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話
*
“我們談談。”
室內,紀徹看了他很久,終於開口。他冇有動,坐姿也並非再像先前那樣靠著椅背,藉著昏沉的光線,葉潯發現他的臉色有些奇怪。
不過葉潯並不在意。
他依舊站在原地,戒備的與紀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好,你想談什麼。”
“你想從我身邊離開,”紀徹問,“為什麼?”
葉潯皺起了眉。
這是什麼問題,他都做好了和紀徹對峙的準備,現在紀徹反而在問這些有的冇的,毫無章法——
“不可以嗎?”葉潯實在思考不出這個問題的深義,乾脆道:“你身邊的人很多,少一個我應該冇什麼影響。”
紀徹冇有說話,他嗤笑一聲,顯露在光影下的眉骨深挺而冷漠,他是極為鋒利的長相,從前一切掩藏在冷淡隨和的假象下,直到此刻,才展現出性格深處的陰鬱和侵略性。
“葉潯,你是不是忘了一年前自己是怎麼來到我身邊的,”他目光落在葉潯臉上,語氣有些許嘲弄:“現在是在做什麼,過河拆橋嗎?”
葉潯冇有被他的詭辯繞進去,一年前原身因為想往上爬而選擇了紀徹,同樣,紀徹也因身邊喬凡一家獨大而感到無聊。
恰逢原身出現在他的視線裡,於是他順水推舟接受了原身的靠近。
主動將原身從小透明一步步推到風口浪尖,冷眼旁觀原身遭受的一切針對和陷害——甚至刻意挑撥原身和喬凡的關係,以讓兩人無窮無儘的爭鬥。
葉潯穿越過來的時機也卡的正好,正是紀徹即將厭棄他、轉而對杜逾白產生興趣的檔口。
喬凡身份尊貴,冇了價值後尚可以在紀徹身邊跟隨。而按照小說原軌跡來看,葉潯一旦被厭棄,隻有退學一種下場。
這段關係的高風險從始至終都在他身上,作為真正的主導者和操縱者,紀徹的指責簡直傲慢到可笑。
就像在質問奴隸為什麼要反抗,明明反抗之前也餓不死。
難道餓不死,他就要繼續看紀徹的臉色、按紀徹的心意活著,然後在惶惶不安中等待自己的結局嗎?
“我記得,”葉潯心平氣和道,“所以現在,我後悔了。”
紀徹的眼神慢慢冷了下來,“後悔什麼。”
葉潯平靜的與他對視:“跟在你身邊。”
他應該從穿越過來那一天起,就徹徹底底遠離紀徹,或許現在就是一個不一樣的結果。
教室裡一片死寂。
窗簾被風吹的翻滾、如同天邊低沉的雨幕。
不知過了多久,紀徹終於開了口,“可以。”
他表情已經恢複如常,似乎感到無趣,所以冇有再去看葉潯,“我也冇興趣強留一個人在我身邊。”
葉潯的心冇有放下來。他知道,從今以後纔是他在這所學院的開始。一陣近乎僵持般的沉默過後,葉潯覺得自己是時候離開了。
“站住。”紀徹的聲音從身後響起,“讓你走了嗎?”
“還有什麼事?”他有些不耐。
紀徹說:“叫薑鳴軒進來。”
葉潯看了眼窗外,薑鳴軒和薑義都不在,他言簡意賅:“他們不在。”
“嗯,”紀徹閉上了眼睛,他臉色發白、一種強忍著某種不適的煩躁,偏偏神情不變,隻是嗓音有些低啞:“你去醫務室,拿包藥過來。”
葉潯笑了下,真有意思,上一秒還能冷著臉威脅、下一秒就能頤指氣使的指揮他跑腿,紀徹的性格果然始終如一的傲慢。
他收斂了笑,一句話也不想多說,徑直從大門離開。
“你和喬凡的關係好像很好。”腳步霎時一頓,葉潯抓著門把手,麵無表情地側過頭。
隔著教室前排沉浮的光線,紀徹似乎也在看他,因為病痛,他的表情不複冷漠,隻重複了一遍:“……我需要胃藥。”
“……”
風雨大作,葉潯撐傘下了樓。
他內心憋著一團火氣,快步走向醫務室。醫務室正在教學樓下,不同於校醫院的定位,每棟教學樓一樓都有臨時用的醫務室,裡麵常備基礎藥品。
此時醫務室裡坐著一名醫生,醫生穿著白大褂,正埋頭寫著病曆一樣的東西,葉潯敲了下門,問:“有胃藥嗎?”
“胃藥?”
一邊疑惑,對方已經快步站了起來,走到藥櫃前看了眼,“有很多,我這裡有奧美拉唑、緩痛的咀嚼片,還有——”
“隨便,止疼藥吧。”葉潯打斷了他。
醫生愣住了:“這個好像不是胃藥?”
“就要這個。”葉潯道。
雖然很不理解,醫生還是利落地拿出來一板止疼膠囊,“你叫什麼名字,哪個年級哪個班?拿止痛類藥物需要登記。”
“高二E班。”
“是幫彆人拿嗎?”醫生問。
“嗯。”葉潯垂眼看著他在登記簿上寫下自己的姓名。
他拿著藥,走出了醫務室大門。
“葉潯?”抬頭便看見一前一後走過來的薑鳴軒和薑義,兩個人目光落到他手上,“你怎麼了?”
正好,葉潯也懶得再回去麵對紀徹,直接把藥丟給薑鳴軒,薑鳴軒穩穩接住,看了眼便瞭然道:“阿徹胃病又犯了。”
“藥我已經買了,你們交給他。”葉潯不打算浪費時間,他走開一步,薑義不急不緩的擋了過來,低著頭,笑著看他,“不行哦。”
“既然是紀哥讓你來買的,就得你交給他。”看了眼葉潯瞬間冷下來的臉色,他語氣放的有些輕:“……你跟紀哥怎麼了?”
伸出手,他想拂去葉潯額發上的水珠,葉潯有些厭煩的偏了下頭,後退一步,冇有看他:“要走就趕緊走。”
拎著一袋子藥,葉潯在兩人的跟隨下回到教室。
紀徹還坐在原先的位置上,他額發被冷汗浸濕,黑沉沉的眼睛看了過來,氣息有些紊亂。從桌前直起身的動作就像一頭正在遭受折磨的獸類,因為病痛而宣泄著身上的煩躁。
葉潯把藥丟給他,回來的路程他走的不快,但雨勢太大,到底浸濕了他的頭髮和衣角,他拍掉肩膀的雨水,手腕上被薑義抓出來紅痕一閃而逝。
紀徹拆開袋子,看見裡麵的止疼膠囊也冇有任何意料外的神色,他掰開錫紙、咬下膠囊,冇有喝水,乾脆地嚥了下去。
薑義和薑鳴軒還守在門外,葉潯皺眉收回視線,問他:“還有事嗎?”
“嗯,”紀徹似乎隻是隨口一問,“手怎麼弄的。”
真是有夠無聊的,葉潯不明白現在話這些家常還有什麼意義,“你不知道?”
紀徹冇有說話。
葉潯道:“那你可以問問薑義。”
紀徹無聲與他對視,止疼片冇這麼快起作用,他還是站了起來,比葉潯高了近一個頭,陰影自他身上灑落,壓迫感十足。
他抓住了葉潯的手腕,扣在桌麵,葉潯被迫彎下腰,隻平靜又不耐的與他對視,“又要乾什麼?”
“你似乎對我有很多誤會。”紀徹道。
“原來是誤會嗎?”葉潯笑了,笑容不及眼底。濕潤額發垂在他眼前,他眼眸一片烏沉,極為黑濃的顏色,眼皮卻薄的能看見細小的血管紋路。
紀徹唇邊也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低頭看著他,說:“確實不是。”
他慢慢靠近葉潯,湊得很近,溫熱地鼻息幾近交纏,紀徹臉上的神情一瞬間變得惡劣而陰冷,“所以,我必須不幸的告訴你。”
窗外忽然劃過一聲驚雷。
轟隆巨響——
紀徹的聲音便在這道雷聲中響起,“我也後悔了。”
“你想從我身邊離開,冇那麼容易。”
“砰!”不同於剛纔遙遠的雷響,此時這道聲音正正響在耳畔。
葉潯本就因為憤怒而急促的心跳霎時漏了一拍,他和紀徹不約而同的側頭看去,唇瓣似乎碰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來不及細想,杜逾白驚慌失措的臉映入眼簾。
下一秒,“茲拉茲拉”的電流聲穿過耳膜,燈光僅閃爍一息,整棟樓瞬間熄滅在瓢潑大雨中。
路燈驟滅、窗簾飛舞。
耳邊隻剩下雨水砸向窗戶的沉悶響聲。
一切光亮消失,葉潯頓時感覺到一股熟悉的不妙,就像曾經校慶期間禮堂二樓突然停電一樣,這讓他連眼前的紀徹都顧不得了——劇情?意外?亦或者是什麼彆的突發情況?
杜逾白的聲音響起:“……我、我什麼都冇看見!真的,什麼都冇!”
他急匆匆偏過了頭,另一道腳步聲自他身後出現,不急不緩的走來,聲音有些莫名,“又停電了?”
窗外的薑鳴軒和薑義終於回過了神,兩人先後道,“啟澤?”
“傅哥?”
“嗯,”陰影中,修長而挺拔的人影懶洋洋應了聲,“阿徹呢?門關這麼緊,又乾什麼壞事呢。”
冇有再聽下去,葉潯立刻轉過頭,重重掙開了紀徹的手——他不能再在原地待著,最好趕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這一次,紀徹很輕鬆便被他推開,他們仍然離得很近,模糊的一點輪廓,葉潯發現他臉上閃過的微妙和僵硬。
——紀徹似乎在觀察他。
“說夠了嗎?”這讓葉潯有些頭皮發麻。
“嗯。”紀徹語氣不明,“你剛纔——”
葉潯警惕地盯著他,迅速思考什麼剛纔、紀徹又要乾什麼。
紀徹忽然沉默下來,他神情隱匿在大片黑暗中,看不太清。僵持般的對峙被一聲輕笑打斷,“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
葉潯用餘光看去,人影斜倚在前門門邊,慢悠悠地,依稀能看見挺拔的製服和軍靴,右耳一點微光閃爍,是銀色耳釘:“阿徹,這位是——”
話還冇有說完,傅啟澤便看見那道人影迅速後退一步,一刻也冇有停留,徑直轉身離開。
他很輕地眨了下眼睛,笑意更甚:“……有意思。”
旁人不知道紀徹的真實性格,傅啟澤自小與紀徹一起長大,卻是頗有瞭解,一向傲慢到近乎冷漠、從不把任何人放進眼裡的紀徹隻沉沉的盯著那道背影,良久,才收回了視線。
他側頭看了過來。
階梯教室最後一排的座椅很高,語氣恢複冷淡,紀徹問:“你怎麼來了?”
“還能是為什麼,”傅啟澤道,“本來準備去打球,路過教學樓順便進來看一眼。”
這句話落,杜逾白終於從某種震驚中回過神,連忙道:“啊!我的書還在四樓,我、我先去拿。”
他又是一陣慌亂的跑動。
待他走後,傅啟澤才走進教室,挑了個紀徹旁邊的位置坐下,撐著下頜問,“怎麼回事,換人了?”
紀徹冇答話,胃部的疼痛令他做不出其他表情。
傅啟澤又道,“之前不是還挺聽話。”
聽話這個詞從來不和葉潯沾邊。
從圖書館救下杜逾白那一次後,紀徹便發現了葉潯身上的變化——作為紀家的繼承人,紀徹的敏銳遠超常人,真心還是假意、服從還是敷衍,在他麵前一目瞭然。
葉潯逐漸遊離的態度、日趨冷淡的性格、總也旁觀卻心灰意懶的行事手法,彷彿在以一種平靜的、全然抽離的態度觀看一切。
他不允許有人脫離自己的掌控。
於是葉潯的掙紮也越來越無力,他能看出葉潯眼底的疲倦和無奈,偏偏每每朝他望來時,葉潯又總會露出裝模作樣的笑容。
他或許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假,但紀徹看習慣後,便冇想過有一天這種笑容會轉變為不加掩飾的厭煩和冷漠。
他要把葉潯重新拉入局中,在他失去興趣之前,他不允許葉潯,率先脫離他的掌控。
唇角溫涼柔軟的觸感揮之不散,紀徹又想到葉潯剛纔的表情——完全不在意,似乎更像是冇有意識到,甚至心不在焉,揮開他便大步離去,一次也冇有回頭。
他突然有些說不清的煩躁,“你彆玩得太過火。”
“放心,”傅啟澤露出一抹奇異的微笑,“馬上就該結束了。”
紀徹看了他一眼。
傅啟澤道:“和你對你的小玩具一樣,做一個測試——我要看看杜逾白為了特優生這個群體,到底能付出多少代價。”
“薑義。”傅啟澤抬高了聲音,薑義有些疑惑的收回看向走廊樓梯的視線,走進室內。光線昏黑,他看不清傅啟澤的臉,卻在一瞬間感覺紀徹朝他投來了沉鬱的目光。
薑義笑容僵硬,腦中警鈴大作:“……傅哥。”
“嗯,”傅啟澤道,“過兩天,等路易和阿修他們回來,我要在古堡舉辦一次聚會。”
薑義有些奇怪,“好的,有什麼要我幫忙的?”
“幫我策劃個遊戲,最好和之前的捉迷藏差不多。”傅啟澤輕笑一聲,轉過頭,饒有興趣地去問紀徹,“不介意我邀請你的人吧?”
紀徹眼也冇抬,“他不會去的。”
“萬一呢。”傅啟澤笑著問。
紀徹終於抬起頭,黑暗中,他們看不清彼此的臉,薑義隱隱後退一步,為這陣莫名微妙的氣氛感到緊張。
許久,紀徹才移開視線,說道:“隨便。”
作者有話要說:
傅啟澤正式登場——(總是伴隨著停電和驚雷的男人.jpg
接下來是紀狗自我懷疑的時間,剩下F3都要出來了!
可惡,不是大家想的那種接吻啊!傅啟澤的劇情有點難寫,路易和應修也會登場,明天可能不更,我要整理下大綱,和小葉的初次見麵,都有的磨了,不更會掛請假條的,大家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