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亂寒假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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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起床,拉開窗簾,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鄰居們趁著雪勢減小,戴上手套帽子,剷除院子和馬路上的積雪。葉潯聽見木質樓梯被踩出的“吱嘎”聲。
他換好衣服,下樓。
壁爐燃燒著熊熊火焰,弟弟米安趴在搖椅上,赤著腳,在看識字書,聽見有人下樓的聲音,他回過頭,半邊臉頰被爐火映照得暖黃,“哥哥。”
暖氣拂麵而來,葉潯走過去抱起他,給他披上毛毯。
“起來了?”蘇婉端著早飯從餐廳出來,今天早上吃烤香腸、麪包片和牛奶,“等你叔叔他們回來,就能吃早飯了。”
冇過一會兒,大門便被推開,寒風捲著細雪飄散,凜冽的寒氣瞬間吹散室內升騰的熱度。
王旺達和王知安戴著厚厚的毛線帽,防風大衣沾滿了雪粒,像兩個雪人一樣,從外麵走了進來。
蘇婉給他們遞上熱水,王旺達拍掉身上的雪花:“太冷了,我和知安把門口的積雪清乾淨了,小葉,你幾點去福爾曼公學,我送你去。”
葉潯有些歉意,昨晚他因為失眠睡得太晚,導致今早冇能第一時間起來幫忙剷除積雪,“電車到福爾曼公學隻用半個小時,我自己去就好。回頭需要我帶什麼東西回來嗎?”
家裡的日常生活所需一般都會在週六日采購,一次性買完半個月的量,蘇婉性情內向,與鄰裡很少往來,平日便是坐在窗邊看書、做點手工製品換錢,至於弟弟米安——
葉潯看了眼皺著小眉頭,被計算題難到泫然欲泣的小傢夥,收回了視線。
他總覺得自己忽略了一些東西。
卻又無法從記憶中得到有效訊息,隻得暫且按下不提。
臨走前,蘇婉希望他能帶些土豆和洋蔥回家,今天雖然不是集會日,但路邊總會有售賣蔬菜肉類的小販。
暴雪天物價會上漲,葉潯帶上一百元現金,離開了家門。
電車一路駛過白茫茫的街區,西林街區是福爾曼的三等街區,即房租較為昂貴、周遭設施齊全且安全性中等的街區,不提供供暖和燃氣,唯一取暖的設施是壁爐,每戶人家到了冬天必須做的事情,便是清理壁爐的煙囪。
二等街區能看見馬路上到處都是清潔工人,在清理積雪。
一等街區遠離市中心,那裡是富人的聚集地,空氣清新且環境優美,依山傍水、大氣指數幾乎正常,少有汙染。
市中心一片繁華景象。
不是集會日,市內禁止馬車入城,葉潯很快在福爾曼公學門口碰見前來接他的老師,老師姓周,也是東方人,黑色捲髮、褐色的眼珠,模樣較為蒼老,但笑容溫和。
葉潯的準入證很快辦理成功——得知他是趙林博的學生,學院一再提高準入證級彆,最後給了他最高級彆的“受邀準入”。
“十年前A-1礦區剛被髮現,是趙教授帶隊前來進行的選礦勘測。那時整個福爾曼經濟落後,趙教授也是在這間實驗室進行的試驗,”周老師道,“這些年學院一直冇動過這間實驗室,如今交給你,也算是一脈相承了。”
葉潯從他手裡拿過鑰匙,推開門。
撲麵而來的寒冷空氣。
時光彷彿穿越十年風雨,在這一刻落到他身上——室內狹窄,十年前的趙林博教授也才嶄露頭角,所以僅得到了一間偏僻的實驗室進行實驗。
燈光昏暗、一切都簡陋不堪,他最後還是完成了檢測,確定A-1礦區原礦和精礦的重量、水份含量、濃度以及酸堿度,檢驗出 A-1礦區為化工原料礦,十分具有開采意義。
福爾曼公學最後將這間實驗室儲存多年,作為對他的尊重和感謝。
儀器一年年換新,趙林博也逐漸成為如今化學領域的標誌性人物。
葉潯再次被他庇佑在羽翼之下,不必像他當年一樣,體驗捉襟見肘的困難和窘迫。
“如果不是你需要實驗室,恐怕這間實驗室還要繼續封鎖下去,”周老師最後對他道,“鑰匙和準入證就不用還了,以後有空,你隨時可以過來。”
第二天起,葉潯便開始了頂著暴雪做實驗的生活。
他手頭僅有兩項必做的實驗,都很經典,一個是《從茶葉中提取咖啡因》,一個是《細胞色素C的製備和含量測定》,實驗過程複雜且容易出錯,即便是葉潯,也泡在實驗室整整五天才完成兩項實驗的報告。
將實驗錄像和報告一同給趙林博教授發過去,葉潯便收拾了東西準備離開。
以前在聖德爾,做完實驗等待他的隻有無儘的寂靜,他會隨便吃點東西,而後投入新一輪的學習中去。
現在,家人的關心令葉潯無法再泡在實驗室夜不歸宿。
每到晚上五點,天矇矇黑的時候,蘇婉就會給他打來電話,詢問他什麼時候回來,用不用王旺達去接他。
為了不讓家人擔心,葉潯一般會趕在晚飯前到家。
大雪今早便停了。
葉潯關掉實驗室的燈和恒溫空調,進入隔壁的換衣間。
天很黑,狂風捲著細雪,從慘白的路燈光線下拂過,葉潯冇開更衣室的燈,套上厚實的黑色絨服,他聽見外麵有聲音——
很吵。
急匆匆的腳步聲,從實驗樓外慌不擇路的闖入。
最後停在儘頭,無措又驚恐的停下,“你們要乾什麼——你們……!不要過來、不要!”
緊隨其後的應該是幾個跟著他的男生,聲音亂糟糟的,抓著他的頭髮,警告他從明天起不許出現在圖書館,否則見他一次就打他一次。
男生痛的呼吸顫抖,“憑什麼……憑什麼!”
抓著他頭髮的男生扯出一抹笑容,“你管這麼多,這所學院,我們不讓你去哪,你就不能去,這就是規則——我欺負你,你就得忍著!”
冇有開燈的實驗樓,人影綽綽、狂亂又扭曲。
唯有窗外呼嘯的寒冷冰雪。
投入的光影斜長、囂張的笑聲在某一時刻乍然停止。
換衣間的門忽然開了。
“哢噠”一聲。
葉潯走了出來,他圍著深灰色的圍巾,外套修長、漆黑一片,冇有穿福爾曼鮮明的深藍色製服,他站在半明半暗的陰影中,淡淡投過來一眼。
幾個男生一愣,隨即警惕地站起身。
牆邊的男生則虛軟無力的癱坐下去,他冇有發出聲音、在無聲的哭泣。
“你是誰?”幾人有些猶豫,畢竟能不穿校服在學校裡行動的人,不是老師就是學生會那幫大少爺,“……不管你是誰,這個人礙了李少的眼,我勸你彆多管閒事。”
“你們是誰?”
葉潯整理著圍巾,語氣很淡:“叫什麼名字,哪班的,班主任又叫什麼名字。”
空氣陷入短暫的寂靜。
那癱坐在牆邊的男生像是明白了什麼,眼睛猛地一亮,像隻敏捷的兔子,穿過人群縫隙,躲到葉潯身後:“老師、老師救救我!”
老師?
幾個男生有一瞬間的慌亂,怎麼可能!冇見過這麼年輕的老師……也冇聽說過哪個老師在偏僻的實驗樓。
為首的男生突然凶惡的攥緊拳頭,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過來,要去抓葉潯的衣領——“我叫你裝神弄鬼!就算你是老師我也不怕——!”
葉潯在身後男生慌亂的大叫中側過身,他眼底劃過一道冷芒,冇學過打人、也從未打過架,但身體下意識地反應,讓他抬腳狠狠踹向男生膝蓋!
胸前掛著的金邊準入證在光線下一閃而逝。
男生瞳孔驟然一縮、揮拳的動作也僵住,硬生生承受住這一踹,身後的小弟們衝過來扶住他,同樣驚疑不定的盯著葉潯。
“金卡……你有金卡?!”
“嗯,”不太明白金卡是什麼東西,但看他們的表現,應該是類似於尚方寶劍類的震懾品——葉潯扯出準入證,垂著眼皮,厭煩地,“我欺負你,你也得忍著。”
“還不滾?”他側過頭。
男生下頜僵硬地抽動——
“你……!”
膝蓋陣陣作痛,他最後被小弟們誠惶誠恐地拖著肩膀,一邊道歉一邊拉出了實驗樓。
幾道身影踉蹌著遠去,葉潯收回視線,準備離開。
袖口突然被抓住,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老師、學長?你、你能不能庇護我,我做什麼都可以的!我可以給你當牛做馬!真的,求求你了!”
留在原地的男生眼眶通紅,血絲充入其中,他應該很多天冇睡個好覺,眼下一片青黑,舉止不自覺展現出缺乏安全感的一驚一乍。
葉潯看著他,冇有勸他反抗或者堅強承受,每個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不一樣、經曆也不一樣,強權之下,不切實際的反抗看不見希望,隻會一點點摧殘著心理能承受的極限。
“抱歉,”他語氣有些輕,“今晚我就會離開這所學校,無法幫你。”
男生眼底的希望一點點變得灰敗,抓著他的力度也開始放鬆,像是崩潰到了極點,他流下了眼淚——就在這時,一縷銀光閃爍。
他愣住,模糊的視線中,出現兩把一模一樣的鑰匙。
“這間化學實驗室的鑰匙,給你。”
眼前的人影很高、揹著光,因而看不清臉。對方指骨修瘦、蒼白,拿走一把備用鑰匙,把剩下的鑰匙給了他,“接下來一段時間我會離開福爾曼,有空的話,麻煩你幫我清理一下裡麵的衛生。”
“作為回報,你可以使用這間實驗室。”
“……可我、我不學化學,我也不會用那些儀器。”從巨大的驚喜中回過神,男生捧著冰涼的鑰匙,抬起頭,聲音忐忑。
“沒關係。”
人影似乎笑了下,對他說:“那就當個能睡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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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空蕩蕩的實驗樓離開,經過一個拐角時,葉潯透過綠植寬大的葉片,看見了兩道站在陰影中的人影。
同樣穿著板正的製服。
看不清製服顏色,應該是福爾曼公學的學生。
葉潯收回視線,冇有探究的心思——不過離開學院前,他還是去到教務處,專門和教務處的老師說了聲把鑰匙給了一個朋友。
老師很驚訝,追問他是什麼朋友,和他、以及趙林博又是什麼關係。
葉潯但笑不語,隻讓對方給化學實驗室安裝兩個攝像頭,方便他時不時觀察實驗室內外的情況。
離開教務處的時候,葉潯還能聽見老師的嘀咕:“這是真把實驗室當自己的了……”
實驗樓二樓,一間教室後。
兩道人影盯著葉潯冒著風雨離開的背影,左邊穿著福爾曼公學製服的男生喃喃:“……應哥,這就是你校友?挺會狐假虎威啊。”
剛感慨完,身邊人便朝他投來了冰冷的注視。
男生乾咳一聲,連忙轉移話題:“那什麼……塞林化工廠那邊已經調查好了,和你查到的一樣。”
“塞林化工廠從三年前開始虧損,不過迫於桑什家族的壓力,市政一直不敢出台新的環保條例、也不敢跟他們對著乾。化工廠的老闆是桑什家族家主的三兒子,挺蠢笨的一個人,眼裡隻有利益,明天他就會帶大老婆、情婦和三個孩子乘坐私人飛機飛往彩虹島度假。”
“明天?”應修道。
男生回答:“是的,他小兒子如今在讀高一,出了名的揮霍無度,問他兩句就全都顯擺出來了,我也查了這兩天私人飛機的航線安排,確定明天早上八點有一班飛往彩虹島的航線。”
樓下的人影徹底消失在風雪中。
應修插在口袋裡的手指蜷縮,直到這一刻,他的表情、瞳孔、心跳以及血液流速,似乎才全部恢複了正常。
不動聲色地、輕輕鬆了口氣。
狼一般幽藍的眼睛迅速垂斂,恢複不起波瀾的冷漠。
耳邊的男生還在滔滔不絕,表示以桑什家族這個腐敗程度早晚要完蛋,德尼切爾家族一定是未來福爾曼州的救贖——
“對了,應哥,你是為了幫路易少爺纔來福爾曼的嗎?”
微微點了下頭,應修自黑暗中離開,言簡意賅:“明天,我不會出城。”
“……哦,好的。”看著他的背影,男生有些疑惑,不過還是在心裡感慨,應修和路易的關係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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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潯回到家,雪雖然停了,但風還很大,吹起的雪花刮過臉頰,他戴著帽子和圍巾,眼睫落著一層雪,進了屋便被蘇婉急急遞來一碗熱湯,讓他喝完。
“……哥哥!”坐在壁爐旁暖身子,葉潯脫掉厚實的外套,隻穿了件白色毛衣,他放下湯碗,抱住衝過來的弟弟。
米安臉頰紅紅的,葉潯將他抱進懷裡,才發現他右胳膊處有一大塊淤青。
瘦小的胳膊幾乎被淤青覆蓋。
針孔處貼著膠布,他心底一沉,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王知安從樓梯上走下來,擦著還冇乾淨的頭髮,無奈道:“打完針回來就這樣了,在跟你求安慰呢。”
米安恨恨地抬起頭,瞪了王知安一眼,又埋在葉潯懷裡掉眼淚。葉潯抽出紙巾,垂眼擦著他瘦弱蒼白的臉頰,察覺到他的手指有些顫抖,米安茫然的看過來,“……哥哥?”
葉潯的眼神讓小小的他也感到傷心和疑惑,他碰了碰葉潯的臉頰,“你怎麼啦。”
大腦終於回憶起這段和米安有關的重要記憶,葉潯壓下複雜的心緒,揉了揉他的小腦袋,“……還疼嗎?”
“疼的。”米安蔫蔫地,“我討厭打針。”
王知安擦頭髮的手頓住,“好了,不要難過了,明天就帶你去景區玩了。”
米安這才捂著小嘴笑起來:“我要坐小火車。”
“嗯。”
“還要吃爆米花。”
“也可以。”
“哦!”小傢夥滿足了,從葉潯懷裡跳下來,撲騰撲騰跑進廚房,窩進蘇婉懷裡,開心道:“媽媽,今天的作業我也完成了!”
蘇婉沉默著摸了摸他的頭髮。
“米安……”葉潯看著廚房的方向,“身體怎麼樣了?”
“放心吧。”王知安語氣罕見的輕快,“醫生說特征穩固,正常上學和生活都不受影響,目前的要求還是忌口,按時接受檢查就好。我們特意問了能不能帶他出去玩,醫生說隻要不受涼就可以,他還讓我們多帶米安鍛鍊身體,增加免疫力。”
蘇婉懷上米安的時候,正被前夫糾纏,她孕期精神很差,即便得到王旺達全身心的嗬護與照顧,還是早產了——米安生下來隻有三斤多重,一張口水巾的大小,當年才十歲的葉潯隻記得小米安每天都要做檢查,最後在醫院住了快半年,蘇婉才和小米安一起出院。
前夫被王旺達起訴,法院下達人身限製令,禁止對方以任何形式進入福爾曼,米安也被檢測為先天性體弱,如今已經七歲,每到換季還是會感冒發燒,嚴重點甚至會變成肺炎。
聯盟很多孩子似乎體質上都有問題,這些年紀氏主要攻克兒童疑難雜症領域,隻要憑藉聯盟身份證,即可帶孩子定期免費注射疫苗和進行身體檢查。
葉潯心情有些複雜。
他終於理解原身為什麼會在F4裡選擇依附紀徹——因為弟弟受到紀氏的恩惠,即便是原身,也認為這樣的家族培養出的繼承人,一定溫和有禮、善良仁慈。
現實卻恰恰相反。
“對了,紀徹是什麼樣的人?”王知安忽然問。
葉潯一靜,他轉過頭,語氣自然:“什麼?”
王知安觀察著他,笑了聲:“總覺得昨天提起紀徹後你的反應不太對勁,你真不認識他?”
“當然。”葉潯收回視線,繼續看著米安,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冷漠,王知安挑起眉,聽他說:“聽著不像好人。”
王知安確定了,這就是認識。
不過這位紀氏的大少爺,似乎不太得他這位弟弟的喜歡。
“你真的不和我們一起去旅遊嗎?”王知安轉移了話題,“住宿全免,接送也由景區統一負責,明天是福爾曼的煙花節,景區還策劃了煙花表演。”
“不去了,我還要留在家裡完成論文。”
王知安聽到論文就膽寒,“好吧,那你加油。”
晚上,蘇婉收拾著行李,米安開心的拿著玩具飛機跑來跑去,景區的大巴車會在明早九點到達家門口,接上他們前往酒店。
A-1礦區在遠離城市的遠郊,那裡已經完成了開發,出了名的風景勝地。差不多兩個半小時的車程,到景區正好可以吃午飯。
第二天一早,葉潯送彆了家人,中午他和米安打了視頻,酒店視野開闊,頂樓的旋轉餐廳此時人來人往,聲音嘈雜。
景區天氣很好,天空澄澈,窗外便是凍結的湖泊。
王知安接過電話,對他道:“景區正在準備煙火表演要放的煙花,舞台都搭好了,這次隻開放了一千人的名額,我聽他們說光一週的住宿就花了小幾萬,老爸居然能抽中住宿全免的票,運氣真好。”
鏡頭轉移到王旺達麵前,他憨厚的笑了笑:“還有兩張票,等小葉下次放假我們再一起來。”
葉潯冇有掃興,笑著說好。
煙花節是福爾曼的傳統節日。
每到這一天全城都會燃放各種形狀、各種顏色的煙花,大人小孩都會前往市中心的福爾曼廣場,屆時會有歌舞節目。
家裡冇有大人,葉潯下午乘坐電車到了市中心,買了足夠接下來一週消耗的食物和蔬菜,再回到家,天已經黑了。
路燈亮著慘白的光線。
地麵積雪未化,踩上去嘎吱嘎吱的響。葉潯手指被凍得僵硬,回到家燒起壁爐才感到舒服一些。
他給自己做了簡單的晚飯。
筆記本電腦顯示著論文頁麵,字體有些小,葉潯鼻梁處架著眼鏡,溫暖的火光映在臉側,他微微皺著眉,吃飯的動作很慢,儼然在思考著論文結構。
電話便在這時響起。
冇有看來電人,葉潯隻看了眼外麵的天空,七點半,天黑得陰沉,街區冇有行人,一切都湮冇在昏暗中。
“喂?”語氣有些柔和,他以為對麵是米安。
那頭很安靜。
葉潯敲擊著鍵盤,輸入一行數據,漫不經心地:“玩得開心嗎,米安?”
終於,一聲輕笑響起。
動作一頓,葉潯立刻拿下手機,看著頁麵上冇有署名的一串數字。
“真難得,”路易嗓音輕柔,又是虛假的笑意。他彷彿習慣了戴上這樣的假麵,對待任何人都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一旦對方生出妄想,便會被他堪稱殘忍的斬斷,“我還以為你不會接我的——”
電話“嘟嘟”兩聲,被不耐煩的掛斷了。
因紐斯地勢頗高的海島上,莊園彆墅燈火通明,落地大窗外海水起伏、幽暗,拍打著陡峭的岩壁。
路易穿著黑色浴袍,斜倚著落地大窗。
暖黃壁燈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不同於柔和的氣質、英俊貴氣的五官,他肩膀寬闊,骨架寬大、渾身上下的肌肉保持著常年鍛鍊的矯健與流暢,碧綠色眼底笑意更深,再次撥了過去。
在接通的一瞬間,他先笑著開口:“如果你再敢掛斷我的電話——”
“親愛的,你一定會後悔的。”
“……那就改掉你噁心的語調,”葉潯的聲音穿過電話傳出來,格外的嫌惡:“我在吃晚飯,暫時還不想吐出來。”
路易沉默片刻,語氣終於恢複了正常,“你冇有去礦區。”
一旦褪去虛假的偽裝,他語氣裡便顯露出高高在上的命令的和詢問。
葉潯懶得回話。
果然又是路易策劃的抽獎——葉潯倒是不擔心米安他們,礦區一千多名遊客,據說還有不少富豪,安保絕對稱得上嚴密,除非負責景區的公司不想在聯盟混下去了,否則絕不會允許發生旅遊事故。
電話兩端隻有兩人對峙般的呼吸,很快敲擊鍵盤的聲音響起,葉潯簡短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這次抽獎的地方,你應該去。”
“福爾曼接下來會亂起來,或許三天、或許五天,可惜你拒絕了抽獎,也拒絕了我的房卡。”路易似乎歎了口氣,“我很好奇,一次抽獎就能讓你這麼警惕,葉潯,我究竟給你留下的是什麼印象。”
“你們要乾什麼?”選擇性忽略他後一句話,葉潯心跳頓時漏了一拍,福爾曼會亂起來——什麼意思?遊行還是政.變,和平年代前者隻能算小程度的混亂,而後者纔是流血性的大事件。
他下意識看了眼時間,晚上七點五十分。
還有十分鐘,就是煙花晚會開始的時間。
他立刻起身,營造出屋內冇有人的假象,關燈上樓。
“不必緊張,”聽見了他的腳步聲,電話裡,路易的聲音又變得柔和,含著意味不明的寬慰,“我保證,你和你的家人都會冇事。”
“當然,如果實在害怕的話,可以去格蘭酒店,報我的名字,總統套房對你依然有效。”
掛斷電話的前一秒,路易忽然道:“我記得今天是福爾曼的煙花節?”
這次不等葉潯回答,他便笑著掛斷了電話。
寂靜的室內,除了心跳和呼吸,隻剩下逐漸走完一圈的鐘表。
無形的不安令葉潯強忍住給王知安打電話的衝動,他自己尚且冇摸清情況,不能將情緒帶給王知安。
他站在臥室窗前,時刻關注著周邊的動靜,時針指向了八,遙遙地,福爾曼市中心聳立的黑塔頂端,響起雄厚悠遠的鐘聲。
已經是八點整,煙花大會開始的時間。
敏感的神經忽然被挑動——
人群在歡呼、舞動,消防車警車停在廣場外圍,所有人期待的注視下,彩色火球直沖天際,一朵朵五彩斑斕的花束綻放,幾乎就在同一時刻,東南方向也傳來巨大的、沉悶的響聲——
“砰——!”
“砰——!”
半邊天空都被照亮。
葉潯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抬起的頭。
煙花、大雪、半明半暗的天空。
“塞林化工廠,爆炸了——”
【葉潯,我們兩天後見。】
手機‘滴’的一聲,傳來簡訊。
【煙花節快樂——To Louie】
作者有話要說:
非政.變哈,是兩個家族的爭權奪利
都不是好鳥
提前說一下,這個爆炸並非原料車間爆炸,算是一個讓桑什家族下台的導火索,德尼切爾還想接手福爾曼州,所以不會汙染生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