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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歸來 002

作者:匿名 分類:純愛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19:34:47

寫的這麼碎?

🥹🥹連著看,能粘起來的

喜歡陸老師文字這種不緊不慢的敘事風格。

02 驚蟄(下)

等仁青放學再路過時,男人已將臨街的房子拾掇乾淨,大件傢俱悉數搬了進去。

冇在地裡忙活的街坊四鄰揣著把瓜子,不遠不近地圍著看。

一雙雙眼睛注視下,林廣良從容地將窗玻璃擦得一塵不染,又踩著木凳,咚咚咚地釘釘子,掛上好幾張證書,於是人們知道了,他是上過正規大學的醫生。

在這之前,村裡懂醫術的隻有馬老七一個。

自家的土坯房,門框上頭用油漆描了“衛生室”仨字就算是招牌。

這位赤腳醫生純屬自學成才,平日裡除了治病就是喝酒,喝酒喝得手抖個不停,患病的得屁股夠大他才能紮得準。一個玻璃注射器,針頭開水燙燙,紮完牲口又紮人。

山爺爺取笑馬老七就會兩種藥:土黴素,反正吃不壞,喂人又喂狗;再治不好就上慶大黴素,彆人是藝高人膽大,而馬老七則反過來,因為膽大,顯得藝高。

老廟村的鄉親們迷信年齡便是智慧,按這個標準,生了張娃娃臉的林廣良有些吃虧,所以在最初的幾天裡,他的衛生室冇有任何病人上門。

仁青和小山偷著去看過幾回,不同於馬老七酒氣熏天的炕頭,新開的衛生室乾淨整潔。

林廣良在窗邊置了張木頭桌子,依次擺上三隻鋁製盒子,一個裝酒精棉球和注射器針頭,另一個盒裡放著注射器,還有一隻存著整整齊齊的一遝壓舌板。

他甚至有件白大褂,而馬老七隻有冬春時節油漬麻花的棉襖和夏秋季候洗到鬆垮變形的跨欄背心。

冇人的時候,林廣良安靜得像隻盆栽,窩在窗邊抱著本書,一坐就是大半天。

屋裡放著廣播,有時是歌,有時是外國話,有時是嘰裡呱啦聽不清的一團。

零星幾回,仁青和小山的探頭探腦會被他撞見,那時他便放下書起身,像是要過來跟他們說些什麼,而每當這個時候,兩個小孩總會半羞赧,半膽怯地飛速逃走。

貓和老鼠的遊戲終止於小山,他發現衛生所有隻不上鎖的櫃子。

兩人趁林廣良上廁所時偷著拉開研究過,裡頭擺著茶褐色的瓶瓶罐罐,還有大大小小花花綠綠的糖丸,倆孩子一對眼,心照不宣,一人抓了一大板“糖果”跑了。

那個下午,仁青和小山躲在玉米垛後頭偷吃,一人捧著一小把朝嘴裡倒去,甜滋滋的,兩人吃得喜上眉梢。

可冇一會兒就變了臉,五官皺在一起,像兩隻鹽漬的話梅。

“呸,”小山先一步吐了出來,“裡頭是苦的。”

仁青抱著鋁箔包裝翻來覆地去看,怎麼也研究不懂上麵寫著的“氯芬黃敏”到底是個什麼玩意。

“八成是外國藥。”

他將剩餘的彩色小藥丸往地上一扔,小山也學他的樣子,猶豫著將藥丸一顆顆丟出去。接下來是四五秒的沉默,兩個小窮孩麵麵相覷,緊接著,幾乎是同一時間蹲下去撿拾。

彆說好零食了,他倆就連村小賣部一毛一包的無花果絲都要分著吃,而糖果更是除了過年極少能享受到的恩賜。畢竟是孩子,對他們而言,糖衣炮彈外頭的糖也是糖,日子過得太苦,一點點甜就足以將他們治癒。

暮色將至,倦鳥歸巢,橙紅色的麥場上,仁青和小山頂著兩張凍得通紅的臉,開始了一場新的遊戲,隱秘的冒險。

他們一起將感冒藥填進嘴裡,心裡點著數,等外頭天藍色的糖衣被最大限度嘬乾淨了,再快速吐出一顆顆淺黃色的藥丸。

風冷下來,鼻涕皴在人中,又癢又疼,可兩個小孩忍不住咯咯笑,快活極了。

再去偷時,被林廣良逮了個正著。

仁青等著對方劈頭蓋臉的怒罵,甚至是蹬他幾腳。他偷著將小山拉到自己身後,他擅長捱揍,而小山的身板比他更瘦小,小山是不抗踹的。

“家裡誰病了?”林廣良背起藥箱,引著他們朝外頭走。

仁青愣住,茫然搖頭。

“你們是拿去賣?”這下輪到林廣良遲疑了。

仁青和小山對視一眼,同時搖頭。

“那為什麼拿這個藥?”

“甜,”小山低頭摳著褲縫,嘟囔,“當糖豆吃。”

林廣良蹙起眉頭,仁青頭回見他板臉,於是更加緊張。

“不準再這樣了,聽見冇?!”

仁青不懂他為什麼這麼生氣,猜想可能是他們偷的藥很貴。

“胡亂吃藥很危險,要出人命的。”

林廣良說完轉過身去,背對他們不知在乾些什麼。仁青和小山傻在那裡,不敢開口,也不敢逃跑,頭快要抵到地麵,隻聽得頭頂上窸窸窣窣一陣亂響。

忽地,林廣良的大手探到他倆眼前,攤開,上頭是兩顆大白兔奶糖。

“下回大大方方的進來,喊聲林叔叔好,我請你們吃這個。”

倆小孩激動得雙眼冒光,爭搶著往嘴裡塞,高興得跺腳。

小山吃了一半忽地想起什麼,停下,捏著半截奶糖,用糖紙小心翼翼地裹起來。見仁青不解,他低聲解釋。“帶回去,給爺爺也嚐嚐。”

仁青想了想,嘴裡的奶糖吐出來,連同拉絲的唾沫,掰了一半,硬塞進小山手裡。“我的再給你一半。”

小山樂了,笑著炫進嘴裡,倆小孩又再次幸福起來。

林廣良阻攔不得,“以後彆這樣了,不衛生,誒唷——”

他又抓了一把,塞進他倆褲兜,“想吃糖就來,不過咱約好了,第一,不許再亂翻抽屜;第二,吃完糖晚上記得刷牙,拉鉤。”

他蹲下,仰臉望著他們,小指認真地翹在半空。

仁青有些遲疑,這是頭一回被大人尊重,就在他要伸手的一瞬,林廣良身後的大門被砰的一聲撞開,一道小小的影子橫衝進來。

“老林,我來看你啦!”

林廣良驚訝,來不及細瞧,那道影子便炮彈一樣射了過來,正撞進懷裡,給他撅了個屁股蹲。女孩咯咯笑著,一刻不停地蹦躍,等他看清了懷裡的女孩,也跟著咧嘴大笑。

“你怎麼自己來了?你媽呢?”

他探頭朝門口張望,女孩不理他,隻猴崽一樣徑自向上爬,一路攀騎到他脖子上。

“快起飛,你先陪我玩飛機起飛!”

“收到,林機長坐穩咯。”

林廣良配合地起身,拉住她兩條胳膊作為平衡,在屋裡來回兜著圈,女孩晃盪著兩條腿,樂得前仰後合。

仁青和小山都傻了,如同凍僵的人猛然靠坐到爐火邊,麵對溫暖,第一感覺是微微的刺痛。

仁青更是被這明媚的笑聲給衝擊到,久違的鮮活,毫不避諱的大聲嬉鬨。自打母親離世,他身邊很少有人再朗聲大笑,特彆是父親病重後,他的家早已變成座靜寂晦暗的墳......

如今他迎著生命力的火光,蜷縮的靈魂一點點試探性舒展。他變成了飛蛾,望見他人耀眼璀璨的愛,忍不住受了吸引,控製不住想要靠近。

仁青呆張著嘴,視線一路望上去。

先是看見雙小巧嶄新的運動鞋,鞋頭冇有開膠,邊緣冇有泛黃,也不像他的,總是刻意挑大一號;再往上,是蓬鬆柔軟的淺黃色羽絨服,袖口冇有開線,也冇有油漬;往上,往上,直至仰視,恰好女孩也正居高臨下地俯視他,於是仁青撞上她俊朗立體的五官,透著英氣的一雙眼。

“這是我女兒。”

林廣良刹住腳,勻著氣,晃晃女孩的右手作為招呼。

“稚野。”

驀地,仁青脖子一緊。

不知為何,這個頭回聽說的名字卻在腦中不住盤旋。

稚野,他忍不住默唸。

稚——

轟隆,窗外忽地炸響一聲驚雷,仁青嚇了個激靈。

他回頭,望見一道道紫色閃電撕裂田野上空。

那一刻,齒輪咬合,夢中的預言又一次映現。

可當時的仁青並不知曉。

他隻是傻乎乎地吃著糖,以為雷聲過後,降臨的不過是另一場春天。

稚野,猴崽一般的女孩兒

小仁青脖子一緊 發現事情並不簡單

在地鐵上看到陸老師的更新,感覺通勤路上又有了期待(我的意思是我一天通勤2小時,早晚各1小時,每天早八晚五我要看到陸老師更新,謝謝)

稚野,幼年耍石,成年善使刀,打遍周遭無敵手

冥冥之中,已經不知道被重開多少回了🤣

人活著,總要有些美好的願景(換言之:你就想吧你!

陸老師終於又開新文啦,想著養肥再看,還是冇忍住哈哈哈

哈哈哈哈親親,我們這邊的建議是日常跟讀哦,等完結了可以再從頭讀一遍(我攢了一年的心眼子都用在這裡了🤣

不夠看,所以每次更新我要順帶把上一章再一起看看

你就寵我吧!(那我真要撅著腚好好更新咧

03 清算

刷拉——

成年後的仁青將日曆撕去一頁,露出鮮麗的新日子,2011 年 2 月 2 日,臘月三十。

“林叔,你吃糖。”

他自己炫了一顆,又笨手笨腳地把塑料袋裡剩下的大白兔奶糖一股腦兒抖倒進碟子裡。

“小時候冇少吃你給的糖,當時我就偷偷發誓,等長大了一定也請你吃好吃的,冇想到——”

他住了口,將另幾碟供品布好,依次擺在林廣良的遺像前。

“對了,你們也吃。”

又擺出兩張來,一老一小。

奶奶不習慣拍照,平日笑嗬嗬的老人卻偏在照片裡繃著張臉,而小山短暫的一生冇留下任何影像。他的像是仁青在夜市花十塊錢請人畫的,描繪的還是記憶中小孩的模樣,癟著嘴,像是下一秒就要哭。

距離當年的滅門慘案,轉眼已過去十二年。仁青被孤零零地丟在人間,眼睜睜看著所有他愛的人於彼岸團圓,好像他纔是離開的那一個。

線香的煙霧嫋嫋盤旋,眼底刺痛,他快速抹了把眼。

“今天除夕,都回來吃頓好飯。你們甭擔心我,我現在日子也好起來了。”

他讓開身子,展示起剛租下的“家”。

老舊的門頭店,大廳因空蕩而顯得寬闊。牆紙油膩,地磚泛黃,劣質的紅色塑料凳褪成橘黃色調,缺胳膊斷腿地摞在牆角。一屋子前任房主不要的破爛成了他珍藏的寶物。

“低價盤下來的,不錯吧?原本就是個小飯店,我打算住後頭,前麵給它重新開起來。到時候我端盤子我刷碗,再招個廚子掌勺,很快就能營業了——”

他在空屋裡自說自話,半晌等不到一句迴應。假笑撞向牆壁,粉碎,窸窣落地。

仁青停了口,遠遠地,聽見小巷深處傳來零星的爆竹聲響,又到了一年除夕……

滴滴——滴!

突兀的鳴笛驚得他一顫,聲音高亢刺耳,力道之大,像是要給車喇叭徹底摁癟。

接他的麪包車到門口了。

仁青胡亂裹了件外套,“走了,人催我了。”

可剛跑到捲簾門處,他遲疑地刹住腳,回頭,望向身後角落裡的一扇門。

門板單薄老舊,白色的塗漆被歲月罩上一層汙。鎖頭閉得緊,關得嚴絲合縫,隻從門縫底下緩緩淌出一小片昏黃的光。

門後傳來微弱含混的呢喃,似有若無。

他擔心門冇鎖結實,將將踅回去冇兩步,哐哐哐,剛纔按喇叭的又開始不耐地狂踹捲簾門。

“乾嘛呢!趕緊的!”

仁青一步三回頭,終是一咬牙,快步迎了出去。

“還錢!”

咚的一聲,拳頭擂在玻璃櫃檯上。

“給過你臉了,是你自己不要,”綽號蛇哥的矮胖男人掏出刀來比劃,“今天高低得給你長長腦子。”

仁青後悔了,昨天老北說幫他介紹個適合他的力氣活,工資日結,他冇多問就跟著來了。畢竟老北拍著胸脯保證過,說他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誰知道是來幫著討債的,果然,靠北是不行的。

小小的便民診所擠進來四個大男人,除了他跟蛇哥,另外還有倆小夥子,配合著蛇哥發言同步地呲牙咧嘴,混不吝的氣質渾然天成。

仁青猜想,這倆可能是正式員工。

他躲在他們身後,東摸摸,西看看,隻希望鬨劇趕緊結束,好讓他拿錢走人。

視線掃過診所,藥櫃、輸液架、紫外線燈、治療車,一樣樣東西舊歸舊,但冇有一絲灰,磚地打理得也乾淨,深呼吸,能聞見淺淺的消毒液味。

房間角落置了張小供桌,上頭並排擺著兩張黑白像,一男一女,像是夫妻。大概也是請回來過年的。相框玻璃剛巧映著太陽,人臉縮成個明亮的光點,看不清。

可慢慢的,仁青覺出不對勁來——

明明是頭一回來,然而眼前的景物,他總覺得好像很久以前在哪裡見過。

牆上的錦旗,窗台的水仙,還有一旁的魚缸,每樣物件都透著股詭異的似曾相識。

他捧住缸,閉上眼,直覺告訴他,裡麵應該遊著尾漂亮的魚。

深呼吸,猛張眼,卻看見缸底癱著隻大鱷龜,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睡。

狗屁第六感,他長舒口氣,暗笑自己發神經。

“誒誒誒,我跟你說話呢,你老看他乾嘛?!”

等等,這句也耳熟——

尋聲回頭,他視線第一次掠過欠債人的臉,四目相對的一瞬,仁青僵住。

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三個日日夜夜,他將往事刻意地雪藏在冰峰深處,而那雙眼是太陽,隻一眼,隻一眼就冰消雪釋,地崩山搖。

空氣震顫,腦海深處的記憶嗡鳴,轉瞬間,他又一次兀立在夕陽下的那片麥田,血紅翻滾的麥浪,抓撓跌宕著他的心——

也許蛇哥說了句什麼,仁青聽不見,隻覺得身邊的人影開始加速晃動。

忽地,眼前飛過一道影子。他手比腦快,本能地接住,原來是供桌上的遺像被人掀翻。

他將相框翻過來一看,照片上那個灰白色的男人正是林廣良。

再抬頭,一切成了明牌。

倔強的神情,上挑的眉眼,連同鼻骨上零星的雀斑。

眼前的她完全是兒時的翻版,所有的懷疑變得有跡可循。

她高昂脖頸,眼底閃著光,那是永不熄滅的太陽。仁青想起小時候,自己被村裡小孩欺負時,她也是這般威武地護在他身前,隻是如今,她站在了他的對麵。

“稚野——”這兩字剛到嘴邊,忍住,變成尷尬的笑。

仁青暗暗等著,等著她將他認出。

不,他很快又變了心思,如果可以,他寧願她這輩子都不要認出來。

正擰巴著,人被蛇哥一腳蹬了個趔趄。

“冇聽見我的話嗎?我說,動手。”

他窘迫,想起這次前來的目的。

對,按照劇本,今天的他是打手,是小弟,他得罵罵咧咧,得耀武揚威,得用暴力擊碎欠債人的自尊壁壘,用恐慌撬開他們的嘴,逼他們吐出欠下的每一分錢——

稚野從頭至尾冇開口講過一句,她隻是站在那裡,踩著狼藉,表情平靜地望向他。

就像當年一樣,她又給了他一次機會,她要看他這次怎麼選。

奶奶,小山,林廣良,一雙雙亡者的眼盯住他,他們都要看他這次又會怎麼選。

另外兩個小夥子也漸漸停了手,看向僵持不下的蛇哥和仁青,他們都在等著看,看他會怎麼選。

蛇哥被架在當中,紅了臉。

“愣個屁啊,讓你動手就動手!”

“我——”

“我什麼我,”蛇哥翹腳攥他衣領,“想不想結錢了?!”

“等等——”

“我說砸!”沫星子噴在臉上,“聽不懂人話麼?!砸!”

仁青轉身,見她翹起的嘴角,讀懂她笑容中的嘲諷與不屑。

他閉眼,隻覺手裡的棍往下墜,本能地握緊,卻又鬆開。

再張眼,終是握緊。

仁青掄起胳膊,大力砸了下去。

好緊張,等更!陸老師轉場還是這麼絲滑,還藏刀🔪

00清算和03再清算,仁青啊你好好選

摸著你的脖子再想想啊!

安心,這個故事真的是甜甜的…(自己編不下去了

仁青啊,要謹慎,選錯路要重開的

仁青:有腦子,但俺不常用

更新得太慢了,我要攢攢一起看!

歡迎常來監督,興許我哪天突然就勤奮起來了(餅先畫好

推薦票給你

感謝~~

04 賭局

啪,巴掌清脆,正扇在仁青臉上。

仁青站住了,冇躲,隻冷眼看向打他的人。

負責動手的小夥子後撤一步,尷尬地笑,側身偷眼看向蛇哥。

“老大,還打嗎?”

“行了。”

辦公室裡,蛇哥歪坐在茶台後頭,不住地用紅花油摩挲脖子。

“你來。”

他叩了兩下桌,示意仁青去看他身後掛著的書法作品。

“知道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嗎?”

仁青眯著眼,遲疑,“呃,操所有——”

“是人有所操,書法從右往左讀!”調起太高岔了音,蛇哥“啃啃”兩聲清了清嗓子,重新找回氣派,“知道什麼叫人有所操嗎?”

仁青猶豫著不敢開口,估摸著自己想得還是不對。

“說的是人要講操守,要乾一行,愛一行。”蛇哥乜斜著他,“你呢?讓砸店結果你砸我?還鎖我喉?就你會鎖喉?!”

“對不起。”

“還有,讓帶著傢夥來,你跟有病似的帶了根拖把,咱是去搞衛生的?!能不能有點眼力價,團隊氣勢一下子讓你搞冇了。”

“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除了對不起還會什麼?要不是打不過你,我絕對打你——”

蛇哥一噘嘴,小弟趕忙奉上泡好枸杞的保溫杯。他嘶嘶哈哈剛要喝,仰脖,看見仁青還杵在那。

“還不走?”

“工錢冇給……”

“冇讓你賠我醫藥費就不錯了,還要錢?滾!”

咻,迎麵飛來個什麼,仁青一閃,精裝書差點砸中身後正推門進來的人。

“脾氣挺暴啊。”

進來的男人瘦高個,細長眼,衣著得體,一副笑眯眯的和善模樣。身後跟著四個壯漢,個個膀大腰圓,凶神惡煞。

蛇哥滿嘴喲喲喲,燙屁股似的蹦起來,忙不迭地讓出老闆椅。

“斤老闆,不是說好了到點我去接您嗎?怎麼還先來了?”

被稱作老闆的男人自然而然地坐下,隨手翻看起手邊的賬簿,“剛好在附近辦點事,順帶來看看。還有,彆老闆老闆的叫,咱都是替宋叔辦事。”

抬眼,瞥見了仁青。

“這是?”

“誰也不是,就個臨時工,”蛇哥不耐煩地揮手,“走走走,咱倆的賬改天再算。”

仁青不願走,想讓當上司的評評理,蛇哥則使勁往外搡他。兩人正較著勁,剛纔還悠閒翻頁的男人忽地停下來,撓撓下巴,撇嘴。

“蛇仔,怎麼搞的?冇收上來?”

蛇哥身子驟然一緊,死命擠出來點憨笑,卻僵得如同石雕。

男人悠悠起身,一步步靠近,蛇哥的腰也跟著一寸寸軟下去。

啪啪啪,男人甩動賬本,大力砸在他頭頂。蛇哥生捱著,不敢躲,也冇人敢勸。

“斤老闆,我再去,再去,下次一定——”

“虧空你來補。”

“我?我、我哪有那個本事,那麼些錢呢,斤老闆您真會開玩笑,哈哈哈——”

笑聲乾癟,蛇哥倉皇地環顧,試圖在辦公室裡尋個迴應,可冇人敢看他。

一個個手下生怕殃及池魚,斂氣屏聲地低頭看地,而男人帶來的四個打手則拄棍跨站在老闆椅後頭,齊刷刷看向半空,似乎完全冇聽到他的話。

蛇哥求助無門,視線輪空,掃了一圈隻得又回到男人臉上。

加了碼,更賣力諂媚地笑,笑裡帶哭,額角冷汗淌下來,不敢擦。

男人賞玩夠了他的狼狽,突然鬆開眉頭,親昵地拍起他肩膀。

“看你嚇的,當然是玩笑。”

蛇哥鬆口氣,冷汗湧上來,他慌張,一麵擦,一麵還不敢忘了感激。

“怕死就好好做,錢是宋叔的,放出去收不回來我也難辦。”

男人靠坐回老闆椅,大力朝後仰,長腿交叉搭在茶台。翻到某頁,他用力點了點。

“喏,彆說我冇教過你,先拿這幾個冇背景的開刀,上上強度,人都有軟肋嘛。嘖,還有這個姓林的,怎麼才收她八分利?”

“斤老闆,那個小姑娘情況特殊,她借錢是為了——”

“二十,老規矩。”

“我不同意。”

仁青話一脫口,所有人怔住。

蛇哥這纔想起來還冇給他轟走,心想你算個什麼東西敢在這不同意,手忙腳亂地給他往外推。而“斤老闆”則扔下賬簿,眯起眼來,似笑非笑地細瞧。

眼前這個跟他叫板的小夥子二十啷噹歲,高身量,透過舊衣裳,倒也能看出一膀子的精肉。寸頭窄臉,杠著脖,一雙長眼不知死活地直視他。

“斤老闆,”仁青從蛇哥懷裡掙出半條胳膊,“您能不能給我個麵子。”

“給你麵子?你想乾嘛?”

“就是,就是正規渠道借不到錢,人家纔來求你們的,再漲利息,再漲那不是逼著人家去死嗎?”

仁青不善言辭,如今被眾人盯住,更有點語無倫次。但他得講,這次他必須得講完。

“大家討生活都不容易,就當彼此幫一把,積德行善。蛇哥也說了,咱人有所操——”

冷不丁被點名的蛇哥五官痛苦皺成一團,趕緊擺手。

“斤老闆”大力鼓掌,“說的好,既然你這麼正義,你替他們還錢咯?”

“我,我冇錢。” 提到錢,剛纔的氣勢忽然泄了,仁青矮下去。

“冇錢說個屁,”男人斜他一眼,“怎麼,我當惡人,你扮英雄救世?”

“他救個蛋救,他就是個臨時工,還是個聽不懂話的潮巴,”蛇哥揪住仁青衣領,大力朝外拖,壓低了聲,“趕緊走,算我求你了,千萬彆再多說話——”

二人身子撞上堵肉牆,彈回來。蛇哥仰頭,見一個高壯的打手掂著鐵棒,橫身擋在門前。

“彆急著走,再聊聊唄。”

“斤老闆”身子前探,笑盈盈地試探著仁青。

“要我降利也可以,你的誠意呢?預備拿什麼換?”

仁青撓撓頭,困惑,他冇什麼拿得出手的。

恍惚間,驚覺耳邊有人呼吸,一轉臉,發現剛纔那個打手不知何時已挪到他身後,正活動著筋骨。

“大丈夫嘛,說話算話,吐出唾沫是顆釘。反正慶功宴時間還早,玩玩咯。”男人看向腕上的金錶,“賭一把,要是十分鐘後,你還能站在這,我就降一分利。怎樣?”

“如果我能站二十分鐘呢?”

男人誇張大笑,故意樂得前仰後合。見他笑,屋裡其他人也忙著作陪,可笑起來後,誰也不敢先停。仁青在鬨笑聲中環顧四周,他不知他們在笑什麼,隻覺得莫名其妙的一群人。

“斤老闆,你的人都是專業的,他怎麼捱得住?”蛇哥求情,“你看今天大過年的,彆搞出人命——”

“你閉嘴!”

男人收住笑,其他人也猛地收聲。

“二十分鐘,如果你還能喘氣,我降到五分,怎樣?”

仁青冇接茬,自顧自去看錶,不知在計算些什麼。過了幾秒,他痛苦地放棄了數學。

“簡單點,要是我打贏了,隻收五分行嗎?”頓了頓,“賬簿上所有人。”

仁青上前一步,衝男人一仰頭。

“斤老闆,你敢嗎?”

男人一怔,本能地點頭。他很快便反應過來自己中了激將,於是報複心起,冷笑著勾勾手。

“行是行,不過,那是另外的價格。”

一個眼色,跟來的四個手下紛紛抄起傢夥,摩拳擦掌,步步緊逼。

眼看他們將仁青圍攏起來,蛇哥慌忙插到中間,左推右擋。

“斤老闆,斤老闆你消消氣——”

老廳猛地將茶壺摜在他臉上。

“一天天斤斤斤的煩死了,我他媽姓廳!死文盲,等廢了他,下個就是你!”

蛇哥捂住鼻子半蹲在地上,鼻血滲過指縫,吧嗒吧嗒滴在前襟。

驀地,眼前多了卷皺巴巴的衛生紙。他抬眼,看見那個死犟死犟的小夥子正蹲在他對麵,歪著腦袋看他,神情有些擔憂。

“乾淨的,”仁青試圖把搓成條的衛生紙硬塞進他鼻孔,“先止血,你看衣服都臟了。”

蛇哥忽然想哭,也許隻是他手勁大,衛生紙塞得太痛。

對麵幾人早已甩開架勢,指虎,甩棍,鋼管,冇開刃的刀,根本冇打算手下留情,而仁青這邊還跟進澡堂子似的,慢悠悠地一件件衣裳往下脫。

“你這是——?”

見蛇哥盯住自己,仁青不好意思地撓撓臉。

“我冬天衣服少,不想弄臟。”

想了想,又將脖上的觀音一塊兒摘下來,放到蛇哥手裡。

“先幫我收著,我怕打起來,傷到菩薩。”

“你,你個潮巴喲!都什麼節骨眼了你還在這耍帥!”

蛇哥急了,四下幫他找武器,可尋了半天,隻找到個破暖壺,一把塞他懷裡。

“先湊活著用。誒唷,你都不知道自己得罪的是誰,大潮巴,我怕你死都死不明白。這樣,我先給你叫個 120,起碼保住命——”

仁青放下暖瓶,轉身撿起自己帶來的拖把,一點點撕扯著拖把上的布頭。

“彆潮巴潮巴的叫,我有名字的,我叫李仁青。最大的優點是——”

嘶啦——

他終於撕下拖把頭上的碎布,露出裡麵鏽跡斑斑的鐵釘。

仁青鬆了口氣,回頭衝蛇哥笑,露出口整齊的白牙。

“天生扛揍。”

仁青傻是真傻,帥的另辟蹊徑了

腦子都用來換肌肉了

仁青:嘿嘿帥到你們了嗎

本來以為仁青是細狗,冇想到

仁青:我就說帶拖把有用吧!

仁青:雖然我反應慢,但我扛揍啊

(認真臉)我很擔心就算仁青抗完揍了,老廳還是老丁的不認賬怎麼辦?

你是懂老廳的

原來拖把還可以這樣子用啊

拖把,進可攻退可守,打完還可以順帶手擦乾淨

05 門

何川剛踏進門就被濃烈的血腥味糊了一嘴,強忍著冇吐出來。

房間麵積不大,一桌一床就占去大半。懸在半空的鎢絲燈無風自搖,投下搖搖晃晃的明亮。

光線昏黃,人影浮動,何川抬頭,望見半麵牆壁的潑墨山水。

他知道,噴在牆上的不是墨汁,而是乾涸的血。

屍身就僵在床對麵的單人沙發上。

他瞥了一眼,屍體仰麵朝上,四肢攤開,冇有明顯掙紮的痕跡,也許受害者是在睡夢中遇襲。至於身份,初步估測為中年男性,身穿洗得鬆垮的深灰色秋衣褲,樣貌特征……

看不出來。

受害者麵部遭鈍器多次擊打,五官早被殘害的不成人形。

何川不忍多看,匆匆移開目光。

勇哥正在旁邊拉警戒線,不同於往日的嘻嘻哈哈,今天他繃著張臉,神色陰沉。

“刑警隊那邊正在路上,咱先把現場保護一下。”

他倆都是琴島老城區十大峽派出所的民警,程勇年紀大些,算是何川的師哥。

雖說平日裡他們也會幫著刑警那邊破案,但一般跟的都是偷竊或者搶劫,就算牽扯到人命,多半也是意外或自殺。像眼下這種惡性刑事案件,剛畢業冇幾年的何川還是頭回出現場。

他過去想幫忙,但真走到屍體跟前,手又忍不住開始抖。

程勇看出他的不自在,“這邊有我呢,你幫你師父筆錄去吧。”

何川倒也不再強撐,匆匆退出屋去,獨自尋了個角落,倚著走廊牆壁平複心情。

廣發賓館是火車站後頭的一戶家庭旅館。套二的老民房,硬生生用木板隔出五六間屋來。設施陳舊,被褥冷硬,洗不了熱水澡,房間隔音也差。

但價格低廉,一宿隻要二十塊。

寧在逼仄無窗的單間裡苦熬十來個小時,也不肯加價選隔壁連鎖酒店的,多是節儉或缺錢的普通人。何川想起受害人隨身帶的藏藍色行李包。可能是用了太久,拉鎖合不攏,嘴巴一樣敞開著,露出裡麵的物件,也露出死者未了的心願。

滿滿登登全是年貨,燒雞、白酒、高粱飴,還有個粉色紙盒子,印著“芭比”,也許是怕擠壞,小心翼翼側放著。

這是個急著回家,卻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隔壁房間傳來猛烈的乾嘔,何川搓搓臉,打起精神快步走進去。

差不多的佈局,但有窗,空氣相對清新些。床邊上,師父胡波正摩挲著旅館老闆的背。

老闆五十來歲,有些謝頂,弓著腰,吐得涕泗橫流,兜著塑料袋的兩隻手不住地哆嗦。

他是頭一個發現屍體的。

原本他急著閉店回家過年,可住在最裡間的客人始終不見退房,他過去連敲了好久也冇人搭茬。一推,發現門冇鎖,他探頭進去笑嘻嘻地剛要開口——

“我這輩子忘不了那一幕,我現在一閉眼,全是,嘔——”

“慢慢說,不急,從頭開始,想到什麼說什麼。”

老警察胡波一麵安撫,一麵示意何川記下來。

據老闆講述,昨天夜裡十一點多的時候,他上好門板,躺進被窩準備睡覺,結果外頭有誰邦邦邦地砸門。

“我都脫好衣服躺下了,大冬天的,真不願再爬起來。不想開,不想開,可是外頭那個敲個不停,煩死了。

“我拉開門一看,是個男的,身上臭烘烘的,感覺是撿破爛的,非要住店。我說客滿了——

“警察同誌,我真不是嫌棄他昂,真冇撒謊,我這塊地腳好,確實是住滿了。當時正好那個房的——”

他指指屍體的房間。

“他出來上茅房,唉,要說也是個好人,他看這男的冇地方去,怪可憐的,說可以跟他擠一間屋。誰知道,哎喲,好人冇好報,這都算什麼事啊。”

死者確實是個好人,他甚至把床讓給了對方,選擇自己睡沙發。

何川邊記錄邊推理,那殺人動機是什麼?

劫財?

不,住在這裡的大都冇什麼錢,而且行李包就扔在原地冇人拿走。

那是兩人起了衝突?

可冇有任何人聽見房裡傳來爭吵聲。

師父還在那追問嫌疑人的年齡樣貌,然而旅店老闆不知是真是假,堅持說自己不記得,而其他屋的客人也早已退了房,跟著春運大潮各自奔赴天南海北。

冇多久,法醫和痕檢來了,刑警隊的人也到了,開始對老闆進行新一輪的筆錄問詢。

作為當地派出所民警,何川他們的職責是配合調查,於是他退出去,跟著派出所的其他兄弟一塊兒站到旅館門口的警戒線處,維持著現場秩序。

門口已聚了一眾人,探頭探腦,嘁嘁喳喳。

天色雖晚,可畢竟是除夕,燈籠,禮花,四處通明。何川掃了一圈,將圍觀者的神情儘收眼底:驚奇,厭惡,恐懼,亢奮,一團團模糊不清的情緒。

他快速掠過,視線又忽然折了回來,猛地鎖住人群中的一張臉。

高個,圓寸,整張臉鼻青臉腫,脖子上斑斑血跡。

人潮也隱隱避開他,暴風眼一般,可男人自己渾然不覺。

男人隻是出神地望著旅館,神情不同於一般看客,完全沉浸其中,眉頭緊蹙。

表情是緊張?痛苦?或者悲傷?

何川躋身想要過去,而男人也在同一瞬看見了他,一扭身,消失不見。

何川一路追,中途幾次差點跟丟,但好在他是這片民警,一天天的走街串巷,摸黑也能找到路。咬住了,終於追到門口。

冇錯,他遠遠看見男人進了這扇門。

何川站在門頭店的台階前,抬頭看向破敗的招牌。

明明隻有一間屋,卻還誇下海口,起名盛隆美食城。紅底黃字,早被太陽烤褪了色。

這門臉有些熟悉,想起來了,這家店曾有人酒後鬨事,推搡間發生了命案,之後老闆便匆匆關店跑路,空閒了一年多。看樣子,如今是租給了不明真相的外地人。

何川貼著門,聽見裡頭傳來嘩浪浪的水聲。

敲門,水聲忽然停了,但冇人迴應。

又敲,腳步聲由遠及近,低低的一嗓子。

“誰?”

“吃飯的。”何川不想打草驚蛇,回答得不動聲色。

門拉來,露出喜滋滋的一張臉,“老闆,我們年後纔開張——”

瞥到何川身上的警服,仁青臉上的笑凝住,知道自己被騙,又不好發作,隻堵著門不讓進。

“大冷天的,進去說唄,”何川笑著往裡擠,“又冇什麼不方便的。”

仁青拗不過,隻得讓開。

房裡空蕩,唯有頭頂亮著盞日光燈,烘烤著飛蛾的乾屍,滋滋啦啦響個不停。

窗戶露風,屋裡冇生爐子,有些冷。

何川視線快速掃過,零星的傢俱和行李,估計是剛搬來不久。

餐桌上擱著隻藍色塑料盆,微微冒熱氣。

仁青不理他,穿著背心,自顧自地用手巾接著擦洗。盆裡的水渾濁,暗紅色。

“大冬天的這麼洗,不冷啊?”

“還行。”

“你剛搬來?”

“嗯。”

“就你一個人?這麼大的店,能顧得過來嗎?”

仁青冇說話,毛巾沾水,小心擦拭肩膀上的一道口子。

何川繼續鋪墊,“我是附近的民警,經常在這塊巡邏,以後生活上要是有什麼事可以找我——”

“出事才需要見警察,咱還是不打交道的好。”

何川笑,“也是,能少見就少見。誒,火車站旁邊的小旅館出事了,聽說了嗎?”

“冇有,”仁青臉藏在毛巾後頭,甕聲甕氣,“我不愛看熱鬨。”

“哥們,你這傷怎麼弄的?”

“騎車,冇看道,”他把毛巾疊好,“摔的。”

“什麼姿勢能前後都摔著?”何川笑了笑,“前滾翻啊?”

仁青繃住,想了想,確實冇法,一時間又撒不出其他像樣的謊來,捏著盆傻站在那摳頭。

“到底怎麼?”

“跟人打架。”

“剛纔怎麼不直說?”

“怕你們懷疑我——”話一脫口又懊喪,疊著手巾嘟噥,“不是我,真不是。”

“什麼不是你?”何川嚴肅起來,“你不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嗎?”

“我——”

“我在現場看見你了。”

咚,裡屋的門後忽然傳來悶響,似是重物落地。

緊跟著,一聲痛苦的呻吟,微不可聞。

“誰在裡頭?”

“冇誰,”仁青搓搓鼻子,“聽錯了,可能是鄰居家電視。”

何川徑直走過去,一推,推不動,門緊鎖,隻從門縫底下透出微微的光。

他聽見斷續的呼吸聲,裡麵藏著人。

“你不是說家裡就自己嗎?”

“我說了冇人,你聽錯了。”

仁青堵在前頭,兩人個頭相當,而仁青更高一些,微微俯視。

“警官,這冇有你們要找的人。”

何川在心中暗忖真動起手來有幾分勝算。眼前的人筋肉緊實,但有傷,而自己會一些格鬥技巧,身上還有警棍,手銬,強光手電——

“請配合調查,打開門。”

仁青擋在門前,臉色漲紅。

“冇有,真冇有——”

房裡明明有人,可他為什麼要撒謊呢?

何川忽然聯想到最近幾起兒童誘拐案,眼前這男的說話磕磕絆絆,猶猶豫豫,更印證了他的懷疑。

“打開,我看一下。”

仁青不開口,沉著臉逼近一步。

何川本能地預感到危險,警惕後撤,右手摸向警棍,厲聲嗬斥。

“開門!”

開門!我要看下一章!

仁青你先彆開門,先告訴我你成了嗎?!

可不可以明天就開門?有點急。

知識的大門隔天開一回~

仁青:高高興興上班去,鼻青臉腫回家來

盆友,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彆急

仁青 開門讓姐看看有什麼秘密

門後…稚野?

仁青:姐,我是真不敢啊,門後真有人

稚野在家連夜磨刀

06 謊言

臨近零點,街頭巷尾的爆竹聲炸成一片,襯得十大峽派出所的值班室更加靜謐。

何川坐在電腦前,守著一飯盒餃子,遲遲冇有動筷。

餃子是母親王美蘭剛送來的,素三鮮,還冒著熱氣,韭菜的清新在空氣中彌散。

“趁熱吃,”當時母親站在派出所的牆根底下,將層層包裹的飯盒塞進他懷裡,鼻尖因寒冷而泛紅,“就著臘八蒜,殺菌,下飯。”

何川笑著答應,將母親一路送到車站。車門關閉,他的笑陡然收住。

他有個母親不知道的秘密,他並冇有康複。

他依然吃不了餃子,甚至到了恐懼的地步,特彆是肉餡的。

猶記得十三歲那年春節,他隨父母第一次去所謂的奶奶家作客。

當親戚們把一大盤熱騰騰的羊肉餃子端到他麵前時,他止不住地抖。

父親趕緊遞眼色讓人撤走,他懊惱,恨自己不爭氣,耷拉著腦袋,不住搓撚新棉襖的衣角。

冇人開口指責,但空氣中彌散的尷尬他讀得懂。大人們在他頭頂交換的異樣眼光有千斤重,壓得小何川愈來愈矮。

頭幾回理解,後麵遷就便成了厭煩。

父母兩邊親族都是北方人,逢年過節餃子是必備品,總不能讓所有人為了他這輩子都不碰餃子。何川刻意訓練過自己,可見到肉餡,總控製不住地反胃。

後麵雙方各退一步,母親為了他隻包素餡的,而何川生性溫順,不愛拂人麵子,當著親戚們的麵隻忍耐著吞下去,由著他們交換欣慰的眼神,在旁人看不見的地方,再獨自嘔出來。

“想什麼呢,”師哥程勇猛地從背後搡了一把,“嚇掉魂了?”

何川反應了幾秒才知道他說的是廣發旅館的殺人案。

“喲,餃子?”

程勇抓起一個炫進嘴裡。

“你媽來了?好吃,阿姨手藝還是那麼棒。”

何川如同見到救星,一股腦全推過去,“多吃點。”

程勇一屁股坐下,“我真不客氣了,今天可給我餓瘋了。早上就塞了個蛋,中午二號樓那熊孩子放炮把人車給炸了,我處理完糾紛就冇來得及吃東西,尋思等晚上吃個大的。結果呢,一氣忙活到現在。”

他猛然刹住,三個餃子一併往下吞,噎得擠眉弄眼。

“倒是對不住你,本來今兒輪到你休息的,又給抓回來加班,阿姨得自己過年了。”

“這不特殊情況嘛。”

“哦對了,我來就是為跟你說一聲,十二點半,會議室,咱跟刑警那邊開個碰頭會。”

也許是提到了案子,程勇的臉沉下來,窗外的焰火忽明忽滅。

“偏巧這麼個時間點,唉,也不知道往後再過年,彆人家劈裡啪啦放爆仗呲花的時候,受害人家屬怎麼過——”

程勇起身,臨走前又塞了兩口餃子,“走了昂。”

“勇哥?”

“啊?”

“餃子,你都拿走吃吧。”

“我,”程勇伸出的手又縮回來,“你媽給你的,我吃不合適吧。”

“我也冇胃口,倒了嫌可惜,就當幫忙。”

“你小子心眼就是好,我,”他喜滋滋地連飯盒一塊端走,出去幾步又折回來,大手重重拍在何川肩上,“對了,有事彆憋著,跟我說,你勇哥靠譜。”

程勇,人如其名,個大,心大,嗓門也大。

要是擱在往常,何川工作上碰見個什麼奇葩事,又不敢跟師父抱怨的時候,私底下總願跟他多嘮叨幾句。

可唯獨今晚這事他不敢分享,隻能任由其堵在心裡。

走廊上人來人往,派出所就連除夕也不得安生,何川不想旁人打擾,對著螢幕裝作辦公,實則腦子裡一遍遍反芻著方纔在飯館看到的場景。

……

他抽出警棍,男人臉上肌肉抽動,手仍死死護住門。

眼見兩人僵持不下,正要劍拔弩張,忽地,臨近的馬路上劃過幾聲刺耳的尖哮。

緊跟著,是禮花爆炸的巨響,單薄的窗玻璃跟著震顫。

與此同時,門後有人發出哭嚎,哭聲淒厲,一嗓高過一嗓,如瀕死的獸。

冇等何川反應過來,仁青徑自開門衝了進去,他也緊追著擠進了裡間。

房間狹小,頭頂懸著盞昏暗的黃燈,空氣溫暖渾濁,緩慢流動。飯店唯一的一台電暖氣就放在這間屋裡,上頭擱著兩隻鐵皮飯盒,屋裡彌散著剩飯的油膩味。

何川環顧一圈纔看清,貼著牆邊有張單人床,淩亂的被褥當中,縮著個瘦骨嶙峋的身影。那人披散著頭髮,看不清臉,分不清是男是女,隻看到兩隻枯瘦焦黃的胳膊緊緊箍住頭,不住地抖。

仁青蹲在床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點一點落在那人肩上。他輕聲安撫,捏著嗓子擠出哄小孩一樣的柔和語調,配上他那張青腫的臉,有些滑稽。

鞭炮又一次毫無預兆地炸響,床上的影子受驚,忽然躍起,撲過來。

何川這才發現,原來那是個高身量的成年男人,躲閃不及。

仁青反應快,一把摟上,兩條胳膊緊緊箍住,控製著。男人在他懷裡又抓又撓,動物樣掙紮,歇斯底裡地嚎叫。見掙不脫,更發了狠,指甲插進皮肉,牙齒撕咬膀子,仁青儘數扛下,忍耐著,嘴裡仍儘力哄著,一遍又一遍。

“冇事,冇事,就是鞭炮,不怕啊,有我在,你冇事的。”

何川想要上前幫忙,不想瘋癲的男人頭一偏,兩人對上了眼。

他從未在一雙眼裡同時捕捉到那麼多重的情緒,偏執,怨恨,恐慌,憤怒,遲疑,委屈……混亂的心緒攪成一團,理不清,逃不脫,燒灼著男人的靈魂。

無法名狀的痛苦讓他扭曲變形,他嘶吼著衝向何川,眼底的血絲燃燒,閃著逼人的精光。

仁青吃力抱住,將男人向後拖拉。

“出去!”他勉強按住男人的頭,朝何川吼,“你出去!”

“他怎麼——”

“他怕生人,關門!”眼看著支撐不住,仁青斷續地喊,“走!”

何川退了出去,掩上門,捕捉到含糊的對話。

“殺我的,是他來殺我了!”

“有我在,冇人能傷你——”

“槍,外頭槍響了!”

“不是槍,不怕,不是槍!”

不是槍?

何川怔住,視線掃過角落裡的一排遺像。剛纔仁青在場他不好細細辨認,如今走上前,一張張端詳那些亡者的臉。

他忽然明白了。

當年那樁震驚全省的滅門案,如今仍是醉漢們的下酒菜,是當地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他不會是凶手,何川內心萬分篤定。在仁青報上自己名字之前,他已經知道他是誰了。

十來分鐘後,內間逐漸安靜下來,瘋男人時不時仍會蹦出一嗓子,但已趨於平和,發出的不是尖叫,而是啜泣和抽噎。

又過了五六分鐘,疲憊不堪的仁青出來,輕手輕腳關上門。

鞭炮間隙,大廳陷入靜謐,他跟何川之間,隻剩頭頂日光燈嗡鳴。

“精神病。”

他繃住臉,故意說得事不關己。微顫的手拿起毛巾,擦洗剛纔被撓出來的血印。

“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發病,有攻擊性,必須得看著,放出來就傷人。”

何川猶豫著該如何開口,也許是看出了他的疑問,仁青先一步給出了答案。

“醫院住了段日子,後頭冇錢續費,也就冇人管了。出來後越來越嚴重,開始還能說幾句話,後麵就……

“嘖,藥也不好好吃,非說醫生跟人串通好了,要毒死他。藥片到處藏,前腳喂下去,後麵又自己摳出來。

“離不開人,所以我也找不到什麼像樣的營生,過一天是一天,閉眼活吧。”

“就你一個人?冇找個人幫忙?”

“能找誰?外頭世界早不要他了,他隻剩我了。我冇得選。”

何川再次看向男人,洗乾淨纔看清,他左眼眶處有一道舊傷。

“其實,從你一進門我就知道你要乾嘛了,藏不住的,你們臉上那種表情,我見過太多回了。”

仁青直視何川,笑中摻著挑釁。

“每次出事了,死人了,警察總是那樣一副眼神,那是審犯人的眼神。可這回你找錯人了,我們不是壞人。”

他起身,無聲送客。

“走吧,這隻有我們父子倆,冇有你們要找的殺人犯。”

……

返程路上,何川一直在回想仁青的話,他說得真誠動人,情真意切,可是——

撒謊——

仁青說男人是他父親,年輕時因為意外成了瘋子。

然而,對於那件案子的結局,何川卻有著不同的記憶。

返回局裡,他頭一件事就是通過網絡查詢跟當年滅門案相關的一切資訊。

冇錯,白紙黑字印證了他記得冇錯。上頭清清楚楚地寫著,2000 年 6 月,李友生死亡。

換言之,李仁青的父親李友生早在命案發生的第二年就死了。

案卷不可能有錯,那麼撒謊的,隻能是他。

可是為什麼?

冇了牽絆,他明明可以隱姓埋名,重新開啟冇人打攪的新人生,可他為什麼要畫地為牢?為什麼非得死扛著過往的石碑不放,逼得自己寸步難行?

有些話冇法直問,何川也冇過多糾纏,他無法向刻意欺瞞自己的人討要真相,而他同樣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敢不敢插手這個真相。

何川記得走的時候,仁青兩眼盯住他,身子護在門前,典型的防禦動作。

一扇破舊的木門,鎖住十二年前的陳年舊事。

可是,你想遮掩的究竟是什麼?

李仁青,被你當成瘋父關起來的人,到底是誰?

仁青呐 你究竟還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夢迴還珠格格:朕真想一下翻到最後一頁,又怕錯過中間的故事

親親,請問您是打算把最後一章直接更新出來嗎

大大的腦袋,大大的疑問,每個人都有好多秘密啊!啊啊啊啊

仁青回頭,笑了。(你就等著看,這是不是最後一句吧

何川:我想查清他的秘密,但又怕他反過來先查我

全是秘密 太好奇了

陸老師,兩天才更新一章,不夠塞牙縫呢,敢不敢一天更新兩章呀😁

一睜眼,發現這一桌子都是狼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敢!!

07 瘋棗

“不是我爹,他不是我爹!”

醫院走廊上,四歲的小仁青哭鬨著朝後縮。奶奶拽住他胳膊,生往病房裡拖去。

床上躺著個陌生的男人,腦殼裹著繃帶,半睜著眼,聽不到呼吸,唯有床頭大鐵盒子滴滴滴的聲響,證明他尚且活著。

眼前植物樣的男人不會是他爹。

三天前,爹和娘說好了一起去縣城買電視。仁青也鬨著要去,娘要他好好聽話,留在家陪奶奶。娘還跟他拉過鉤,保證明晚之前肯定回來。

“聽話,到時候給你捎麥乳精,泡泡糖吃。”

仁青遲疑著點頭,可答應過後又反了悔,掙出奶奶懷抱追出去。

遠遠的,隻看見爹跨騎著摩托,娘坐在後座,笑著朝他揮手。

一陣摩托轟響,嗆鼻白煙瀰漫,爹孃消失在土路儘頭。

第二天,仁青蹲在村口的棗樹底下等了整整一天,可娘再冇回來。

爹也是過了很久才從醫院回來。

然而村裡的老人背腚後頭都說,李友生回來的隻是個空殼子,裡頭的魂早跟著老婆去了。

仁青悄悄打量過,回來的這個男人整張臉像是被雨水泡過的年畫,五官挪了位,還少了隻耳朵,右半邊的頭髮也消失不見,露出疤痕遍佈的頭皮。

村裡小孩說這個男人是妖精變的,見了就尖叫著躲開,可仁青不能躲,仁青得幫著奶奶一左一右地架住了,用力攙扶著這個“妖怪”邁進家門。

男人進屋後不言不語,大多數時間是坐在門檻上發呆。他好像不認識奶奶,也不認識仁青,張著兩隻空洞的眼,如同困在一場孤獨漫長的夢裡。

偶爾,他也會驚醒,手腳痙攣,對著空氣又吼又踢,還會吱哇亂叫著去灶台上摸刀。

奶奶去攔,被他一腳踢翻,仁青護著奶奶,一拳一拳都落在他身上。

爹以前從來冇打過他。

爹雖然不苟言笑,在仁青淘氣時也會去摸棍,可是有娘攔著,爹也隻是裝模作樣地在空中揮幾下,疼痛從未真的落在他身上。

頭一次捱揍的仁青茫然抬頭,看見男人呼哧呼哧晃動的一張臉。嘴唇扭動,涎水不受控製地流下來,他紅著眼,在哭。

爹,明明捱揍的是我,你為什麼哭呢?

村長和治保主任很快趕來,後頭還跟著三兩個小夥子。村長髮號施令,幾人衝上去,掰胳膊,拽腿,很快拉開。爹還在鬨,幾人嘻嘻哈哈地壓住,圍觀的人也笑嘻嘻。

爹被按在地上,徒勞地掙紮,吼叫,有人大喊,“快拿繩子來,得捆緊了。”

眾人齊心協力,兩三下就把爹綁了,膀大腰圓的小夥子走過來,一屁股壓住,英雄一般完成了使命。爹無望地嚎,踢打著兩隻腳,像在陸上遊泳。

仁青忽然想起過年時被按在板上宰殺的豬羊,同樣的無能為力,在大多數的熱切期盼中喪了命。他心底燃起股複雜的情緒,恐慌又憤怒,淚跟著淌下來,不止是因為身上疼。

他冇由來的恨綁人的那幾個,雖知道他們是為了他好,可他就是恨。

他開始自我哄騙,一次次告訴自己眼前的人不是爹,隻是旁人。等“爹”真正回來的時候,他就把繩子鬆開。

被捆著關在裡間的男人總是哭,他哭,奶奶也哭。仁青有時感覺爹回來了,會含混不清地喊他名字,會用缺了角的舌頭跟奶奶央求,“手綁得太緊了,麻了,鬆開會,歇一歇。”

可是一鬆開,冇由來的,突然間就發了瘋,又撕又打。

仁青分不清,對於眼前的人他到底是該憎恨還是心疼,就像他同樣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希望爹死還是活。

他曾蹲在土地廟悄悄地禱告,希望爹能在睡夢中死去,那樣奶奶就不遭罪了,他也不會再被同齡人嘲笑。可話一出口,又覺得太歹毒,黑了心,於是自己打自己的嘴。

第二年,村口的那株老棗樹也瘋了。

山爺爺說過,人發瘋是因為憋了太多不能講的心事,紛亂的念頭如火山般積壓,日積月累,終有一天再憋不住,不管不顧地橫撕開一道口子,直直衝出來。

樹也一樣,樹也是有靈的。

村口的老樹聽了太多,見了太多,也憋了太多。

從那年開春起,棗樹便不再開花,不再結果,隻剩下悶不吭聲地瘋長。很快,細小捲曲的叢枝覆滿枯瘦的枝乾,遠遠望去,沉甸甸的蔥蘢,是翠綠色的迴光返照。

一九九五年的暮春,老廟村所有生靈都在夜深時聽到過棗樹的低語。

它說,沙沙沙,殺殺殺。

山爺爺用枝條抽打過幾次,冇有見效,棗樹已瘋得窮途末路。

“得砍掉。”村治保主任李保榮伸手做了個下劈的姿勢,“整棵樹都不能留了,連根都得剜出來。”

聽到這裡,原本蹲著看熱鬨的仁青直起身來,跺著麻掉的右腳往後退。

“不然瘋氣一傳染,臨近的果樹都得瘋。”

話是說給旁邊村長聽的,可他的視線有意無意掃過仁青的臉,站在近前的四五個閒漢也跟著笑嘻嘻地打量他。

仁青隻裝著不知道,不緊不慢地扭身朝家走去。

眾人的視線一路追著他咬,仁青越走越快。

等拐進小巷,他忽然開始撒腿狂奔,兩隻瘦腳在大一號的土涼鞋裡打滑。

既然瘋掉的樹得砍,那麼他爹呢?

他爹也是瘋的。

“爹,爹!”

他大呼小叫著撞開院門,母雞撲棱著翅膀飛上柴垛,鄰家的狗也跟著吠個不停,鐵鏈子掙得嘩浪浪響。堂屋裡靜悄悄的,冇有人,灶台的鍋裡溫著晚上要吃的苞米麪餅子。

仁青掀起裡間的粉布簾,土炕上,他爹李友生蓋著暮色酣睡。

仁青笑了,那一刻他也明白了自己的心,他是希望爹活著的。

五歲的男孩極力剋製著胸口的起伏,摸了把菜刀,小心翼翼地窩坐在門檻上。

他背抵住門,下定了決心,如果他們真的進來,他會豁出命去保護好爹。

日子一天天過去,小仁青成長,或者說麻木了。

奶奶曾求神拜佛,給爹灌下許多符咒與香灰,可爹就是不見好,他身上的臟東西“不肯走”。

李友生仍到處惹是生非,奶奶則帶著仁青跟在屁股後頭四處道歉。

漸漸的,鄰裡鄉親失了耐心,對他家的態度也從最初的同情轉到後頭的厭煩。

閒言碎語多起來。有說他家是祖上敗壞,遭了天譴;有說他爹先前掙得錢來路不正,老天不容;還有人說,這李友生就是李仁青的往後,上梁不正,下梁指定歪。

“他這輩子不會有什麼大出息。”

聲音從身後傳來,仁青閉緊了嘴,隻彎腰去割眼前的麥子。

比起少年尊嚴,他有了更迫在眉睫的難題,那就是饑餓。

曾經他父母是李家的頂梁柱,可一場車禍,他家不僅失了團圓,更冇了生計。傷殘後的李友生冇法再乾活,但他仍要吃飯,生活壓力便落在一老一小身上。

自那以後,仁青冇了天真的權利,他必須在一夜之間懂事起來。除開上學外,他一日日跟著奶奶在田間地頭忙活,從無怨言。

隻有夜深人靜時,他會把頭蒙在被裡偷偷地哭。

他覺得旁人說得對,他的人生早晚也會爛在地裡。就像雨水傾盆時,他跟奶奶怎麼也收不完的麥田。

直到林廣良的出現。

是林廣良告訴他,他爹不是壞種,他爹隻是病了。

他還說了一堆聽不懂的外國詞,仁青隻記得一句,“吃藥就能好。”

說這話時,林廣良半蹲下身子,耐心地給他傷口塗上淺棕色液體。涼涼的,並不疼,起碼冇有捱揍時疼。仁青後來才知道那叫碘伏,消毒用的。

“吃了藥他就再不打你,也不罵你了。”

仁青瞪大眼,“真的?還有這種藥?”

“嗯,城裡有專門治這個的藥,吃了能控製病情,等下次回來我給你爸帶。”

林廣良轉身將棉簽丟進垃圾桶裡。午後的陽光撒進診所,照在林廣良左腕手錶的表麵上,照在木桌的玻璃板上,照在雪白的牆上,目之所及亮堂堂。

小仁青像是飄進了另一個世界,整潔光亮,他那顆灰撲撲的心也跟著再次躍動,升起希望。透過林廣良,他看到了另一種未來,這受苦受難的世界,隻要長大就能離開。

活下去,活成大人,他就能離開老廟村,進入另一個嶄新的好世界……

活下去,在咒罵和拳腳落下時,在暗夜與思念猛然襲來時,在困苦時,委屈時,在軟弱無望時,小仁青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自己,活下去,總會有辦法。

……

“活下去,不要怕,活下去。”

成年後的仁青下意識攥緊拳。兩頰冰冷,一擦,才發現是淚淌下來。

小店空蕩安靜,他麵前隻一碗清湯的掛麪,半頭乾癟的蒜。

電視裡,全國人民都在歡慶著新年。衣著華美的主持人笑盈盈地倒數著零點,計時卻被街頭的鞭炮聲蓋住。仁青聽不清,走過去想調大音量,電視螢幕忽然花了。

他拍打,冇用,不由的加大力氣,電視閃了兩下,徹底滅了,倒映出他腫脹變形的臉。

仁青僵住,傻傻地與那張扭曲的麵孔對視。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冇有長成一名合格的大人,也不敢想,如果碰見兒時的自己,如今的模樣會不會讓他失望?

那些愛他的人,他愛的人,這些年一個個消失不見。如果人生是趟單程票,他們車下得太早,仁青臉貼在車窗上,眼睜睜看著他們在站台上與他揮手告彆。時光的列車啟動,他與愛背道而馳,漸行漸遠。

老天給他設定的人生之路過於狹窄,窄得容不下第二個人。

吃飯,吃熱騰騰的飯。仁青自我勸解著,他記得從前奶奶說過,人隻要胃裡暖和了,心裡也就不會太涼。

他捧住碗,大口吸溜麪條,吃著吃著隻覺得喉頭髮緊,眼眶子也忍不住地酸。他刻意不理會,猛吸鼻子,隻當是大蒜太辣。

後槽牙有些輕微晃動,他暗罵那幫人下手還真狠,特彆是那個姓廳的。明明他贏了,姓廳的伸手過來,仁青還以為他要握手,毫無防備,誰知對麵猛地給他下腹一記暗拳。

“小子,後會有期。”

他記得他還說——

刺耳的音樂猛然響起,嚇得仁青一哆嗦,筷子甩到桌上。

他回頭看向電視機,螢幕依然黑漆漆。腦袋茫然地環顧了一圈,最後才發現原來聲響是從外套內兜裡傳來的,是山寨手機的鈴聲響個不停。

他不想接,這裡冇有他認識的人,多半是誰打錯了。

可是對方比他更執著,鈴聲一遍遍地響著。

仁青拗不過,單手接起來。

他屏息,對麵也冇有開口,就在他以為是惡作劇即將掛斷的一瞬,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久違的聲音。

“是你嗎?”

有的時候就是這樣,不管多麼努力,也不過是成為一個平庸的人。但有時候想想,能擁有平凡的人生其實已經很好了。😭😭😭

如果遇見小時候的自己,我會告訴她我們現在零食自由啦,有吃不完的上好佳和旺旺大禮包,肯德基和麥當勞也可以隨便吃~(這麼想想,她應該會開心吧

幸福的童年治癒一生,不幸的童年用一生來治癒。

能好好長大,大家都很厲害啦

讀到“午後的陽光撒進診所,照在林廣良左腕手錶的表麵上,照在木桌的玻璃板上,照在雪白的牆上,目之所及亮堂堂”這裡,這種虛幻的美好真是讓人膽戰心驚……

好奇怪!老陸,怎麼他們不來催更的。說好的一天一更呢?我覺得一天兩更是最好的。日出晚歸嘛,日出一更,晚歸一更,一更敬藍天白雲,一更敬月亮星星,你覺得呢😄

仁青以為隻要好好的長大成人,就能自動過上體麵幸福的好日子…(結果大人也有大人的難

等等,一天兩更我會禿頂的!你們就忍心看著我謝頂麼??!

一箭雙鵰,既能多看更新,又能看你禿頂

小時候缺零花錢 現在也缺零花錢

08 倖存者

淩晨十二點四十六分,十大峽派出所的會議室裡,響起一聲微弱的哈欠。

老民警胡波扣上保溫杯蓋子,兩手環胸,閉目養神。

何川坐在他旁邊,盯著麵前的記錄本,神情平靜,但腦子裡還是停不下來地琢磨李仁青的事。倒是程勇閒不住,起來坐下好幾回,畢竟他從十二點十分就跑來準備會場了,等待比旁人更漫長些。

“怎麼還不來?”他擰開給刑警隊準備的礦泉水,咕嘟咕嘟灌了幾大口,“是不是走岔劈了,誒,要不我去路口迎迎——”

話音未落,會議室的門猛地推開,一行人裹著寒氣進來。

來了。

程勇趕緊把嘴裡的水吐回去,起身歡迎,何川也跟著磕磕絆絆地站起來。倒是師父胡波更鬆弛,笑盈盈過去,跟對方的人一一握手,一派熟稔的模樣。

何川偷偷打量,對麵刑警隊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中等個頭,臉龐黑瘦,樣子有些眼熟,可一時又想不起到底在哪見過。

男人身後還跟著兩個隊員,可何川的視線一下子鎖在走在最後的那人身上。高瘦個,看上去跟他差不多的年紀,後腦的頭髮亂砰砰,眼睛倒是亮,看著挺精神。

是刑警隊的新人嗎?

“孟朝,我新帶的徒弟,叫小孟就行。”

他聽見領頭的男人跟師父這麼介紹著,而名叫孟朝的青年則點點頭,傻嗬嗬地笑,一瞥見他自己師父的臉,又著慌把笑收回去。

何川有些羨慕,同樣的年紀人家已經成了刑警隊的苗子,那是他一路奮鬥的目標。

老胡也隨著介紹好奇打量,眨眨眼,“誒,你爸不是那個——”

後頭的話忽然止住,男人在他手上一捏,笑笑,“先開會。”

何川不解地望著程勇,而程勇不看他,隻顛顛來回跑,把新抱來的礦泉水一瓶瓶擺正。

老胡清清嗓子,“給大家介紹下啊,這位老金,你們叫金隊就行,是我老同學。人家現在可是琴島刑警隊的明星,破案大拿。你們幾個以後可小心點,有什麼事彆想著瞞他,他那一雙眼睛毒得很,什麼都逃不過去。”

金衛民一麵笑一麵解外套,掃過眾人的一雙眼確實銳利。

“不好意思啊,臨時開會,耽誤大家回去團圓了。”他寒暄。

這是客氣話,乾這行,點燈熬油早就成了家常便飯,何川知道後麵的纔是重點。果然,金隊外套剛披到椅背上,話已經切入了正題。

“這回時間緊,任務重,年底剛清完案,頭一遭又是這種惡性殺人案,還在個大過年的,影響很惡劣。上頭要求咱快速做出反應,一週以後,彙報實質性的進度。”

一週,在場眾人咂舌。廣發賓館位於火車站後巷,人流複雜的老街區,監控覆蓋不到的死角,眼下唯一的證人就是旅館老闆。

可幾回筆錄下來,他的證詞來回反覆。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驚嚇,說得前後矛盾,最後乾脆變成了一問三不知,兩眼一抹黑。

“不慌,一點點理順,我們把目前已知的情況彙總了一下,咱先同步。”

金隊點點頭,看著徒弟孟朝把一份份材料分發下去。

“旅館一共分成五間房,廁所共用,為方便理解,咱們順時針命名 12345 間屋。除去老闆王廣發自住一間外,其餘四間屋客滿。

“1 號是對母女,2 號是中年夫妻,4 號是老闆的單間,5 號住著兩個男青年,口音像是老鄉。最裡麵的 3 號屋,也就是受害者的房間,命案發生地。

“房間由木板間隔,隔音差,如果中途有爭吵或者響動,周圍的人肯定能聽到。老闆說起夜時冇聽到響動,我們現場也冇發現掙紮痕跡,因此推測他大概率冇撒謊,受害人確實是睡眠中遇襲。

“目前法醫那邊屍檢還在進行中,初步判斷死因是鈍器重擊頭部,多次擊打,導致顱骨開放性骨折。但是,咱們在現場冇發現帶血跡的凶器,應該是凶手帶走處理了。”

“能帶走,說明不是很大,”程勇嘟噥著,“帶在身上也不會引起懷疑。”

“錘子。”金隊分析,“我也是推測,那老闆不是說嫌疑人看起來像拾荒的嗎?撿廢品的人應該會隨身攜帶鐵錘一類的。咱派出所兄弟巡邏時候也留點心,在周邊垃圾桶,回收站,街邊巷口都找找,看有冇有扔掉的鐵錘,很可能就是凶器。”

老胡點頭,“那我們也問問附近市場的五金店,看近期有冇有人去買過。”

“嗯。”金隊接著說下去,“再詳細的報告,法醫那邊還得等幾天。技術那邊呢,也在加班,但是不樂觀。小旅店,衛生不達標,現場亂七八糟幾十枚指紋——”

程勇插嘴,“如果先確定死者身份,找到他家屬瞭解情況,是不是範圍能縮小點?”

何川停住手裡的筆,他記得藏藍色旅行袋上隱約殘留著三個白字:海鷗牌

記憶湧進來,他欲言又止,低頭思忖著到底要不要說。

“身份已經確認了。”

何川尋聲望向說話的人,是那個名叫孟朝的小夥子。

“受害人內褲邊緣縫了個口袋,估計是怕春運路上遇見小偷,裡麵裹著卷錢,外加身份證和火車票。我們也從老闆那要來了住宿登記簿,上頭的名字跟身份證一樣,李保榮,52 歲,老廟村人——”

何川後麵的話冇聽清,注意力隻停在“老廟村”和”李保榮“這六個字上。

是巧合嗎?

“錢還在,說明不是財殺,那是為什麼?情殺或者仇殺?”

眾人七嘴八舌地分析著,何川腦子亂嗡嗡,隻覺得哪裡不對頭。

“查過登記簿後,我們還發現一個疑點。拾荒的男人來得晚,所以名字單獨寫在後頭一頁,”老金環顧眾人,“他登記的名字是李友生。”

何川猛地抬頭,發現正對上金隊長的目光。其他人都在等著聽下文,冇什麼特彆反應,他知道是自己冒失了,隻能故作平靜地低下頭去。

“叫李友生怎麼了?”程勇不明就裡。

“如果我冇記錯,上麵登記的這個李友生,早在 2000 年已經去世了。”

會議開到淩晨三點多,房間裡煙霧繚繞,一眾人腦子卡殼,金隊終於宣佈先休息。

與會人員打著哈欠,三三兩兩往外走,何川起身時,身後有個聲音抓住他。

“你覺得是為什麼?他寫李友生的名字,是巧合還是故意設計?還是說在提醒我們什麼?”

何川回頭,見金隊長正盯著他。

“何川,你對這案子有什麼想法?”

何川有些驚訝,名字就自我介紹時提了一嘴,金隊長居然記下來了。他張著嘴不知怎麼回答,下意識看向自己的師父,而老胡顯然也有點懵。

“今晚你變了兩次表情,一次是提到老廟村,一次是李友生。為什麼?”金隊笑笑,眼神仍追著他,“你肯定想到什麼了,大膽說。”他半開玩笑地引導著,“難不成你知道什麼內情?”

一瞬間,何川腦子裡翻出千八百個彎彎繞,但最終,他決定不撒謊。

“我想到了老廟村殺人案。”

準確來說,應該是老廟村滅門案。前後共牽扯到三個家族,六條性命,而囿於當年的技術手段,其實並冇有蓋棺定論的證據,隻是後來嫌疑人突然病死,整個案件被強行的塵埃落定。

“當年李保榮是村裡的治保主任,李友生就是被他送進去的,如今這兩個名字又牽連到一起,我覺得不是巧合。”

“你怎麼這麼清楚?”孟朝驚訝,“死者身份我們也是剛確認——”

“當年我在現場。”

話一出口,所有人愣住,會議室明顯靜下來。

那些往事何川從冇跟任何人提起過,眼下眾人視線集中過來,烘烤著他的臉,他猜此刻自己肯定是滿麵漲紅,他強繃著聲線保持平穩,不想露怯。

“當年林廣良是遠近聞名的高材生,醫術在十裡八鄉都挺有名,那天我跟著我爸去他那看病,結果正撞上李友生被抓,”他悄悄移動目光,錯開與金衛民的對視,“陣仗鬨挺大的,所以印象深。”

“弄不好咱倆當時也打過照麵。”金衛民仍盯住他,“九九年的時候,我還在鎮上的剪子股派出所,那個案子我負責過一陣。”

何川終於明白那熟悉的感覺從何而來,同時他也慶幸自己冇有完全撒謊。

“所以,你覺得這兩個案子間有關聯?李友生名字的出現是有人在故意提醒?仇殺嗎?李友生的家人心懷怨恨,要給他報仇?”

“不是這個意思,”何川趕忙辯解,“都過去這麼些年了,再說李友生的家人都冇了——”

“有個小孩活下來了。”

肯定不是他——

話到嘴邊,何川生生地咽回去,他不能再說太多。

金衛民不知在看些什麼,微微仰頭,視線飄向半空中的一個虛點。

“過去十多年了,他應該也長成個大小夥子了。不知道你對那個男孩有冇有印象,誒,你倆好像差不多的年紀——”

他猛地收回視線,仔細端詳起何川。

“我冇記錯的話,他叫李仁青。”

不知道是天天來催更好,還是攢一起看過癮好。兩下為難啊。

報告金隊,何川已經見過李仁青! (孟朝!!!!!小孟,嘿嘿)

感覺老廟村那幾個孩子會不會有互換身份

歡迎每天來玩,俺可能會不定時加更(可能性很小

童浩版孟朝限時返場

仁青:我不裝了,其實我纔是稚野

哦哦哦哦哦哦!牛啊!選你當課代表

小孟啊,將來你千萬彆去爬那個腳手架,是陷阱!是陷阱!是陷阱!

嗚嗚嗚,孟朝,小孟千萬不要去爬腳手架啊!

稚野:請你正經一點。

09 重逢(上)

仁青打了個噴嚏,縮了縮脖子,繼續抄兜往前走。

到了診所門前,他忽然刹住腳,停在玻璃櫥窗前觀察自己的影。

昨晚他接到稚野的電話,問第二天能不能來診所一趟,她有話想說。仁青猶豫,可冇等腦子反應過來,嘴已經先一步答應了。

打小就是這樣,他對她的話總是本能的應承。

大半夜的睡不著,他爬起來翻出壓箱底的皮夾克,那是三年前服裝店老闆扔給他抵工資的。

還有床底的一雙舊皮鞋,他窩在小馬紮上,抹布沾水擦鞋擦到後半宿,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也不知到底在期待些什麼。

一大早就出了門,他家離診所並不遠,步行不到二十分鐘。

仁青一路瘸著腿,走得呼哧帶喘,可離得越近速度越慢。

走到門口他纔想起早晨忘了照鏡子,對著路邊小店的櫥窗急匆匆一看,鼻青臉腫,像是吊著個苦笑。心底更加懊惱,後悔為啥非要用臉去接那幾拳。

想走,可是腳已經自己到了診所門口。

老街口的一間小店麵,左邊是五金店,右邊是美髮廳,診所夾在當中開得小心翼翼。白漆牆麵,玻璃拉門,左邊寫便民診所,右邊是個紅十字。

仁青有些恍惚,像是一不小心又邁回了舊時光。

兒時他也總是大清早的就蹲守在林廣良家的診所外頭,看日頭一點點升高。橙紅色朝暉流淌,滋養整座老廟村,他的目光也跟著一寸寸生長起來,爬過林家診所老式白條瓷磚拚接的牆麵,爬過漆成天藍色的木門,爬過門框上頭“村衛生室”的嶄新招牌。

等林廣良終於打著哈欠來開門了,仁青就跺著蹲麻了的腳,樂嗬嗬地跑過去幫忙卸門板。

林廣良帶李友生去城裡做了檢查,開了一堆聽不懂的外國藥回來,於是仁青他爹便跟著兒子一起成了村醫的新晉照顧對象。

那是一場漫長的投喂,仁青和小山兩個孩子吃糖,仁青他爹吃藥。

吃過藥後李友生髮病確實少了,仁青身上的傷也跟著變少,小山羨慕,問能不能給他爹也吃點。林廣良笑笑,說你爸冇病。

你爸隻是天生壞種。可這句話,在場的誰也不忍心告訴他。

仁青奶奶最初有些牴觸,明明隻是驚了魂,好端端的吃什麼藥?及著後麵又有了新的憂慮,吃藥畢竟要花錢,她家是冇有多餘的錢的。

林廣良讓她放心,不要管錢的事,他說自己老同學那邊有關係,可以內部價,花不了多少。

“大娘,你要是真過意不去,咱大不了先記賬上,等仁青往後長大了,連本帶利的再還給我。”

說這話時,林廣良偷著朝仁青眨眨眼。

於是奶奶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對林家的善意回之以田裡的地瓜和玉米。

可仁青確實聽進去了,發誓要好好讀書,好好掙錢,等長大後頭一件事就是把欠下的藥錢一併還上。

如今他長大了,也能打工了,隻是林廣良再不需要人間的償還,隻是他虧欠林家的變得更多。

冷風吹來,成年後的仁青打了個寒顫,抖落掉過往殘片。

眼前不再是林廣良那間嶄亮的村衛生室,而是稚野開在巷尾的素樸的便民診所。

他輕輕握住把手,將門拉開條縫隙,撲麵的暖風。

幼年的小仁青揣著藥與糖,興奮雀躍地跑出門來,二人擦肩,如今的李仁青強壓著心事,大步邁了進去。

上次討債之後,診所已經重新收拾乾淨。仁青環顧,穿著白大褂的稚野正在櫃檯前跟人低聲交談什麼,見他走進來,輕點了下頭,算是招呼。

大概是買藥的客人。

仁青自己找地方坐下,揣著手四下打量,不想跟旁邊打吊瓶的大姨正對上眼。

他笑笑,大姨也陪笑,手上偷著加快了滴藥的速度。

仁青低頭,發現指尖上沾著兩三星黑色粉末,也不知在哪蹭上的,撚搓著,櫃檯處的對話隱約飄過來。

“稚野,你什麼時候回來啊,我們都挺想你的。”

“家裡事冇處理完,先休一年。”

“那你再回來我都上大三了,算你師兄了?”櫃檯這頭的男人朗聲笑。

原來她在上大學,仁青暗忖,原來他倆之間橫亙的不僅是往事。

“你是不知道,這學期課程一下子提難度了。藥理學、診斷學、遺傳學、傳染病學、人體寄生蟲學,七七八八這麼厚的教材。”小夥子伸出兩手來誇張比劃,“考試周根本背不完,外科學的李老師賊嚴,也就是我腦子好使,要是換彆人——”

仁青繼續偷聽,看來他們是醫學院的同學,原來稚野跟她父母一樣,也當了醫生。

他為她高興,但也後悔,自己不該來的。

再看這男的,戴個小眼鏡,穿著韓劇裡頭那種時髦的灰色大衣,趴在櫃檯上,撅著個屁股,磨磨唧唧不肯走。

他忽然明白他想乾嘛,畢竟都是男人。

冇由來的窩火,可又缺一個生氣的理由。

仁青發現自個兒手腕上也沾了些黑色渣子,不住地搓,反正乾坐著也冇事做,狠命地搓,泄憤一般。

可越搓越多,冇一會兒他腳下就積了一地的黑粉塵。到底哪來的,真是見了鬼。

旁邊的大姨終於熬到了吊瓶見底,等不得稚野,自己拔了針頭逃出去。

對過的男人還在那叭叭個不停,仁青不明白他哪來那麼多話,真想把他嘴縫上。

“誒我平時能找你麼?我看你這也不是很忙——”

刺耳的鈴聲炸響,仁青慌忙掏出他的山寨機,摁上。

插曲打斷了對話,男人尋聲望過來,撇撇嘴,又扭過頭去。

“我來順便幫你補補課,你也不用不好意思,請我吃飯就行。或者,我請你也行。”

剛安靜,手機又響,氣的仁青直接把電池摳出來。

他能感受到對麪人的目光,不敢抬頭去看,臉紅到了耳朵根。

此時他也終於搞清楚了渣子的源頭,是身上皮衣太久冇穿,一見空氣開裂,層層剝落。

仁青想脫掉,脫了一半纔想起裡麵是件洗染色的汗衫,慌忙又套回去。一穿一脫,一地的皮渣。

風一吹,皮衣千刀萬剮,挫骨揚灰,如同他的自尊。

他坐不住了,不再奢求什麼,覺得自己像是去年的掛曆,賴著不走,不合時宜。

起身要走時,她擋住了他。

“對不住,要你等這麼久。”

稚野煩躁地撓撓頭。

“我也冇想到他話這麼多,鋪墊了半天,最後才繞到主題上。”

仁青撇頭看,隻見男同學提著一袋子痔瘡膏出了門,他也終於明白他為什麼總是撅著屁股,怨恨不由少了幾分。

如今診所隻剩下他倆,他精心準備的一肚子開場白全扔到了九霄雲外,磨嘰半天隻憋出一句。

“你找我有事?”

這是什麼屁話!

他在心裡大罵自己,可麵上還死撐著,不想掉價,故意耍帥地去抄口袋。

可摸了半天愣是冇摸到口袋在哪兒,隻搓了一地的碎皮渣渣。

萬幸,她冇發現。

她隻是盯住他的臉,帶著笑,貓一樣的眼一寸寸掃描,看得專注。

看著看著,她臉上的笑蒸發了。

仁青想逃,可是晚了。

稚野悄無聲息地反鎖了店門,摸出那把他熟悉的手術刀。

哈哈哈哈哈看見仁青出場就莫名其妙的搞笑

仁青啊 你光著膀子來應該都比現在帥

李仁青,苦情大戲裡的樂子人(不是

仁青:朋友,你可曾看過賣火柴的小女孩??冬天啊,這是冬天!

稚野帥氣哦!仁青的脖子,危!

一口氣看完了,好好看啊!期待後麵的章節

仁青:天雷滾滾我好怕怕,劈得我渾身掉渣渣~

哈哈哈哈不愧是課代表,笑死😂😂

稚野,仁青的天敵

嘿嘿嘿,謝謝支援!

10 重逢(下)

等仁青再回過神來,人已經被稚野按在了裡間的治療椅上。

“傷口要處理下,不然會感染。”

“冇事,我自己處理過了。”

她擰眉,生氣的模樣是兒時的擴印版。

“怎麼處理的?”

“我,我拿肥皂洗過,”他躲閃,像是誆查作業的老師,“洗了兩次。”

“外套脫了,身上的傷我一塊兒給你弄了。”

仁青僵,不願動,破皮衣是他最後的臉麵。

“趕緊的,病不避醫。”

他聽不懂,他隻知道聽她的,這是小時候訓練出的本能。

他乖乖把皮衣脫下放在一旁,隻穿著件薄汗衫坐在那,抖,露在外頭的膀子上新傷摞舊傷。

稚野冇說話,戴著口罩和手套,麻利地用生理鹽水沖洗著傷口周圍。冇一會兒又換了雙手套,拿雙氧水開始擦拭創口處凝結的血汙。

叮鈴一聲,她用鑷子從背後的傷口夾出塊半個拇指蓋大小的碎碴,暖壺的內膽。

仁青憨笑,“怪不得昨晚睡覺一直疼,”他活動著兩肩,“現在好多了。”

“彆動,又出血了。”稚野用注射器抽取生理鹽水,輕輕深入內部沖洗,之後剪了塊紗布忙活起來,一麪包紮一麵問他話。

“昨晚吃了什麼?”

“掛麪。”

“今早呢?”

“冇吃。”

“不行,你身上這麼多傷,得多吃蛋白質和維生素才能促進癒合。”

見他一臉懵,稚野耐著性子又解釋了一遍。

“多吃肉,多吃雞蛋,適量水果。待會趕緊去醫院打針破傷風,彆僥倖,要是感染了,真能要你命。還有,明天再來趟,我給你換藥。”

她掃了眼仁青身上的破汗衫,不動聲色。

“不收錢。”

皺巴巴的汗衫上頭是張皺巴巴的臉,仁青疑惑,心想這是哪一齣。

他嘴唇翕動,半天吐不出個整字來,倒是稚野搶先回答。

“昨天,謝謝你。”

仁青還是懵,稚野覺得他這一身的肌肉都是用腦子換的。

“你攔著他們砸店,還打了你老闆,雖然我也冇弄明白你圖什麼。按理說,你們纔是一夥的。”

她目光移到他臉上的傷。

“回去不好處理吧。”

“小意思。”仁青驕傲起來。一打四,準確說是四打一,他扛下來了,憑著一身血肉硬生生把所有人的利息給降了下來。

可是他不想說,他怕她再追問為什麼幫她,結了痂的傷不願意再揭開,仁青笨拙地轉移起話題。

“我好像來過這——”

“唔,你昨天不是剛來過?還帶著根拖把。”

“不,更早以前,好像你也是開了這麼家小店,我也是來討債的。但是你不是你,我不是我,可長得又一樣,不過性格——”

仁青不知道自己的嘴到底在說些什麼,音量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嘀咕。

“可能是做夢吧。”

稚野冇接茬,裡間的空氣安靜下來,仁青猜她肯定是覺得他蠢。

“以後有需要可以來找我,我雖然冇畢業,但從小看爸媽幫人治病,簡單的包紮治療還是冇問題的。”稚野低頭望他,口罩上方露出的一雙眼閃爍著兒時的清澈。

“對了,自我介紹下,我姓林,叫——”

稚野。

他在心底呐喊,麵上是無動於衷。

我當然知道你是稚野。

仁青這輩子都記得那場自我介紹,悶昏的午後,他探長了脖子目不轉睛,旁邊是同樣驚喜的小山。

那是他們跟稚野的第二次見麵。

頭一回是在林廣良家,雷聲轟鳴的春天。等林廣良介紹完稚野,仁青來不及回話就逃了,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跑什麼。

等第二天他洗乾淨臉再去時,稚野不見了。林廣良解釋說她隻是跟著媽媽短暫地來探望一下,“剛走,你倆前後腳呢。”

之後他們再冇見著,冇想到半年後,初秋的一個午後,她忽然就站在了教室前頭。

老師說這是新同學,要大家鼓掌歡迎。

“我叫林稚野。”她大大方方地笑,視線掃一圈,掠過仁青的臉。明知道她看不見,可他忍不住高興,也咧開大嘴跟著傻笑。

跟他和小山不一樣,稚野有齊整溫暖的家,有冇生鏽的鐵皮鉛筆盒,有印著美少女戰士的新書包:色澤鮮麗,印刷清晰,而不是村口大集上賣的那種六根指頭的。

她的鉛筆盒裡還放著香豆自動筆,西瓜和桃子形狀的橡皮,她有一整套的哆啦 A 夢,她甚至還會唱英語歌——

轉學的稚野很快成為村小的中心,孩子們看西洋景一般湊過來,眾星捧月地圍著她轉,期待她掏出更多冇見過的新鮮玩意。

稚野冇費什麼功夫便融入班級,就連小山也逮到機會跟她說過幾句有的冇的。

隻有仁青冇跟她搭過話,他是她身後一道沉默的影,隻遠遠看著她閃耀。

可那些輝光,偶爾也會照拂到他的生命,讓他也有幸擁有一段閃閃發亮的記憶。

……

往事洶湧,仁青繃著臉,不讓情緒顯露出來。稚野以為他是在忍疼,停下手。

“你這個疤。”

她說的是左眼眶底下的疤,那是他爹李友生給予他的遺物。

“騎車撞的。”

她不置可否,扯過截無菌紗布,隔了兩三秒。

“我好像見過你。”

這話依然隔著口罩,眼底看不出喜悲,她的聲音也平靜,隨手拿起剪刀。

驀地,仁青心底升起股熟悉的感覺,不由的緊張起來。手術剪鋒利的刃部離他動脈很近。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場噩夢,夢中的結局是她一刀割開他的喉。

“對了,你說你叫什麼來著?”稚野問得隨意。

揣度,暗忖,試探,他賭她冇認出來,畢竟隔著十多年,他早不一樣了。

“我叫——”

對,他高了,黑了,也壯了。仁青忽而慶幸自己臉上的傷,還有無菌紗布包裹,麵具般的遮擋。

他豁出去了,押上所有,再賭一盤。

“我,我,”深吸口氣,“我叫李青山。”

窗外呼嘯的風聲忽地停滯,就連呼吸也微不可聞,小小的診室裡靜寂無聲。

他偷眼打量。她捏著剪刀,一雙眼是硬的。

仁青在心底祈求神明,千萬次解釋他不是逃避,隻是想贖罪,他的真心隻有藏在謊言裡纔有用武之地。他隻希望老天給他一個彌補的機會。

叮鈴,手術剪扔進鐵盤,稚野把摘下的手套也一併丟進去。

“走。”

她自顧自起身,背過身去,三兩下扯下白大褂。

仁青僵住,不敢動彈,不知說錯了哪一句。過往千百次拳腳都冇讓他屈服,可稚野簡簡單單的一個字,他便覺得自己死了。

她回身,看他。

“走啊,”稚野拿起外套,“押你去打針。”

這回看得分明,她在衝他笑,彎彎的眉眼。一瞬間,他的世界雨過天晴,光又照下來。

“打完針,再帶你去吃肉。”

仁青複活了。

青山是誰?小山?

好好好,仁青你長本事了,會撒謊還會給自己改名了😒

是仁青編的假名,他害怕稚野認出來

仁青被打開竅了(不是

啊啊啊啊在稚野麵前小心翼翼的仁青,因為她而活了

仁青:我十分害怕…不,我十分尊重稚野…

仁青:我也有藝名啦

就這麼倉促的出道了

快更新啊,老師。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等更新

來啦!快樂星期一版

11 新世界(上)

稚野在村小的好日子並冇有持續多久。

在最初半個月的新鮮勁過去之後,她在班中的地位一溜下滑。

倒也冇誰刻意欺負,隻是如油入水,短暫交融後,雙方又迅速自然的分層。

所有課間的勾肩搭背歡聲笑語,就連掐架時的諷刺挖苦吐口水都跟她不再挨邊,一切的一切到她麵前都隻是無聲滑過。

稚野像是觀眾誤入了劇本,班裡眾人自成一體,她連挨欺負的資格都冇有。

孩子們開頭確實是喜歡她,圍著她,哄著她,看她變戲法似的一樣樣掏出城裡的新鮮玩意。但很快也失了興致,或者說刻意不去搭理她。

孩童單純的頭腦也許尚理不清其中原理,但對痛苦的感知總是精準。他們已懵懂的明白,雖同處一室,但自己與稚野並不同屬一個世界。

稚野隻是來玩玩,如果膩了,她隨時可以輕鬆抽身,而他們則要拚儘全力,咬緊牙關,纔有機會從這個世界衝殺出去。

至於她書包裡那些成套成套的文具和書本,單憑看看並不能讓孩子們心裡更好受,時間久了,反倒會勾起酸溜溜的情緒。

稚野還在變著花樣的討好,可她的獻寶在旁人看來淪為一種賣弄。課堂上太過積極也不見得是好事,憑什麼老師寫的你都懂,老師冇講的你也會,能耐的,顯著你了。

稚野迷茫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明明跟受歡迎時做的是相同的事情。

仁青很快咂摸出味了。他和小山早早便學會了察言觀色,因為在他倆的日常生活中,判讀錯空氣是會被揍去半條命的。

可稚野不懂,她隻是天然的幸福著,這份幸福生著尖刺,靠的太近,有時會刺痛旁觀者的心。

在稚野無法用橡皮,粘紙和花裙子吸引朋友時,她淪落到了與仁青和小山同樣的地位。雖一方是過於豐足,一方是過於荒瘠,但殊途同歸,他們仨都是被群體放逐了的異類。

仁青曾釋放過接納的信號,可稚野即使落了單卻也同樣的不待見他,甚至抱有敵意。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仁青搞不懂到底哪裡得罪了她。

直到有一回去她家診所縫針,她媽林雅安幫忙處理完傷口,又塞給他一袋子牛肉乾。仁青捧在懷裡,喜滋滋地出門,稚野在後頭追了出來,不遠不近地跟著。

他回頭,定住腳,見稚野癟著嘴,正恨恨的斜他。

“討厭你,彆再來我家!”

他懵了,“為啥?”

“你先是搶走我爸爸,現在連媽媽也要搶!”

仁青被戳中了心事。他確實是偷偷想過如果生在這樣的家庭他該有多麼幸福,如果林廣良夫妻是他的父母又該有多麼美好。

“是借,”他低頭,紅著臉嘟噥,“我就借一下。”

對麵半天冇動靜,他偷瞧,看見氣鼓鼓的一張臉。

“不借!”稚野兩手叉腰,嗓門大得驚人。

仁青也火了,怎麼她對彆人那麼大方,到我這就成了小氣鬼。

“奇怪,你爸媽人那麼好,怎麼生出你這種小壞孩來!”

這是氣話,一脫口他就後了悔。果然,稚野怔住了,哆嗦著嘴不知道說什麼,半晌蹲下身,垂著腦袋,兩手在地上胡亂摸索著。

完了,八成給惹哭了,仁青遲疑,醞釀著要道歉。

嗖,什麼東西快速飛過,擦著他臉過去。

緊接著,又一塊石頭砸了過來。

稚野撿了滿滿一口袋的石頭,追在他後麵打。

“野猴,怪不得人叫你野猴子!”

他邊跑邊罵,稚野全然不管,兩人一個慌不擇路地逃,一個歇斯底裡地扔。

之後,仁青再不跟她講話。同在食物鏈底端的三人開始相互鄙視。

不對,稚野是理小山的。

小山一夜之間成了香饃饃,是兵家必爭之寶地。仁青和稚野兩人競相對他噓寒問暖,小山夾在中間,有些茫然,有些受寵若驚。

三人真正的友誼始於一場跌落。

某個課間,稚野掉進了學校的旱廁。白褲子進去,黃澄澄地爬上來。

教室沸騰了,小孩們吱哇亂叫,班上男生直到放學還不肯放過這齣戲。他們快步追上獨自回家的稚野,圍著鬨。仁青蹬著他爹以前用的二八大杠跟過去,看見五六個半大小子跟著她,誇張地捂住口鼻,嗤嗤笑。

稚野脫下鞋扔過去,他們朝後躲,可冇幾秒又追了上來,牛邙一般甩不掉。

嗚嗚泱泱一團團圍攏,稚野是當中的困獸。

仁青原本也想要嘲笑,可一轉頭撞上她慘白的小臉,早冇有往日的驕傲模樣,一雙驚慌失措的紅眼,兔子精似的。

嘲諷停在嘴邊,他利落地蹦出倆字。

“上車。”

後來呢?

後來小山自動讓出了後座,稚野不情不願地扯緊仁青衣角,他一路蹬得飛快。半道上的行人看不清什麼,隻覺得是臭鼬修成了精,朦朦朧朧,掠過一陣惡臭的暖風。

到了診所門口,稚野什麼也冇說,蹦下來便衝進家去,砰的一聲甩上門。

仁青倒也冇多想,撿了幾片葉子,把車上瀝瀝啦啦的汙物擦拭乾淨,歪歪斜斜蹬上車,又回去接小山。

傍晚,掃完院子再給爹喂完飯,饑腸轆轆的仁青終於能坐下吃口熱乎的。他筷子剛夾起半截麵魚山東特色,油炸麪餅,就聽得院子裡有人哐哐哐地砸門。

門打開,卻不見人影,仁青一撇頭,看見稚野兩手抄兜,正嘟嘟囔囔地踹他家院牆。

“乾嘛?”仁青不耐。

“我媽讓我來道謝。”

“哦。”

“謝你送我回家。”

“完了?”

“嗯。”

“那走吧。”他惦記著鍋裡的麵魚,熱騰騰的纔好吃。

剛轉頭,後腦又捱了一下,可這回冇那麼疼。撿起來,發現是塊橡皮。

這是她最喜歡的橡皮,以前寶貝得都不給他看。

“送你了。”稚野瞪著地,像是要說給路過的螞蟻聽,“要是弄丟,你就是死定了。”

嘴硬心軟的人最難,而她自小是這種吃虧的性子,就連表示感激也總是語帶威脅。

再之後,兩人不能說和好,隻是休戰。

記憶裡的頭一年,他倆總是在打架,明裡暗裡的比。學習、美術、體育,仁青門門落下風,唯一比得過稚野的就是種地和爬樹。

稚野雖然成天在日頭底下上躥下跳,皮得像隻猴,可是在爬樹上卻毫無天賦。

仁青輕巧一躍,左攀右蹬,三兩下就躥了上去。然而稚野抱著樹乾,哼哧哼哧摩擦半天,爬上去不到兩寸,手一抖,出溜一下子又滑到了底,摔了個大屁股蹲。

她恨得眼裡噴火,一次次往上攀,又一次次跌下來。直到仁青和小山玩夠回了家,稚野還在林間跟那棵老樹慪氣。

也許半夜她還在練習,畢竟那晚仁青的夢中,稚野一整晚都在樹下蹦躍,而仁青奶奶似乎也聽見了異響,清早起來說是頭疼,“昨夜來老聽見林子裡沙沙沙的響,是不是鬨了邪?”

吃過早飯,仁青照例馱著小山去學校,睡眼惺忪的,聽見頭頂傳來興奮的呐喊。

“小山!”

叫的是小山,仰頭的是仁青,逆著光看見道影子。

稚野坐在樹杈上,蕩悠著兩條腿,咧嘴大笑。

“你看,我會爬樹了!”

小山懵,心想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可還是溫馴地點頭。

“哦,好啊。”

仁青知道她是炫耀給誰的,剛想還嘴,卻看見稚野忽地站了起來。攬住樹乾,高昂脖頸眺望,晨曦為她的剪影嵌上圈毛茸茸的金邊。

群鳥掠過,她癡迷地翹望著天際間翱翔的身影,而他紮在大地上,無聲仰望著她。

這是相識時最初的畫麵,也是離彆後最終的結局。

稚野可真像猴子,小野猴,哈哈哈哈哈

還是峨眉山最皮的那種

外號可不是白叫的,打遍老廟村無敵手

最後的畫麵有點美啊

yurong老師好品味!

老陸,怎麼懸疑小說寫著寫著變了味,變愛情故事了?😂

我說過這是個甜甜的故事,我真的冇騙人!!

舔狗的一生。。。

仁青:誒…怎麼這麼直接,我是尊重…尊重…

不然怎麼喜歡陸老師😼

12 新世界(下)

原本他跟稚野之間還要再拚個輸贏的,隻是仁青被迫退了場。

他還有其他要顧及的,他那定時炸彈一般的瘋爹。

李友生在安生了一段日子後,突然開始不好好吃藥。

他趁仁青把水碗端走的空檔,將壓在舌底的藥片吐出來,褥子、炕洞、褲腰帶的縫隙,手摸到哪裡就把藥片掖藏在哪裡。

某個晌午,他毫無預兆的又發了病,搡開母親,擎著鐵耙,嚎叫著,攆著兒子一路追打,整個老廟村都給鬨得地覆天翻。

仁青不敢還手,隻在狹窄的巷子裡亂躥,直至逃無可逃,慌亂中意外跌進鄰家的豬圈,滿身汙泥。

他吃力向上爬,可李友生站在高處,探長了鐵耙奮力搗他的頭,口裡含混不清地叫嚷著,“妖精,殺妖精!”

小山聞訊趕來,伸出胳膊想把他拉出來,結果力氣太小,反被仁青倒扯了進去,同樣沾了腥臭。李友生不分青紅皂白,掄起胳膊一併打,小山疼得吱哇亂叫。

仁青跑過去攔,可腳底一滑,臉搶地,吃了一嘴的爛泥。

頭頂響起鬨笑,仁青仰脖,看見牆頭上高低錯落的一張張看熱鬨的臉。

視線忽然扭曲模糊,他強忍著不哭,掙紮爬起將小山護在身後,任憑他爹一下下砸在他的脊背,牙咬得咯咯響,嘴邊的求饒死死咽回肚裡。

十多分鐘後,村長帶著兩個小夥子呼哧帶喘的趕到,給李友生又一次捆走,鬨劇這才匆匆收場。圍觀的意猶未儘,可眼看著仁青和小山接連爬了出來,知道戲已散場,一個個也就回家去了。

仁青望著空蕩蕩的牆頭,眼裡的淚終於落下來,黑漆的臉上淌出兩條潔白的河。

深秋的薄暮,他和小山光著膀子在水井邊上沖洗,穢物流一地。晚風吹過,他倆冷得瑟瑟發抖。

零星幾個小孩圍著笑,裝模作樣地乾嘔,仁青全不搭理,隻悶不吭聲的擦洗。

鬨了一陣子,孩子們見他不接茬,自覺冇意思,不多久也就散了。

一道逆光的影子姍姍來遲,是稚野。仁青猜她也是來看熱鬨。

“想笑就笑吧。”

他把舊衣裳翻過來擦頭,遮擋起來的臉盤子漲得通紅。

“我也笑過你,”轉身又清理起小山身上的汙泥,“就當是報應。”

“有什麼好笑的?!”

仁青被她吼懵了,不解地望著。

稚野再次拔高了調門,“你告訴我,看彆人受苦遭罪,到底有什麼可笑的?我在你們眼裡就是這號人嗎?”

她氣得跺腳,卻又不是平時那般耍熊,這次像是真動了怒。

“李仁青,你少瞧不起人了!”

她迎麵又扔過來一團,仁青來不及躲,正砸在臉上。軟乎乎的,展開來發現是兩條新毛巾,當中包著盒感冒藥。

再抬頭,稚野誇張甩動兩條胳膊,一撅一撅地走遠。

他怔住,覺得稚野好像變了,不,也許是他變了。直到小山打了個噴嚏纔算緩過神來,趕緊用毛巾給他披上。

第二天再見,氣氛微妙尷尬,三人輪番掉進“糞坑”,這樣不知算不算是扯平。

直到第五天,仁青終於鼓起勇氣走到她課桌邊上,把洗淨疊好的毛巾雙手放在課桌,又夾著嗓子低三下四地問她感冒藥多少錢,而稚野的回答則是一個白眼。

放學回家的路上,他和小山偶爾也能遇上落單的稚野,三人有一搭冇一搭的閒聊,一來一往間,便成了真正的夥伴。

那是一段長久的和平,不被待見的三個人締約,結成新的王國,昂首宣佈他們不是流放者,是他們主動孤立其他人。

調皮搗蛋的孩子還是會追在後麵,編各自順口溜嘲笑他們的不合群,仁青和小山習慣性的沉默,而稚野則毫無畏懼地追上去,衝著他們的背影大吼:

“是我們不願意帶你們玩!聽好了,是我們仨孤立你們所有人!”

扭過臉來,她上下打量自己手下兩個不成器的“弱兵”。

“你倆,抬起頭來。”

她在兩人肩上重重一拍。

“又冇乾壞事,乾嘛天天耷拉個腦袋。”

她慣性的昂起下巴,清清嗓子,將軍般發出號令。

“以後咱仨,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挺胸抬頭——”

她憋了半天憋不出下句,小山不住拿眼瞥她。

“活得帶勁!”

小山不解,尋思這根本不押韻,但仁青激動得兩眼放光,活得帶勁,這口號多帶勁啊。

春去秋至,寒來暑往。仁青和小山教會了稚野割麥子,紮猛子,如何掛著藤編的筐,在山林間分辨野菜與雜草。

他爹的那輛破車子物儘其用,前杠坐個小山,後座馱個稚野,仁青在當中呼呼地蹬。刹車時好時壞,大部分時間要靠他鞋底摩擦停車。

有一回鞋底搓冇了,自行車沿著坡道一路直衝下去,小山哭,稚野吼,最後仁青強行把車衝進了玉米垛纔算是保全三人性命。

而稚野也常給他倆捎零食解饞,有時是巧克力,有時是上好佳,中午吃飯時也老是把包子餡餅當中的肉餡擠到他倆碗裡。

開頭仁青隻當她是挑食不愛吃肉,及著後麵才知道,是她怕他倆平時吃不到,讓著。

放假的時候,三人會一起去幫山爺爺放羊。午後春風和煦,樹蔭底下,仁青和小山一麵啃餅子,一麵聽稚野講故事。

她總是說得眉飛色舞,活靈活現。偶爾也會記串人物,但她的權威不容置喙,每當仁青舉起胳膊要提出質疑時,一個眼刀足以讓他閉嘴。

“你怎麼懂那麼多啊?”小山聽入了迷。

稚野一臉驕傲,在隨身斜跨的小布包裡掏啊掏,掏出本硬皮書來。

“我爸媽整天忙著照顧彆人家的孩子,我呢,我就照顧我自己。”

她說一本書就是旁人的一輩子,書是鑰匙,是任意門,翻開就能逃到新世界。

“碰上不願搭理的,我就翻開頁,把他們通通關在外頭。他們絮叨他們的,我聽不見。”

在小山的央求下,她向他們敞開了診所的後半截,她房間裡珍藏的寶藏,五顏六色的圖書。稚野說爸媽不在家的時候,她就自己歪在被窩裡讀。

仁青敬佩地望過去,覺得稚野像是童話裡的巨龍,隻是故事裡的火龍搜刮金銀和公主,而稚野蒐集傳聞和軼事。

她喜歡探索與冒險的故事,什麼《海底兩萬裡》《金銀島》《哈克貝裡·芬曆險記》《珍珠》《格列夫遊記》,而小山不愛看字,滿書架扒拉,專找帶插畫的。翻來倒去,找了本解剖圖鑒,剛掀開瞥了兩眼,就嗷的一聲扔了出去。

仁青老挑慘的看,並不是愛苦情,隻是他感覺裡頭的每一句詞都是貼著耳朵專程說給他聽的:

絕望是愚蠢的,絕望是一種罪過

時間和沉默,是治療精神創傷的兩帖藥

讓人見你自重,你就會被看重

還有那個叫基督山伯爵的,平白無故被關在地底十四年,出來以後爹死了,最愛的姑娘也嫁給了仇家。仁青越看越氣,手指頭下意識地摳皺了紙頁,直到稚野吼他,才驚慌失措地匆忙撫平。

“我想光靠哭哭啼啼是無濟於事的,隻有那些願意靠廉價的痛楚來消磨時光,靠吞嚥淚水來打發日子的人纔會這麼做。

“但存有抗爭願望的人,不會浪費任何一點珍貴的時間,他們會奮起反抗命運之神的打擊。

“您有向厄運抗爭的決心嗎?

仁青顫抖著撫過這行鉛字,他有嗎?

等待和希望,活下去吧,那一天會到來的。

這一句也是說給他的,原來命運的預言早在百年前的紙張裡浮現。

“活下去,”他喃喃重複,“那一天會到來。”

他有了新的朋友,書成了小山和稚野之外,永不背叛的同伴。

往後仁青和小山一有空就跑到診所去,稚野翻箱倒櫃的尋出存貨。她找個高處端正坐好,兩手捧書,清清嗓子,說書先生一樣朗聲讀給他們聽。

仁青擠坐在房間逼仄的角落,出神的望著窗外光影變幻,伴著稚野的聲音,他想象力飛馳,恍惚間,隻覺著廣闊的世界正在眼前徐徐展開。

書籍告訴他,人間的美食不止是自家餐桌上的苞米和麪魚,世上的動物也不單有老廟村塘裡的鴨鵝、田間的牛羊、菜地裡的青蟲,還有藍海深處山一樣大的魚,冰原儘頭雪一般耀眼的熊,漫天風沙中,吞食仙人掌的駱駝僅靠一點點水就能夠穿越整個沙漠——

談到興起時,三個孩子一骨碌爬起來,在大大的畫紙上寫下將來要去的地方,要達成的心願,仁青跟小山和稚野約好,等長大後,他們要一起結伴走出去看看。

三人時常蹬著仁青他爹那輛破自行車,假裝是去世界的儘頭探險。

稚野激動地拍打仁青肩膀,要他再蹬快點,攀著夕陽的餘暉,一路登到太陽上頭去。

仁青迎著風,身前是小山暖烘烘的汗酸,耳畔是稚野脆生生的笑。

他忽然希望這鄉間的小路不要有儘頭,容他們一直這樣無憂無慮地騎下去。

不要停,一路騎下去。

逃離老廟村,逃離上一代的恩恩怨怨,逃離所有的命中註定。

在血色蔓延上來之前,逃走,逃向新的世界。

在未來數不清的無眠暗夜裡,仁青忍不住假想。

如果那條鄉間的小道冇有終點,如果他們能一路這樣騎下去,該有多好。

稚野:是我們仨孤立你們所有人!哈哈哈哈哈

我還真是在看一種甜甜的青梅竹馬

主觀能動性充分發揮了

春天就是得看點甜滋滋的東西

這兩章都好美好啊,真怕老陸突然來一刀。

你是懂我的

老陸你寫的這一章,讓我想起了以前沉迷看小說的時光,那時候還無慮無憂,冇有太多的煩惱,還挺懷唸的!老陸,偷偷告訴你,開始關注你,是從你的《一生懸命》開始的(紙質書),寫得真好,好像被改拍成電視劇,郭京飛演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播,希望老陸寫出更多像《一生懸命》的作品,加油~

冬去春來月如風你們仨好好過個冬。

菠蘿老師,希望你今後都可以過著無憂無慮的快樂生活,也希望我今年或者明年能夠學會騎自行車

好唯美的評論!(我偷之

13 滾鍋

成年後的稚野大步走在前頭,仁青跟著,不住揉按剛注射完的胳膊。

一進醫院大廳二人就分了頭,稚野跟他約好待會在門口碰麵。仁青看著她提著大包小包,急匆匆奔向了住院區,像是趕著要見誰,他冇多問。

返程路上,他追在稚野後頭實在是忍不住,磨磨唧唧開了口。

“來見人啊?”

“嗯。”

“誰病了?”

“對,住院了。”

問了跟冇問一樣,那句“誰啊”就堵在嘴邊,明明兩個字,死活出不來。

間隔越久越是不好再提,仁青急得去踩街邊的枯葉,等黏唧唧地貼在鞋底才發現踩的是乾癟的狗屎。他四處蹭鞋底,心想今天是什麼鬼日子,專克他。

“怎麼了?”

稚野聞聲回過頭來,他的腳還支在牆上冇來得及收回。

“冇事,”麵上仍端著,他兩手抄兜,望天,“想起點事情。”

“你能邊走邊想嗎?”

“哦哦。”

稚野冇有等他,仁青隻得自己顛顛跟了上去。

大年初一,老街上店鋪開的不多,忙碌了一整年的商販們各自在家熱鬨,街市因而顯得格外蕭條。仁青身上的夾克碎得就剩個裡子,冷風吹來,他不住地吸鼻子,猶豫著待會要不要邀請她去自己家。

可是轉念一想,他家太臟,何況裡間還關著個人,不合適。

想著想著,發現稚野領著他兜兜轉轉的又轉回到了診所。

“冇合適的飯店,你來我這湊活吃點吧。”說這話時,稚野已經打開了大門。

仁青跟著她走進了診所的後半部分,一間溫馨整潔的小屋,空氣中彌散著甜甜香氣。

仁青強迫自己管住眼睛不要四下打量,他不想窺探她的生活,覺得不體麵。於是稚野給他領到哪兒他就自覺地立在哪兒,一動不動,罰站一般。

“坐啊你。”

不敢坐床,怕掉渣。仁青找了隻馬紮,兩條長腿窩在胸前,手搭膝上。

他看著稚野在眼前穿梭,麻利地端出鍋子,酒精爐,又擺上一疊疊的白菜、豆腐、土豆片,一雙筷子在鐵盆裡嘩啦嘩啦地攪動,調醬。

火鍋涮的是雞肉,稚野說牛羊肉是發物,怕他感染。

“但是雞和豬可以吃。”

他遲疑,懷疑這話是真是假,畢竟他看見她的冰箱裡隻剩下雞和豬。但是他一個平日裡掛麪就大蒜的人也冇資格多說什麼。

再說,他來又不是真為了吃飯。

鍋開了。咕嘟咕嘟,氤氳熱氣,蒙在臉上有些舒服。仁青很久冇跟人一起對著吃飯了,上次是什麼時候?

驀地,他想起上次同樣是新年,奶奶在案板上剁肉,一邊流淚,一邊揮刀……

彆想了,他警告自己。

他得小心,時刻提醒自己他不是仁青,而是一個叫李青山的人。

可是這李青山到底該是個怎樣的人,他也講不清楚。

第一批肉煮熟了,仁青不好意思動筷,隻一口口吃碗裡的醬。

“吃啊,想吃什麼自己夾。”稚野催促。

“嗯。”

他笨拙地撈,撈了一筷子粉絲,轉眼又滑下去,濺了一桌子湯汁。趕忙找紙來擦,一抬頭,看見床頭櫃上擺的照片。

櫻花樹下,一家三口笑容明媚,年輕的林廣良和林雅安一左一右地護著,當中是小小的稚野。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張全家福,我爸媽結婚四週年時候照的。當時他倆可恩愛了,活得也有儀式感。我媽喜歡花,每年開春,我爸就帶著她四處去逛,工作再忙兩人也會抽空去踏踏青。

“對了,每年結婚紀念日,他倆還都要去當年約會的地方再拍一張。不過,後頭我們搬去了老廟村,也就冇機會再拍了。”

稚野笑著與照片中曾經的自己對視。

“我有時候想,人這輩子能享的福是不是都有定數的?有的人先苦後甜,有的人先甜後苦,眼下我落到這麼個地步,會不會是小時候活得太愜意,把運氣提前透支了?”

不,有的人前麵苦,後麵也苦。還有人更慘,根本冇後麵——

仁青剛想安慰,可話到了嘴邊又覺得不對味,索性閉了口。

於是接下來的幾分鐘裡,麵對麵的兩人各懷心思,各自低頭吃飯,隻暗自邀請心底想唸的靈魂作陪。房間沉默著,唯有當中的鍋子發出噗嚕噗嚕的聲響。

這一頓並不孤寂,他們在回憶中與各自的親人團圓。

最終還是稚野先開了口。

“你知道嗎?我爸媽以前也是醫生,倆人是同學。我爸算是苦出身,但人品好,正直勤奮,我媽說,老師和班裡同學都很喜歡他。

“當時他們屬於高材生,畢業了是包分配的。我爸給分到家不錯的醫院,可不知道為什麼,有天他回家,忽然跟我媽說想辭職,他要去村裡頭當醫生。”

仁青想起林廣良搬來老廟村的那一天。

“我媽不理解,但也冇攔,由著他去。我爸跑到城郊的老廟村,開了家小小的診所。我媽開始覺得他是熱血上頭,過一陣子也就回來了。

“可冇想到他越乾越起勁,每回見麵都說村裡的事。說他治好了誰的病,又救了誰的命,還說覺得在這裡活得比過去更有意義。

“不過他說的最多的還是村裡的一個小孩,黑黑瘦瘦的。我爸老說他不容易,爹靠不住,家裡都指望著他和一個老人過活,忍不住的就想幫他——”

似乎有什麼堵在喉頭,仁青筷子停住,隻盯著鍋底忽閃的火苗,一雙眼也跟著明滅不定。

稚野的追憶還在繼續。

“冇多久,媽媽也跟著去了,帶著我一起。我媽也是醫生,其實她上學的時候成績比我爸還好。所以診所辦得有聲有色,有時候,鄰村的人也會跑來找他倆看病。

“因為爸爸的話,我媽也格外留意那個男孩,他冇有媽媽。我媽總跟我說,稚野,你要把他當成自己家的人,多照顧,多幫助。

“後來,我跟那個男孩也成了夥伴。我們一起騎車,一起看書,一起玩水,一起吹牛。我以為我們會是一輩子的好朋友。不過——”

她停住,試探性地望向他的眼。

“十二年了,我再冇他訊息。”

她沉默下來,仁青也不開口。

“我還記得他的名字。”

他抬頭,猝不及防,兩人四目相對。他等著她揭穿——

“小山。”

仁青忽然鬆了口氣,麵上隻眨了眨眼。還是老樣子,小山永遠是他倆間的橋。嘴裡滾燙的粉絲一整坨吞下去,他又能呼吸了。

“你認識小山嗎?”稚野問得尋常。

仁青嗆住,拚命搖頭。

“不認識,咳咳咳,冇聽說過——”

可能是錯覺?他感覺她眼底的光黯了一瞬,轉而自嘲地笑。

“我以為你認識呢,”稚野低頭攪和碗裡的醬料,“你道上混的,見的人多——”

“我不是,我我我服務行業的!”仁青抹了把嘴,趕緊解釋,“我準備開飯店,很快就開,等我找著廚子就開——”

“你不會做飯,開什麼飯店?”

“因為吃飯是頭等大事。”仁青坐直身子,回答的認真,“人不吃飯會死,英雄好漢要吃飯,流氓地痞也要吃飯,無論男女老少,想乾什麼事,都得吃飯——”

他又說不下去了,心想李仁青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

他好像總是把事情搞砸,此刻他隻想抽自己大嘴巴子。氣氛尷尬起來,仁青在想要不要起身給稚野打一套拳,或者讓稚野錘他兩拳也行,隻要能讓她高興點,他怎麼都行。

“謝謝。”稚野聲音很輕。

“什麼?”仁青懵了。

她望向櫃子上的全家福,側臉依稀還帶有舊時的輪廓。

“他們來砸店那天,你幫我接住了我爸的照片。”

“應該的,”仁青撓撓頭,“他是個好人。”

“你怎麼知道?”她視線一拐,猛地盯住他,“你又不認識他。”

仁青僵。對啊,他怎麼知道?李青山不應該認識林廣良。

腦子飛速運轉,他磕磕絆絆想著這個謊要怎麼圓。

“就是,就是覺得。你看當年的大學生,好端端的鐵飯碗不要,跑到鄉下去做村醫,碰見冇錢的人家,還不收費——”

仁青停住,看她表情就知道自己又說錯了。

林廣良收不收錢他怎麼知道?!

“我,我也是猜的,”他找補式地笑,“你也不要我的錢,大概,大概有其女必有其父。”

他停在那,等著她宣判。

稚野笑了笑,她高抬貴手,又放了他一馬。

“他確實算是好人,能力強,性子也好。印象裡我爸好像從來冇跟誰紅過臉。說實話,他醫術也不錯,在老廟村時候治好了不少病,也救了很多人命。

“長大以後,我也算是見識了各式各樣的人,可像他那麼純粹的,少。”

她頓了頓,仁青也冇接話。對於林廣良的離世,他的沉重不亞於稚野。

他低垂眼簾,陷入無聲的緬懷。

“隻可惜,好人不長命。”

稚野冇頭冇尾的,忽然蹦出這麼一句。

仁青隻覺得後脖頸吹來一陣冷風,把舊日熟悉的溫情浮塵般吹散。

再抬頭,窗外雲遮日,房間昏暗下來。

“他在我九歲那年,被人殺了。”

稚野看著他,仍是笑,一雙眼卻是直勾勾的。

“你知道凶手是誰嗎?”

仁青:這哪是銅鍋涮肉,這是稚野涮我

哈哈哈我真的樂出聲

稚野應該是認出仁青了吧,感覺陸老師要掏刀子了。

陸老師的小說你還想猜凶手 說給自己聽😆

是的,稚野第一眼就認出他了,然而仁青還在那裡自我洗腦😂

點兵點將,點到哪個,哪個就是凶手(不是

哦不,感覺到了刀子的味道

哦莫,預言家!

仁青:合著我這吃的是斷頭飯

吃的還都是粉條子,恨!

14 血太陽

那樁凶殺案,始終是他記憶儘頭的一座高山。

無論仁青走了多遠,隻要回頭,便能望見山峰冷硬靜默地矗立,如同永遠掙脫不得的詛咒。

與稚野的重逢,免不了讓人在心底舊事重提。仁青在追憶的路上刻意環顧左右不願去看,但那隻是短暫的自我欺哄。他知道,每條分岔小徑的終點,皆是通往那座山。

逃無可逃,隨著言語間的交鋒,山愈來愈近,岩石間的陣陣腥風撲麵而來。

仁青抬頭,於是山壓了過來,往事的陰影便再一次籠罩住他。

……

那一個黃昏,在他此後人生的每一場噩夢中浮現。

一九九九年的暮春,小仁青在跑。

他又聽見了,聽見村口那株瘋棗樹的喃喃自語,殺殺殺,殺殺殺。

天色黯下來,老廟村的農人們陸續從田野歸來。拖拉機突突突地駛過,捲起嗆鼻的熱風。

瘦巴巴的山爺爺趕著他瘦巴巴的羊,自大地儘頭浮現,遠遠地,笑著衝他揮手。

“這麼晚了,哪兒去啊?”

小仁青搖頭作為回答,呼哧帶喘地從老人身邊跑過。

他也不知自己到底要跑去哪裡,他隻知道身後追著巨大的恐懼:

奶奶冇看住,爹又跑了。

爹帶了把菜刀。

仁青穿越村莊,沿著村口的土路一直向前跑,用眼神代替聲音尋找他的父親。

冇有,到處都不見父親的身影。

他繼續跑,跑到熱辣辣的汗淌進眼裡,跑到嗓子眼裡躥出血,跑到左右腳踉蹌著相互絆。

村道兩旁的楊樹們終於大發慈悲,用身上的幾百雙眼睛朝他打眼色,它們要他朝右看。

看見了。

日暮時分,矮山後的落日點燃了曠野,天地猩紅一片。

他看見灌了漿的麥子隨風浮動,紅辣辣的,火海般翻騰。而田野正中,有一處靜止的暴風眼,那是他紅彤彤的父親。

李友生赤裸著乾癟的胸膛,仰頭望天,青灰色褲子用條破舊的紅繩繫住。

紅繩在風中甩動。

仁青有些疑惑,他看見他爹像是在河裡遊泳,剛浮上來喘一口,身子很快又沉了下去。緊接著,周圍又冒出三四顆腦袋,那是三四個精壯的男人在協力圍捕。

他爹掙紮,他們拉扯,隻見李友生腳下一跌,再起來時,就被人擰住了胳膊。

仁青撲上去,他摸到爹身上濕漉漉的,是血。

可爹身上冇有傷口。

身強力壯的男人們用力扭住李友生的胳膊,他疼得直叫喚。

仁青哭起來,不住地喊他們放手。

“仁青,家去,回家找你奶去!”治保主任李保榮衝他吼。

“李叔,我爹他——”

李保榮搡了一把,“不許跟著,聽見冇!回去告訴你奶,就說你爹又出事了!”

仁青釘在原地,愣愣看著李友生被人拖拽著遠去。

父親的兩條胳膊被人反剪,掙紮變成滑稽的舞蹈。他看見父親穿在右腳上的藏青色拖鞋甩飛出去,滾了幾滾,側翻在田埂邊上,冇人幫他撿。

“鞋,鞋——”小仁青抱著拖鞋哭著追在後頭。

李友生在暮色中回頭,視線定在兒子身上。

仁青蹲下身,努力想把鞋往爹的腳上套。可平日裡簡單至極的動作,此時卻怎麼也做不好。他兩隻手哆嗦個不停,視線也模糊不清,他用手背一次次抹臉,可手剛挪開,淚又湧上來。

“仁青——”

手一僵,爹瘋了以後極少好好叫過他的名字。

仰臉,他看見爹也正低頭瞧他。也許是迴光返照,李友生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瞬的清明,那是一個“普通人”曾有過的尊嚴。

“好好唸書,大了彆學我,不出息。”

李友生掙紮著抽出手來,輕撫男孩的麵頰。

最後一次,父親的淚砸在兒子臉上。

“爹?”

可下一秒,李友生呲出個多牙的笑來,焦黃的長指甲,徑直插向仁青眼眶。

……

十二年後,仁青猛地張開眼,當年的傷口早已結痂成疤,成了顴骨上的一道殘月。

記憶中碩大赤紅的血太陽消失不見,他抬眼,隻看見天花板上星星點點的黴斑。

有些恍惚,他起身環顧空蕩蕩的餐廳,過了好一陣子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已回到了家。

可是怎麼回來的完全冇印象,在稚野那句話之後,他又說了什麼?

記不清楚,隱約記得自己跟著冷掉的鍋子一起抖,離彆都像是落荒而逃。

他找不到回家的路,是路找到了他。此刻後脊梁上聚著冷透的汗,汩汩往下淌。

也許又是跑回來的,就像兒時一樣,從小到大他總是在奔逃。

可是逃什麼?逃向哪?

不知道,隻知道冇命地跑,跑到死。

屋裡冇有開燈,仁青靜坐在昏暗中,冷得牙齒打顫。

他微微抬頭,看見西窗外的世界正在下沉。太陽繳械投降,街道被黯灰色的疲憊吞噬。

遠遠的,矮樓亮起兩三盞昏黃的燈。然而燈光微弱,照不亮黑夜,更襯得暗夜無邊。

仁青頹然地望向窗外,眼神失焦。

他絞儘腦汁也想不通,稚野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今天這頓飯是試探還是恰巧?她是認出他來故意刺痛,還是真把他當作了朋友,敞開心扉袒露秘密?

想不通,他用力敲打自己的腦殼。

自從那個血紅色的黃昏以後,他再冇見過自己的父親。

李友生到死都冇能好好地穿上鞋,在仁青的回憶裡,被人押住了父親就那樣高一腳低一腳的消失在了長路儘頭,消失在人間。

“冇事,過去了,”他輕聲告訴自己,“冇事,都過去了……”

仁青冇有哭泣,隻是他的眼睛在流淚,他捧住頭,一遍遍地重複。

“冇事冇事冇事——”

怎麼會冇事?他爹恩將仇報殺了林廣良,他是殺人犯的孩子。

在林廣良成為十裡八鄉好心腸的神醫後,李友生殺了他,仁青和奶奶也順帶著成了十裡八鄉的罪人。

有多少人愛林廣良,就有多少人恨李友生。

不,甚至更多。

在林廣良夫妻倆枉死之後,愛他們的人忽然多起來。認識的,不認識的,眾人通通追憶起他們的好,感慨著為何好人不長命,順帶著,憎恨起李仁青,該死的明明是他們李家的禍害。

仁青永遠記得下葬那天,天空陰霾,田野空曠,青白色的霧氣迷濛。

明明是初夏,氣溫卻冷得出奇,世界潮濕一片。長路上,送葬的村民鬆鬆散散地跟著,太多人受了林家的恩惠,嚎哭聲一片。

奶奶帶著小仁青也來了,可他們不敢現身,隻能遠遠地躲在暗處。

奶奶輕輕推他,“磕個頭。”

小仁青順從地跪下,驚訝地發現奶奶也跪在了旁邊。奶奶頭抵住地,蒼老的身子顫動不已。

小仁青到死都會記得那冰冷鬆軟的觸感,濕潤的土地浸透了泥腥氣,冷冽滲進骨頭,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仁青來回搓著胳膊,此時此刻回想起來,他也是莫名的汗毛倒立。

不對,他發現身子的顫抖並非是因為往事的刺激,而是因為陰冷。

今天的家裡比平日更加的冷,似乎有穿堂的冷風。

仁青霍地站起身來,隱隱覺察不祥的征兆。

暗夜降臨,黑暗模糊了房間的輪廓,他回頭看,最裡頭的房間黑咕隆咚,是比昏黑更危險的黝黯。

今天的家裡靜悄悄的,冇有哭聲,冇有咒罵,同樣,也冇有第二個人的呼吸。

啪,他摸索到開關,大力按下,頭頂的日光燈閃爍了幾下,點亮視野。

平日總是緊鎖的那扇房門,如今洞開。

想起來了,今早上太過興奮,他穿上夾克就走了,忘了再去推一推門,確認下鎖頭是否閉緊。眼下房間一覽無餘,裡間的床上隻殘留一床淩亂的被褥,空空蕩蕩,不見人影。

仁青頭暈目眩,隻覺得血紅色的太陽再次升起,十二年前的恐慌降臨,眼前紅辣辣一片。

那個男人最終還是逃走了。

那個被他鎖在裡屋的男人,連同他拚命想要遮掩的往事,一遭逃走了。

仁青啊,我這,你這,唉…仁青吶,冇辦法的,要怪就怪陸老師吧,誰讓你是他的男主角吶

已知:仁青的爹李友生殺了稚野的爹林廣良,但李友生是瘋的不算數 求證:稚野應該怎麼做既能報殺父之仇,還能不違法且不傷害到仁青(想看甜甜的戀愛) 陸老師,以上條件都滿足一下吧,真心求你了

仁青呐,人生就是這樣啊

不止林廣良哦,前前後後牽扯十來個人,這是個大案子

作者大大 準備寫多少字

肯定十萬以上~(兩手叉腰,驕傲

這個瘋男人是誰啊???

何川也在家想破頭,這男的到底誰啊??

李青山是仁青給自己找的化名麼!仁青自己給自己解鎖新身份?哈哈哈

仁青:出門在外,身份是自己給的

15 尋替身

老鄭從啤酒屋裡拐出來,腳步趔趄。

門一關,熱騰騰的劃拳寒暄聲被隔絕在後,透過蒙著水霧的玻璃,隻依稀望見幾團模模糊糊的人影晃動。那是喝高了的馬建國和賈福軍在摟著膀子喝交杯酒。

老鄭站在水泥台階上大口呼吸。

夜裡不知何時起了霧,空氣寒涼濕潤,沖洗掉堵塞在鼻腔裡的煙臭與酒氣,隻覺得身心舒暢。

半年前他就把煙戒了,因為肺上長了個東西。可這事他誰都冇敢說,怕工友們東傳西傳地再傳到領導耳朵裡去,回頭人家再隨便找個什麼理由給他辭了。

畢竟五十多歲了,找份工作不容易。

今年過年他冇回家,小道上聽說留在這乾活的能給發三倍工資。他不知是真是假,也不敢多打聽。

但就算是假的也甘願,他想讓領導看看他踏實能乾,肯吃苦。他希望給上麵留個好印象,做環衛工掙得不多,但他是真的需要這筆錢。

今晚老馬提出聚一聚,說大過年的哥幾個一塊兒吃點喝點。

老鄭不善言辭,整場飯局插不上幾句話,一晚上都聽他們老哥幾個在那天南海北地胡侃,從物價上漲談到炒股買房,後頭又聊到國際政治,開始分析全球局勢。

忽地,話題猛然調頭。

有人說,昨晚娛樂城那邊死人了,還不少呢。

另一個幫腔,說夜裡好像聽見人喊,後頭緊跟著砰砰砰幾聲,他分析是槍。

對麵的賈福軍覺得是胡說八道,又不是拍電影,怎麼會有槍,他說隻是禮花。

老鄭還想再聽聽,可是時間不早了,他明天四點多還得起來掃街。

今晚是正月初一,街頭上的人和車倒是不多,鞭炮也隻在遠處熱鬨。

老鄭獨自走在團圓路上,夜霧浮動,遮擋視線。他感覺自己像是入了海,慢吞吞地向前遊,天邊林立高樓上星星點點的燈光,是遠在人間的燈塔。

這是他來到這座城市的第五年。

他熟悉街道的星羅棋佈,知道哪裡有公廁,哪裡有垃圾桶,哪裡有回收站,但是什麼商業街時髦,什麼飯店好吃,最近又新開發了哪些景點,這些他並不瞭解。

他們說的那座娛樂城他也冇去過。

老馬說他經常去,誇耀裡頭是怎麼樣的豪華,但老鄭覺得他隻是吹牛,一桌子菜好些錢呢,看他秋褲裡頭那條破褲衩子,怎麼會捨得。

越走腦子越熱,他忽然想去看看那座爭論中的娛樂城,等明天見麵的時候可以繪聲繪色地講給王麗芬聽。

雖然老鄭跟旁人八棍子打不出個屁,可是他偏偏跟王麗芬有講不完的話,而她也最喜歡聽他講故事了,總誇他有文化。

他知道大概齊的位置,七扭八拐也就找到了。

白日清幽的地方,等晚上就成了偏僻。燈光到這裡齊刷刷切斷,老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去,霧濛濛的,眼前隻剩幢四層的樓。

黑洞洞的關著大門,失了燈光,更像是巨獸的屍,顯得恐怖。

他圍著繞了一圈也冇看出個所以然來,門窗都好好的,不像想象中那樣給砸了個稀爛,隻是一把大鎖鎖住門。

他手擋住光,臉趴在玻璃上朝裡瞅,深淺不一的黑,漸漸的,好像真看出橫七豎八的什麼——

猛地,一道影閃過去。

老鄭嚇了一跳,冷汗汩汩冒,想起老馬捏著杯,醉眼迷離。

“這事呢,咱寧信其有不信其無,日後都繞著點那塊走。枉死的鬼怨氣大呢,小心被抓去當了替身。”

汗毛立起來,心臟剛纔忘了跳,現在撲通撲通地補上。

老鄭疾步往家走,一路上頭也不敢回一下,生怕沾染上什麼。

等著拐過彎去重新走回大路上,他才勉強安下心來,神經鬆弛,覺察出一股子內急。

再往前二十來米有個公廁,可他憋不住了,匆匆左拐,進了小巷。

他走到路燈照不著的一處角落,貼住牆,左右環顧一圈,冇人,然後拉開褲鏈。

暢快,他吹著口哨,聽見身後傳來窸窣聲響。

腳步聲很輕,似有若無,要屏氣傾聽才能捕捉。漸漸清晰了,有人往這邊走。

老鄭心裡奇怪,這是條背陰的死衚衕,前頭啥也冇有,大半夜的怎麼往這竄呢?

轉念一想,興許也是尿急,便自顧自轉了個方向,避開。

人影仍在靠近,一步步的,老鄭有些不舒服,覺得靠太近了,隻耐心等著他走過去。

可腳步聲忽然停了,那人不走了,就站在他身後。

老鄭被他貼得不舒服,拉上褲鏈,回頭叱喝。

“你——”

風捲過,鐵錘迎麵砸了過來。

仁青聽見了慘叫,匆匆刹住腳,他辨彆著,是東北方向。

發現男人逃走之後,他瘋一樣奔出去,可是跑到街角蒙了。四麵八方,不知再該往何處去追。

他一路猛跑,四處環顧,可是哪裡都找不見。關了那麼久的男人肌肉有些萎縮,按理說冇力氣跑太遠。

正遲疑著,他聽見了驚叫,急促微弱,但他聽得分明。

他被困在小區裡的綠化帶,放眼都是半人多高的冬青叢,曲曲折折,濃霧中迷宮一般攔住去路。

冇工夫再繞遠了,兩臂為斧,徑直撥開樹枝整個身子橫插進去。勁拔的枝條霹靂吧啦抽打在他臉上,可來不及疼了。

他深知,屋裡的男人一旦逃出去隻有兩條路可走,要麼殺人,要麼被殺。

無論哪種下場,仁青都不忍去看。

他站在十字街口,霧氣迷濛,辨不清東西南北,隻覺得慘叫近在咫尺。

心底祈禱著再喊一聲,隻要再來一聲——

來了!

慘叫又響起,隻是這回更弱,那人的生命在倒計,要冇時間了。

仁青盯住某個方向,耳朵辨識,計算著,猛然竄出去。衝進小巷,聽見前頭傳來扭打的聲音,他追著聲音跑,愈來愈近。冇錯,空氣中有股腥臭在擴散,他熟悉這種味道。

再快一點,隻要再快一點,也許來得及救下——

砰,膀子霍地撞上堵硬牆,他一屁股後跌在地上,疼得眼冒金星。

原來是跑進了死衚衕。

殺戮正在對麵上演,然而當中隔著道高牆,近在咫尺,卻無能為力。

暴行還在繼續,他聽著求救的聲音弱下去,到了後麵隻剩一下下的悶響。

“誒誒誒,”仁青急了,可隻能發出意義不明地叫,“誒!停下!”

他不懂要如何用語言去製止一個瘋子的暴行,又怕驚醒周圍的住家,驚動警察。

“乾什麼的?”

忽然,麵前的石牆裂開條縫隙,燈光流出來,平滑的黑暗中憑空出現了道門,一個穿紫秋衣的老頭探出腦袋。

“黑燈瞎火,大半夜的不睡覺,恁在俺家門口嗷嚎些什麼?”

原來不是禿牆,而是一幢平房。藉著光亮,仁青看見了民宅旁邊的管道,也見到了希望。

來不及解釋,他將老人推回去屋去,順勢關上門。左手攀管道,右腳一蹬,踩著門把手,借力翻上了屋頂。

他站在瓦片和老人的怒罵上環視。

另一端巷子的路燈壞了,看不清,仁青一個起步躍下去,驚起一隻瘦弱的貓。

四下黑漆,陰冷,寂寥無聲。隱隱的,隻聽見牆那頭老人的罵街以及自己的喘息。

仁青在昏暗中屏息,剛纔還有的聲音如今忽然停了,不祥的預感。

往前走,腳下被什麼絆了一下,他撿起來,沉甸甸,滑膩膩。

錘子。

指尖撮撚,是血。仁青一步步後退,腳下一滑,被什麼撂倒,整個人朝後跌去。

然而不疼。

身下的觸感甚至十分柔軟,他僵直地回頭,發現自己不偏不倚正跌在一個男人身上。那人身上濕漉漉的,血還熱。

他慌張起身,想逃,可怔了兩三秒又爬回去救。

“喂?能聽見麼?喂——”

他笨拙地摩挲,試圖找到呼吸。

可是冇有必要了,男人整張臉都被敲爛了。

怎麼辦,逃還是——

“不許動!”

身後猛地炸響怒吼,驚了他一哆嗦。

仁青回頭,看見逆光站著兩個穿製服的警察。站在前頭的看不清臉,但聽聲音有點耳熟。

他想要解釋,又想要呼救,可本就嘴笨,如今話哽在嘴邊更是半天支吾不出來,焦躁地上前——

“我說了不許動!”

對麪人上前一步,仁青認出了何川的臉。

“兩手抱頭,蹲下!”

何川目光決絕,槍口對準了仁青。

仁青啊,咱手腳就這麼快嘛,但凡跑慢一點都不至於不抓!

陸老師啊,咱不能跟仁青學學嘛?在大腦還冇反應過來之前,一下子全更完!

仁青:不知道啊,我聽見聲音就往那跑了,腿快,腦子冇跟來

刺激!可我總覺得能跟前麵的什麼地方串起來,死腦子快點動起來啊

把臉砸爛了,和之前在酒店的那個案子死法一樣啊。陸老師,每次把一個人物描寫的很普通很老實巴交的時候,默默為他點個蠟燭。

手動給你跳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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