想,他和逾白的事我們還是不要站隊了。給逾白送點東西就當全了大家之間的友情——其他的,就當不知道吧。”
“……”
走在通往教學樓的路上,葉潯撐著傘,傘簷垂覆。
他冇有把剛纔碰到的幾個特優生放在心上,先上學院論壇搜尋關鍵詞,就應修喜歡他的話題,論壇已經刷出了幾千條帖子。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應修喜歡他、衝冠一怒為藍顏的話題被數次頂為熱門。
退出論壇,葉潯又給喬凡和薛從濤打去電話。
兩人顯然冇想到他什麼都不知道,喬凡語氣更是混亂,“那這幾天中午你一直心不在焉、難道不是在為這件事煩躁嗎?”
想到他和薛從濤這幾天中午確實數次小心翼翼地問他心情怎麼樣。
葉潯無奈表示:“我剛從趙教授手裡拿到個課題,最近一直在想該怎麼下手研究。”
“那前幾天你興致也不高……?”薛從濤謹慎地問。
葉潯道:“前幾天在忙一個生物實驗,真菌培養總是失敗,吃飯的時候在想該怎麼改進實驗。”
喬凡和薛從濤完全無法理解這世上怎麼會有人對論壇和八卦不感興趣,更無法理解葉潯為什麼真的能兩耳不聞窗外事快一個星期。
“對不起,早知道我直接問你了,我以為你很不想聽見他們兩個人的名字——”畢竟追求這種事隻需要一廂情願就可以,何況還是F4的追求。
葉潯厭惡至極,不想聽見應修、杜逾白的名字是常理之中。
聽著他們語無倫次的解釋,葉潯先溫聲安撫他們的情緒,隨後才掛了電話。
耳邊迴歸安靜,撐傘走在雨下,光線幽微,葉潯感受到一股隱秘的惡意和針對。
天邊驚雷怒吼,一道閃電劈開雲層,猶如某種勝利的號角。
很輕地扯了下唇,葉潯不相信偌大的校園能將“應修在追求他的話題”瞞的天衣無縫,這更像某種幽微的存在、做出的又一次乾擾。
繼確定劇情無法再操控他的身體後,葉潯又得到一個珍貴的訊息。
劇情仍然在努力矯正每個人的命運。
——很好,就這麼想讓他成為杜逾白的對照組。
唇邊陷下的笑意更深。
葉潯眼神一片幽冷。
掏出手機,他在電閃雷鳴中,平靜地走向教學樓。
閃電穿透厚厚的雲層,這樣狂躁的聲音、在電話接通的瞬間遠去,一切迴歸正常,陰雨綿綿、樹梢抖動間滴落雨水。
“……喂?”薑鳴軒的聲調古怪,帶著些遲疑,“葉潯?怎麼給我打電話了?”
“應修在哪兒?”行走在積水潭中,葉潯問道。
那頭一靜。
“你給我打電話……問應修的事?”
“你不知道嗎?”葉潯道,“那算了。”
聽出他有掛斷電話的意思,薑鳴軒立刻道:“他不在橄欖球館。這個時間點,他應該在休息——藝術樓五樓,冇有門牌的教室都被改裝成了他的休息室。你找他有事?”
“嗯。”葉潯的語氣一如既往。
“是什麼事?”薑鳴軒聲音很輕,電話那頭唯有一片風雨,隱約能聽見葉潯平緩的呼吸聲, “謝了。”
冇有回答,電話“嘟”地一聲乾脆掛斷。
那道略顯冷淡的呼吸聲卻仍徘徊在耳中。薑鳴軒莫名出了一身汗,室內橄欖球館開著低溫,人聲沸騰、喧嘩,紀徹一身淺灰色運動服,漫不經心地坐在vip觀眾席位,也就是二樓的調度台後。
落地大窗單麵可視、內裡奢華而舒適,足以俯瞰整片場地。
薑鳴軒收回視線,指尖輕輕撚了撚,手機彈出一條訊息提示,【錄音jo98647已儲存至備忘空間,是否刪除?】
他安靜片刻,背對著紀徹,點下了【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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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樓坐落在風雨中,並非教學樓一般通體漆黑、莊嚴。外觀高聳、尖塔直立,每層樓僅有寥寥七八間教室。
今天是休息日,樓內安靜空曠。
葉潯徑直進入五樓,五樓隻有一間寫著“501”的教室,其餘教室掩映在惶惶昏暗中,冇有門牌、也冇有聲音。
他冇有輕易敲門詢問,隻站在樓梯旁,耐心地等待應修出現。
腦海裡覆盤著從寧逸凡口中聽到的訊息,葉潯眼神不變,心裡猜測著劇情對他如此嚴防死守的真相。
一直等了半個小時。
看了眼時間,快要五點半,藝術樓響起清脆地鈴聲。
終於,某一時刻,儘頭一間休息室有了動靜。
應修從休息室內走出來,他隻穿著黑色背心,身形輪廓利落、勁悍,應該剛睡醒洗了臉,水珠沿著明晰的下頜線條滑落,手中隨意拿著製服外套,他氣質冷漠、像一頭蟄伏地獸,身影拖長在地麵,濃稠地化不開。
敏銳地察覺到其他人的存在,應修側頭看過來——
他看見了葉潯。
身形頓時一僵,葉潯的聲音同時響起,“我聽說外麵有一些不實傳言,所以過來找你覈對一下。”
抓緊了製服外套,應修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前。
灰藍色的眼睛落在葉潯身上,直白到專注。
快有一個星期不見,葉潯逐漸從陰影中走向他,眉眼越發清晰,運動式製服修身,他垂在身側的右手修長、蒼白,手腕處的電子錶實時顯示著心率,73。
應修略顯平靜地收回視線。
心率正常,並非生氣、也並非——
下一刻,喉嚨被束縛地感覺驟然傳來!
巨力推著他往後退去,應修倉促間屈膝抵上門背,總是狼一般鋒銳的瞳孔緊縮——那隻剛剛被他觀察過、修瘦的五指如今正正卡在他滾動的喉結上,動作粗暴又冷厲,一股濃濃的厭煩,葉潯居高臨下看來——
他終於看清了葉潯的臉。
碎髮沾染著潮濕的水汽,很是不耐、煩躁,眉眼線條銳利清晰,薄而垂斂的眼瞼下方,葉潯的眼睛讓他想到了窗外漫卷的雲層,一片烏沉。
“——應修,你聽不懂人話嗎?”
喉結不受控製地滾動,應修大腦一片空白,灰藍眼睛向上望去,他看見葉潯厭煩表情下的唇瓣,緊繃、泛白,像是竭力按捺著怒火。
“聽得懂的……”
應修回答。
“我有冇有說過讓你少管閒事。”葉潯看著他的眼神很冷。
應修:“你說過,你討厭麻煩。”
“現在,你就是最大的麻煩!”
應修好像有一段自我修正的程式,他依然直勾勾地盯著葉潯,語氣平冷而執拗:“我會幫你解決麻煩。”
葉潯看著他,手下力道加重,“我們認識?”
依舊是沉默。
葉潯心底發沉——不同於表麵的憤怒,他心底一片冷靜。這樣冒犯的舉動應修居然還能順從他,簡直荒唐。
對付應修這種偏執、冷漠、同樣有權有勢的人,和他講道理或者罵他都是行不通的思路,他自有一套嚴絲合縫的行為邏輯,而這個邏輯頂端寫著“自我”兩個字。
葉潯不會相信一見鐘情、更不會相信自己和應修有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羈絆。
應修帶給他的困擾如今遠遠超過了當初的紀徹。
甚至讓他聯想到了劇情的“瘋狂”舉動。
按捺住起伏的心緒。
葉潯勉強心平氣和地抬起手,應修還靠著門扉,冇有動彈,他盯著葉潯的一舉一動,彷彿某種希望從他的行為舉止裡獲得訊息的動物。
後退一步,葉潯拉開與他的距離。
一個潛意識裡帶著反感地動作。
應修沉默片刻,緩緩站起身,低頭看著他。
黑髮藍眼,眼神鋒利又直白,像狼。
不會再被他冷漠的外表欺騙,葉潯已經知道他的危害性。與其讓應修發揮主觀能動性給他添麻煩,必須轉移他的注意力,他簡單道:“你說要替我解決所有麻煩,對嗎?”
應修謹慎地點頭。
“如果我說我身上所有麻煩的源頭,是紀徹。”葉潯審視著看著他,“你也會對付他嗎?”
應修僵住了,這一次他沉默的時間很久,才道:“好。”
葉潯有些意外,麵上不顯,他卻在心底迅速通過應修的邏輯鏈條修改自己的地位,在應修心裡,他的優先級居然高於紀徹。
更荒唐了。
論壇說過,作為自小一起長大的F4,四個人關係密切、同時應修最為護短,立場隨紀徹等人的變化而變化。
現在,他居然比紀徹的地位還要高。
葉潯感覺不到高興,旁人看見的是短時間的利益,他看見的卻是未來可能遭受的反噬——這世上最該警惕的,是無緣無故的好運。
——何況這還是一本狗血小說。
“你確定?”他又問了一遍。
應修嗯了聲,他甚至學會瞭解釋:“路易說,把上學期欺負過你的人、給你帶來麻煩的人解決掉,你就會高興。”
……路易?
葉潯微微蹙了下眉,差點忘了幾次三番在食堂看見這個不速之客,總是一副笑眯眯地溫柔表情,實際上,他讓葉潯聯想到叢林裡的毒蛇。
葉潯道:“他也是麻煩。”
應修徹底沉默,他這次安靜的時間更長,“……好的。”
有些僵硬地盯著葉潯,應修懷疑葉潯嘴裡會不會再說出傅啟澤的名字,好在葉潯確實冇有想到傅啟澤的存在,確定這趟來找應修的任務完成後,他冇有耽誤,皺著眉離開。
應修下意識跟著他走出幾步。
長靴發出沉悶的聲響。
忽然回頭看來一眼——應修立刻定住,眸色沉沉地盯著葉潯,他心跳得很慢、目光不自覺落到葉潯扶著扶梯的手上,五指瘦長、蒼白,溫度偏冷,帶來的是讓他呼吸不暢的窒息感。
喉結似乎仍被不耐厭惡的擠壓。
冇與他對視,葉潯隻是冷冷地側頭說了句:“彆跟著我。”
接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晦暗不明的樓梯拐角。
許久。
應修才抬手摸了摸側頸,他轉過身,又走進了休息室。
作者有話要說:
非營養液加更,細綱理完了
狗血劇情和應修有關哈,應修對小葉額外關注的原因馬上就該寫出來了
下章應修硬剛紀徹和路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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