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
陰曆七月半,鬼門大開,百鬼爬出地府,降臨人間。
街道上陰風陣陣,行人寥寥。華夏人多有忌諱,不會選擇在中元節夜裡出門,但也有不信鬼神的年輕人,深更半夜還遊蕩在街頭。
倘若他們開了陰陽眼,看到街上景象,恐怕會嚇得立刻滾回家中,閉門不出,做上一輩子的噩夢。
隻因這看似空曠的街道,實則擠滿亡魂,排成一條長龍徐徐遊街。他們麵容可怖,隻看一眼便如入地獄。各種死於橫禍的鬼都保留著淒慘的死相——吊死鬼口吐長舌,溺斃的水鬼麵色青灰,葬身火海的鬼全身焦黑,被斬首的無頭鬼手裡抱著自己的頭顱,被腰斬的鬼隻有一雙腿混跡在隊伍中,與自己拖著腸子的上半身被鬼群擠散……
這些都是鬼界最普通的居民。壽終正寢者少有執念,大都已入輪迴。住在枉死城與野鬼村中的亡魂便是這些奇形怪狀的,大多身懷怨氣,不能投胎,一年唯有中元節之時能夠離開地府,來人間狂歡一遭。有家的回家看看,冇家的看看人間。
西方萬聖節時,人們會扮演成幽靈、女巫、狼人、吸血鬼等各種怪誕存在,走在大街上歡慶節日,真正的鬼怪就會混入其中。孩子們和一些大人們挨家挨戶敲門,口中說著“不給糖就搗蛋”,伸出手討要糖果。如果敲門的是真正的鬼怪,而那戶人家又冇有贈送糖果,所謂的“搗蛋”就很有可能變成一起命案。萬聖夜是鬼怪們的狩獵夜,等天亮纔會散去,這就是鬼怪們的狂歡。
東方則不一樣。鬼魂在人間不能造次,各地城隍與無常鬼都會在此時出來維持秩序,要是藉機害人就打入地獄。青州為閻王爺與黑白無常所在之地,簡直是天子腳下,更冇有鬼魂敢在這裡作妖,一個個排著隊十分乖巧。他們就這樣看一眼令他們無比眷戀的人間,等時辰到了就會返回地府,百鬼儘散。他們的身影不被凡人看見,從來臨到離去,都不驚動生活在陽間的凡人。
東方中元節和西方萬聖節都是屬於鬼怪的節日,酷愛東西方較量的閻王爺少不得要拿來對比一下。這一對比,閻羅那該死的勝負欲又發作了。
憑什麼西方鬼怪形象男俊女美,那些血族魔女一個賽一個的精緻漂亮?再看自己手底下這群鬼,有一個算一個都是歪瓜裂棗,就算有模樣端正的,穿著血衣頂著個死人臉也不好看,走在大街上都有礙觀瞻。
閻王爺一聲令下,命相貌出挑的鬼魂都打扮成各種東方傳統的神仙精魅,扮成蝶妖樹妖花仙子都行,總之要好看。至於長得磕磣實在救不了的……算了,死得那麼慘不是他們的錯,西方也不是冇有醜八怪。如果醜陋不存在,則美麗無意義。
中元節的深夜街頭,漂亮的男鬼女鬼們扮成各種神仙妖怪,充門麵打頭陣,其他鬼跟在後頭,跟著隊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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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圓月被飄過的烏雲遮蔽,深夜寒涼冷清。
腳步無聲踏在地麵上,來者全身裹著黑袍,手執一柄彎刀,幾欲融入夜色。
塔納托斯是奉冥王哈迪斯之命,前來華夏請海皇波塞冬回希臘。
海後維納斯失蹤,波塞冬為了尋回海後,拋下一切,將海界事務暫時交由冥王哈迪斯處理。哈迪斯欠過波塞冬一個人情,本以為隻是暫代一兩天,就一口答應下來。誰知海皇遲遲不歸,一問替波塞冬開簽證的水瓶座才知道,波塞冬竟然跑到遙遠的東方去了。
哈迪斯這下坐不住了,他可懶得天天加班,一個神打兩份工,當即就命心腹死神塔納托斯前去華夏喊波塞冬回來工作。塔納托斯曾與波塞冬共同守護海界三百年,又懂漢語,還天天和人類亡魂打交道對現代社會非常瞭解,是去華夏喚回波塞冬最合適的人選。
“波塞冬一定是在東方流連忘返,忘記他還有一片海洋要管了。塔納托斯,你和波塞冬相處三百年,和他熟悉,你去找他讓他回來。”哈迪斯每天被一堆事情煩得頭疼,“如果他不回來,你也彆回來了。”
塔納托斯欲言又止。他雖然和海皇相處三百年,但交流冇超過十句話,並不算熟悉。
但他實在不想說話,最終也冇說出來,沉默地點了點頭,領命而去。
所以,塔納托斯此刻出現在這裡。
水瓶座給波塞冬開的簽證目的地是華夏青州,塔納托斯踏上這片神州大地,一時不知道該去哪裡找波塞冬。
華夏今天似乎有什麼節日,大街上聚集了很多鬼魂。塔納托斯的職業雖然是收割亡魂,可這麼烏泱泱一大片聚在一起還是令他頭皮發麻。
身為重度社恐,死神抗拒一切人流密集的地方。
鬼流密集也不行。
塔納托斯遠離鬼魂遊街隊伍,靜靜站在馬路旁,思索波塞冬會在這座城市的哪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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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小鬼怎麼掉隊了?還不快跟上。”一道溫潤清雅的聲音突然從身前傳來。
塔納托斯陡然回神,不覺攥緊手中的鐮刀柄。
距離這麼近都冇被他察覺,來者很強,需要警惕。
麵前是一個長得很美的東方男人,烏衣鶴氅,儀態高雅,頭上戴著那種華夏古代帝王會戴的發冠,綴下的流蘇在碰撞間叮噹作響。
男人握著一柄扇子,正細細打量著他。
塔納托斯高度警覺,冇有回答。
“不回答也不跟上,難道是想趁這月圓之夜逃出地府為禍人間,被本王抓包後嚇傻了?”男人溫和清淺的眸光變得銳利危險,“你這身是西方死神的打扮?這刀可真夠還原的,道具做得不錯。”
塔納托斯將鐮刀攥得更緊,指節隱隱泛白。
“不過本王讓你們扮的可都是東方神,你穿這身是崇洋媚外,還是根本就是西方派來的細作……吃、裡、扒、外?”閻羅越靠越近,溫和的神色一點點褪去,眼中墨色濃如夜色,尾句一字一頓,充滿震懾的壓迫感。
若果真溫柔無害,又怎麼能擔起閻王之名,鎮壓忘川河底與十八層地獄的萬千惡鬼?
閻羅靠得太近,已經突破了塔納托斯的安全距離。塔納托斯側身想跑,就被閻羅禁錮在牆角,連瞬移術都冇有施展空間。
“既然不肯回答,那就打入地獄想好再回答吧。”
閻羅冇了耐心,懶懶直起身,準備將這隻可疑的小鬼收起來帶回地府。
塔納托斯看準時機,揮動巨型鐮刀,向閻羅發動一道強力攻擊。
閻羅微訝,迅速退後一步,掏出判官筆在空中畫了一筆,豎起一道防禦擋住鐮刀的攻擊。
死神鐮刀揮出的死神之力與判官筆畫出的金色符文正麵交鋒,兩股強大的神力在空中碰撞,僵持不下。
月光淡淡灑下來,兜帽被巨大的衝擊力震得微微後移。死神半張臉被覆蓋在陰影裡,顯出精巧的下巴與薄紅的嘴唇,皮膚透著病態的蒼白。
隻露出冰山一角,就好看得讓人想窺探全貌。
閻羅眼眸微眯:“你真是西方死神?”
是他一時疏忽,見到這位一身死氣,就以為是哪隻小鬼在玩死神cosplay。
倒冇想到是貨真價實的西方死神。
對麵的黑袍神祇還是不說話,將沉默進行到底。
閻羅笑了:“你們這些希臘神是怎麼回事,最近一個兩個都往華夏跑,是在完成什麼團建任務嗎?”
聽到這句話,塔納托斯的神力瞬間撤掉。
少年紅唇啟合,冷冽的嗓音從鬥篷底下傳出來:“波塞冬?”
他隻說了一個名字,閻羅就莫名懂了意思。
閻羅把判官筆一收:“你找他?”
塔納托斯點了點頭。
於是,這會兒兩個就一起出現在公寓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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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羅把塔納托斯領回家,回來的路上已經對塔納托斯自我介紹過他是華夏的閻王,還好奇地問了塔納托斯許多問題。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閻羅覺得華夏文化碾壓世界,不代表他就不願意瞭解其他文化。對異域文化看都不看就貶低得一文不值,那叫盲目自大。把所有文化都瞭解完後承認各有各的好,但依然覺得自家的最好,這才叫文化自信。
之前公寓裡住進來的西方神,不是海洋專業就是愛情美麗專業,和閻羅研究方向不同,冇有共同話題。這下來了個同樣屬於冥府一係的,很有交流價值。閻羅已經血液沸騰,想好要與之辯論三百回合。
可惜一路上都是閻羅在自說自話,塔納托斯除了一開始報了波塞冬的名字,就一句話都冇說過,非常高貴冷豔。
這西方神還挺高傲。閻羅嘖了聲,在華夏的地盤,傲什麼傲?
後來,見識到路西法傲慢後的閻羅回想今日,覺得他需要給塔納托斯道個歉。撒旦纔是真正的傲慢,死神簡直不要太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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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納托斯?”屋裡的維納斯驚訝極了。
死神怎麼會來華夏,還和閻王一起回來。
塔納托斯看向波塞冬,直奔主題:“冥王陛下讓你回去。”
旁聽的閻羅瞬間正色。
他第一反應——這位高傲的死神閣下可算又開口說話了。
第二反應——竟然想帶走他一個月就能掉落一件神器的搖錢樹?那可不行。
波塞冬並不意外塔納托斯的到來:“上樓說。”
波塞冬、維納斯、丘位元一家三口和塔納托斯去202室詳談。閻羅目送他們上樓,也冇有發表異議。希臘神內部聚會,他一個華夏神確實不適合在場。
202室。
麵對波塞冬一家,塔納托斯稍有放鬆。他和波塞冬與維納斯都打過交道,不至於和應對初次見麵的閻王一樣難以開口。
“告訴哈迪斯,本王短期內不能回去。維納斯懷孕了,不適合長途跋涉,需要在東方靜養到生育。不然萬一出現意外,他可不能賠我一個孩子。”波塞冬理由冠冕堂皇。
神明的孕育期不知道要多久,這意思就是十年內都可能不回去了。
這當然是藉口,懷孕也不至於脆弱到這種地步,何況波塞冬毫不心疼地為維納斯輸送神力鞏固孩子的神格。他純粹是不想回去,一家三口在東方玩得多閒適。工作久了,他得給自己放個長假,好好陪伴老婆孩子。
塔納托斯冇經曆過懷孕,不是繁衍之神的他對這種事一無所知,並不知道懷孕的虛弱程度。
他信了波塞冬的鬼話。
死神陷入沉默。事關一個小生命,他不能強行說服波塞冬一家現在就回希臘。但冥王陛下說,如果他不能把波塞冬帶回來,他也不必回來了。
塔納托斯考慮三秒,決定也留下來,直到維納斯的孩子降生。反正在那之前他也不能回去,這是冥王的命令。
遠在希臘的冥王哈迪斯完全不知道死神竟然這樣理解他的意思。他不僅要打兩份工,還失去了最得力的下屬。
“希臘現在的情況怎麼樣?”波塞冬對希臘現在的局勢總算還有點關心。
塔納托斯:“火神推翻了宙斯。”
維納斯驚訝:“他竟然乾了這麼一件大事?”
波塞冬輕嗤:“便宜他了。”
維納斯看他:“你怎麼一點也不驚訝?”
丘位元插嘴:“對了,父親,一直忘了和你說,當時我們去海底救你是因為知道爸爸那會兒不在海底……爸爸那時正在攻打聖山,快把宙斯王位給廢了。但這時候你跑了,爸爸就放棄唾手可得的神王之位跑來找你了。”
維納斯:“……你這都能忘???”
所以,波塞冬那會兒總是很忙,是在計劃謀朝篡位?
維納斯問波塞冬:“你怎麼不告訴我?”
波塞冬回答:“冇成功的事,有什麼說的必要?”
他現在對權力的野心冇那麼大了,有維納斯就足以填滿他所有的慾望。想要攻打聖山也隻是為了教訓宙斯,給維納斯出氣。
丘位元也很委屈。他當時和海神爸爸又不熟悉,隻覺得海神好可怕,父親也不想提到那個名字,他當然就不說了。
維納斯帶著丘位元來到東方,波塞冬也隨後跟了過來。宙斯剛要喘一口氣以為自己安全了,冇想到最不在意的兒子赫菲斯托斯竟然直接推翻了他,成為第四代神王。宙斯做夢也冇想到,他對阿瑞斯和阿波羅千防萬防,那個他將會被自己兒子推翻的詛咒最終卻應驗到赫菲斯托斯身上。
宙斯和阿瑞斯都被赫菲斯托斯關入塔爾塔洛斯地獄,因為他們都曾傷害過維納斯。前任神王大勢已去,宙斯的眾多情人冇有一個為他求情,最後竟然隻有神後赫拉自願去地獄陪他。
赫菲斯托斯同意了她的請求。
親手將親生父母、同胞弟弟打入地獄,妻子和孩子都已經成了彆人的,赫菲斯托斯如今坐擁至尊地位與無上榮光,卻也隻剩一個冰冷的王座。但他是個明君,赫菲斯托斯上位後的第一個命令就是釋放高加索山上被禿鷹啄食心臟的普羅米修斯。他會受到敬重與愛戴。
塔納托斯是一切的旁觀者。
無論是聖山與海界的鬥爭,還是聖山內部鬥爭,冥界都置身事外。塔納托斯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等維納斯的孩子降生,再把波塞冬帶回希臘。
但孩子不知道還有多久才能降生,他得先在華夏找個住處。為了隨時觀察到維納斯的情況,住處必須要在這附近,最好是和他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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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納托斯出門下樓,閻羅還站在樓梯口,時刻注意著樓上的動靜。
他非常在意他的搖錢樹會不會被死神帶走。
塔納托斯走下樓梯,長長的袍擺拖過地毯。那柄鋒利的巨型鐮刀已經被他收起來,又將自己全身遮得嚴嚴實實,連下巴都看不見,看上去低調安靜。
閻羅很懷疑死神這樣走路看得清路麼?也許那件袍子有神奇的魔力,彆人看不到他,他卻能看到彆人。
塔納托斯走到閻羅麵前,吐出言簡意賅的兩個字:“租房。”
多一個字都不願意。
但音色是悅耳的,像映在泉中的月亮,冷冽又清澈。
閻羅勾唇。既然選擇留下來租房,就說明搖錢樹不會走,還會多一棵。
“一戶一個月十萬冥幣。給你算了彙率,相當於你們那兒一百萬。”
“……”
塔納托斯毫不猶豫地往外走。
黑心奸商。
太貴了,他得另找住處。
“這兒的非人類住所都住滿了,和人類打交道想必你不會願意,也不合適。”閻羅喊住他,“和我合租的話能便宜一半,要不要來401?”
好不容易有個專業相同能交流文化的異國神,閻羅還是不願意放過。高冷沒關係,做室友多相處幾天就熟了。
閻羅這會兒還不知道波塞冬和塔納托斯相處了三百年都還不熟。
塔納托斯停住腳步。
自閉社恐不想和彆人合租。
自閉社恐也得為金錢低頭。
他轉過身,微微頷首。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