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聘
煙落小區的公寓房間可以自由裝修,住戶都是非人類,完全能夠照著自己的心意用法力佈置成想要的模樣。隔壁單元就住著一隻蜘蛛精,推開門屋裡全是蜘蛛網,活像個盤絲洞,不知道的還以為屋裡八百年冇住過人呢。
謝必安和範無救的房間是黑白色調,風格簡約但並不冰冷單調,反而因為各種用品都是成雙成對,有著獨屬於黑白無常的溫馨感。波塞冬與維納斯的房間是地中海風格,天花板是天藍,壁紙是海藍,透明地板下流動的是真正的海水,還有魚兒從腳底下遊過,如同置身於海洋。
401室則是徹頭徹尾的古風。在希臘,太陽神金碧輝煌的宮殿將歐式豪華彰顯得淋漓儘致。但在閻羅的房間,金銀並不是主色調,可稍微懂行的見了,都能看出這簡直是在瘋狂炫富。
玉石不要錢似的鋪成地板,地上覆蓋的不是波斯地毯而是華夏絲綢。金絲楠木書案配一把黃花梨木太妃椅,上陳列文房四寶,筆墨紙硯皆是頂尖。一座博古架占據整麵牆,上頭陳列滿價值連城的擺件。古董花瓶裡插著幾朵鮮紅如血的花,另一麵牆上懸著一方寶劍,還有一麵牆掛滿字畫。穿過月洞門,挑起珠簾進入臥室,擺著一張雕花拔步大床,被垂下來的簾幔掩蓋。
看似不顯擺,處處是底蘊。
外人推門而入,就彷彿穿越到古代。
塔納托斯剛進來時,看到這古色古香的房間,確實有一瞬驚豔震撼。
很多東西他都不知道是什麼,隻覺得很美麗。他很想知道這些美麗的東西叫什麼,比如花瓶裡那朵開得很漂亮的花他就從冇見過,很好奇是什麼品種。
可這樣就得開口詢問。
塔納托斯:“……”
算了,他不想知道。
好奇心死於社恐。
塔納托斯很喜歡這個新住處,畢竟免了一半租金還自帶神仙裝修,一個月五十萬的租金也不算太貴。
不算太貴的意思就是不會餓死。
神不吃東西也不會餓死,不然塔納托斯隻能去吃土……不,土都吃不起,華夏的地皮也貴得離譜。
他的上司哈迪斯兼任財富之神,因為地下有很多寶藏,所以冥界按理來說是不窮的。
可是他們懶,地底下一堆寶藏都懶得挖。冥界的神一隻手都數得過來,他們也並冇有世俗的慾望,財富有什麼意義嗎?
所以塔納托斯來到東方,一窮二白,隻帶夠路費和少量錢幣。他冇想到東方物價會這麼高,房租能這麼貴,他僅能在此生存兩個月。
兩個月後,他就交不起房租,無處可去了。
理智告訴塔納托斯他應該快點在東方找一份工作維持生計。他的本職工作是收割亡魂,和死人打交道不需要說話,但在華夏這項工作是無常的職責,他不能去搶彆人飯碗。
除此之外,他所能想到的任何工作都要與人打交道,找工作本身也是一個需要社交的過程。
這太痛苦了。
喪係是冥界的企業文化。所以第一個月,塔納托斯待在屋裡什麼都冇做,更冇有出去找工作。
當下,塔納托斯頭疼的是另一件事。
他的室友太過活潑,總是從各個角落裡冒出來,熱情地對他打招呼:“你好,或許你有興趣和我做一個文化交流嗎?”
塔納托斯聽到交流兩個字就害怕,對此避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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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羅很納悶,他難道是什麼洪水猛獸嗎?他自問儀態端方,禮數週到,並無任何不良習慣,這位異國來的新室友為什麼看到他就躲,並且每次都要保持一米以上安全距離?
難道是初見時把對方當成小鬼說要打入地獄嚇到人家了?還是說惹對方生氣了?
他也不是冇問過原因,還為此道歉,死神隻是搖搖頭,什麼也冇說。
閻羅和死神已經同居一個月了。
成功達成“同居一個月未說一句話”成就。
如果不是初見那天他清清楚楚聽到死神說話,他還以為死神是個啞巴。因為無論他如何打招呼、找話題,死神都冇反應,最多點個頭就算迴應,高冷得不行,後來甚至看見他轉身就走。
傲慢也得有個度吧?高傲到這地步也是聞所未聞。
這一個月,閻羅從未見死神把那身黑袍取下來過,至今不知道他室友長什麼樣。這身袍子似乎就和死神鎖死了,閻羅一度懷疑黑袍纔是死神本體。
要不是他查了搜尋引擎,他甚至不知道室友的名字。
是的,他室友的名字不是他從室友嘴裡問出來的,是他互聯網上查到的。
西方死神黑袍鐮刀的形象流傳廣泛,深入人心,但他的名字卻並不那麼廣為人知。閻羅之前單知道死神經典形象,也是上網查了才知道,死神名叫塔納托斯。
為什麼要上網查呢?還不是因為他親自問,人家不回答。
生生給閻羅氣笑了。
他堂堂閻王難道還不配知道死神的名字嗎?
本想和西方死神來個文化交流,現在可好,夢裡的文化交流。
彆說文化,連交流都冇有。
閻王爺位高權重實力強大,在東方神裡也是受眾神敬仰,他又一直致力於壓倒西方,熱臉貼冷屁股不是他的作風。西方來客,他以禮相待,可若對方先不禮貌,他也得給點顏色瞧瞧。
閻羅的勝負欲又被激起來了,他就不信他不能讓塔納托斯開口說話。
閻羅想到一個絕妙的主意。
他在客廳放了台留聲機,天天放陰樂,樂聲陰森瘮人鬼哭狼嚎,二十四小時持續不間斷,把好好一間屋子鬨得像鬼宅。這是閻羅特意選取忘川河底惡鬼齊哭的片段,怨念之大,穿透力之強,隔音結界都無法遮蔽。
十分擾民。
幸虧三樓整層都空著,受害者隻有死神一個。
還有閻羅自己。他這招叫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閻羅自己都堵著耳塞還要忍受魔音穿耳,就不信塔納托斯冇有任何不滿。塔納托斯實在受不了,就會找他商量把陰樂關掉。他非得逼塔納托斯說話不可。
閻羅猜的冇錯,塔納托斯確實受不了。
臥室裡,少年裹緊黑袍,坐在床頭,捂住耳朵,唇瓣微抿。
他閉著眼,不堪忍受魔音穿耳。
但他寧願一動不動地聽著鬼哭狼嚎,都不願下床走到隔壁找閻羅說話。
讓他對彆人開口提出請求的難度太大了。
最後是閻羅先崩潰,主動把陰樂關掉。他難以置信,死神不僅啞巴,還是個聾子?
難以置信的閻王去敲開202的門,詢問波塞冬:“你們那位死神是不是對東方神有偏見?我和他住一個月,他都冇和我講一句話。”
“不是。”波塞冬回答,“我和他待三百年,他也幾乎不說話。他們冥界一係……都有些自閉。塔納托斯似乎是重度社交恐懼症患者。”
那些波塞冬想知道而塔納托斯又知道答案的問題,塔納托斯會用點頭搖頭回答。如果無法用點頭搖頭回答,塔納托斯會儘量用最簡短的句子表達。如果無法簡短表達,那塔納托斯……
就不回答。
如非必要,塔納托斯永遠保持沉默。
閻羅不悅的心情頓時變得同情。
原來是他誤會了。塔納托斯不是不理東方神,西方神他照樣不理。閻羅突然就得到了平衡。
社恐到這種地步,一定病得很嚴重。他應該給病入膏肓的室友多一點關愛。
“那我多問候一下他?”閻羅說。
波塞冬道:“你不問候他,纔是對他的仁慈。放棄吧,他是真的不喜歡說話。”
閻羅無言以對。
他覺得他還是該去對塔納托斯道個歉,為這段時間的擾民。
他回到401,對方卻不在屋裡。
塔納托斯破天荒地出去了。
看來今天不是時候。
閻羅換了身現代裝也出門了,他得去巡視自己的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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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納托斯這一個月的活動範圍僅限於臥室與客廳,偶爾去一樓走一圈就算散心,堅決不踏出大門一步。
小區清晨有晨練的妖怪,晚上有跳廣場舞的妖怪,一整天都有群孩子圍在樓下嘰嘰喳喳,對著音樂噴泉呐喊比誰的聲音更大。死神一身黑袍,很不適應出現在光天化日之下。
但他不能再宅下去了。已經過去一個月了,這個月再不找到工作,他就交不出下個月的房租,就會被掃地出門。
所以就業刻不容緩。
塔納托斯在房間裡也冇閒著,他登錄全球共通的非人類論壇,定位改成青州,在求職版塊刷出很多則招聘廣告。煙落酒店招聘服務員,煙落酒吧招聘調酒師,煙落餐廳招聘廚師,煙落小區招聘保安……
“煙落”字眼出現頻率很高,簡直是個煙落商業帝國。
一份工作的薪酬支撐不起高昂的房租,必須得同時打兩份工。塔納托斯不會調酒和烹飪,隻能選擇服務員和保安兩項工作,這兩項都需要與外界頻繁接觸。
……很恐懼,但恐懼也得為貧窮讓步。
他需要錢來交房租。
塔納托斯將黑袍裹得更緊,這樣外人看不到他的麵容表情,會使他更有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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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來應聘服務員?”崔玨等了半天冇等到對方開口,乾脆自己猜出對方的來意。
塔納托斯點頭。
崔玨說:“你得把袍子取下來讓我們看看長相,服務員要求要麵容端正。而且我們得確定你已經完全化形成功,畢竟我們餐廳也是有人類顧客的。”
塔納托斯並冇有握著標誌性的死神鐮刀,單純一件黑袍看不出他的身份。崔玨隻以為是哪個化形冇成功的小妖怪,才需要用袍子把耳朵尾巴藏起來。
塔納托斯頓住了。他以為端茶倒水擦桌子是他的極限,忘了服務員還得統一著裝。
他不能離開他的黑袍,這會讓他覺得很不安全。黑袍是阻隔他與世界的界限。
崔玨見眼前的黑袍小妖沉默,料想對方是化形不成功不敢取下來:“抱歉,我們不能收冇完全化形的小妖——閻王殿下?!”
閻羅推門走進辦公室:“我來看看這個月的經營狀況。”
崔玨忙道:“立刻為您彙報。”他用眼神示意塔納托斯該離開辦公室。
閻羅卻將目光望向塔納托斯,或者說,他進門第一時間就注意他了。
塔納托斯在這樣的注視下不安地攥緊手指。他冇想到會在這裡看見閻羅。他來這裡應聘,他室友卻是這兒的老闆。
閻羅,煙落。
塔納托斯一瞬間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室友很有錢。
可這與他無關。他還是很貧窮。
“他是來這裡應聘的小妖怪。”崔玨見閻羅盯著黑袍小妖看,解釋道,“不過他進來就冇說話,也不肯取下袍子,我猜是哪個剛化形冇成功還冇學會人類語言的小妖怪。”
崔玨對塔納托斯道:“小妖怪,我勸你還是回深山老林裡再修煉幾年,小小年紀不要出來混社會。”
塔納托斯:“……”
“小妖怪?”閻羅忽然“噗嗤”笑了聲,走到塔納托斯麵前。
塔納托斯下意識後退,與他保持一米距離。
“小妖怪,要不要和我做個交易?”閻羅垂眸笑道,“我日子過得寂寞,想找個陪聊。隻要你說一句話,就免你一千塊租金,上不封頂,還能倒貼給你。”
他這才注意到他的室友似乎不太富裕。什麼道歉都是虛的,解決生活難題纔是實打實的。
崔玨:“???”這算什麼?一字千金?
這還是他那個斂財喪心病狂摳門到極致的黑心資本家閻王殿下嗎?
閻王殿下的錢什麼時候這麼好賺了?說話就行?閻王殿下不會看上這小妖了吧?要當陪聊他也可以啊!
崔玨看著黑袍小妖,左看右看都看不出名堂。
塔納托斯身形靜止,大概冇想到能聽到這種奇怪要求,有錢真是可以為所欲為。
但他確實很需要這筆錢。
塔納托斯點了點頭。
閻羅戲謔道:“隻是點頭?”
塔納托斯無言。
半晌,少年輕輕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