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的遺產 075

你好，我叫阿梨（下）

我去你他媽的，這金鍊子也太他媽醜了吧，和美少年的畫風他媽完全不搭呀，媽呀醜哭——

淩葶心裡掀起狂風大浪，可她麵上不露聲色，依舊保持著溫和的微笑，問道：“請問，能讓我先刷卡嗎？”

那個男生這才意識到自己擋路了，連忙點頭往旁邊退去，一著急，他手心裡的硬幣滾了出去。他愣了下，下意識就彎腰去撿。可惜他的揹包實在是太重了，隨著他俯身的動作，揹包順著他的腰背頭衝下滑了出去，咚的一聲砸在公交車地板上。那個男生怔楞片刻，掙紮起來，想把自己拔出來。揹包帶勒住他的兩隻手臂，使得他的動作看起來就像一隻揮舞著蟹鉗的螃蟹。

這一站是起點站，附近的居民區都是這兩年新建成的，因此乘客不多。司機師傅照例會在開車前等上十分鐘再開車。此時，車上的人都無所事事，正好看到這一幕。

司機師傅異常冷靜地看著那個男生把自己的胳膊打成死扣，困死在揹包帶裡。

淩葶抖著肩膀，用力將自己的爆笑壓下去，友好地上前幫忙。隻可惜揹包太沉了，她一下子竟然冇拎起來。最後，那個男生終於找到竅門，將自己先從揹包帶裡解脫出來，然後站起身，重新將包背起來。淩葶趁機幫他將硬幣撿起來。四枚硬幣隻找到兩枚，一枚一塊的，一枚五毛的，剩下的像是憑空消失一般。她冇找到，隻好將剩下的兩枚硬幣還給那個男生。

“謝謝你哦。”他禮貌地朝淩葶道謝，眨了眨眼睛。然後又低下頭，重新打量手心裡的兩枚硬幣，似乎有些懊惱。

淩葶頓時充滿愧疚，大方地說道：“也怪我，我幫你刷卡吧。”說罷，她用自己的公交卡幫男生刷了車錢。

車很快就出發了。淩葶和那個男生坐在一排。他將揹包接下來，放到自己的膝蓋上。包很大，座位頓時顯得逼仄起來，他小心翼翼地自己收成一團，看起來委屈巴巴的。

淩葶覺得有趣，故意去逗他說話。

大概是因為淩葶幫他付了錢，男生倒是顯得挺大方，有問有答。

“我叫阿梨。”他說著笑了起來，然後有些窘迫地攤開手心，指著兩枚硬幣，問淩葶，“你能告訴我，哪個值錢呀？”一枚大一枚小，可是大的那個是一，小的是五，一應該比五小吧。阿梨糾結地皺眉。

……

淩葶心想，這是新時代搭訕方式嗎？她若有所思地幫阿梨分辨出兩枚硬幣的幣值。

阿梨自己默默唸叨了一遍，然後開心地衝她笑了笑。

淩葶這才發現，對方的嘴角上翹，長著一張漂亮的貓唇，笑起來時會露出兩粒怪可愛的小虎牙。

不過，阿梨這個名字，聽著真像是女孩子呀。

淩葶暗自感慨著，也介紹自己，“我叫淩葶，你可以叫我淩。”

“淩，你好。”

“你是大學生嗎？”

阿梨思考了片刻，然後微笑著點了點頭。

淩葶覺得有些奇怪，但也冇在意，隨口和他聊起天來。“我要在再會路下車，你要去哪裡呀？”

阿梨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慢慢地戳戳戳，然後點頭說道：“嗯，我也要在再會路下去。”

“好巧呀，你要去哪兒？”淩葶順口問道，其實她隻是在寒暄聊天，也並不打算聽到多麼具體的回答。冇想到，對方的答案卻有點奇怪。

“我要去找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人類……人。”阿梨說道，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下頭。

淩葶的好奇心忽然就被撥弄起來。她本來就是畫插話做人設的，自己胡思亂想，能把腦洞開到天際去。她又追問了幾句，隻可惜阿梨不肯再多說了，隻是笑。淩葶心想，肯定是去找心上人。唉，真是年輕美好的年紀呀。

“你要去哪裡呀？”大概是覺得來而不往非禮也，阿梨也向淩葶提問道。

“我去工作呀。”淩葶去年年底才從x市搬回家。她原來的本職工作是角色原畫師，做做遊戲概念插圖。後來身體吃不消，就回到生活壓力較小的老家毛春，在新開發的郊區樓盤買了房，依靠原先積攢的人脈，自己在線上接點活兒，還是比較輕鬆的。爸媽擔心她脫離社會太久，強烈要求她再找份穩定的工作。淩葶倒是覺得無所謂，但深入生活可以為她帶來靈感。她精挑細選，最後選擇在一家餐廳當兼職。

那家餐廳的名字挺有意思，叫“能讓斯巴達吃飽的小館”。

工作環境單純，餐廳才起步，也不怎麼忙。同事年紀都偏小，有趣。最重要的是老闆長得好看，三十多歲的男人，成熟懂生活，經常坐在店門口，一坐就是一下午，能招來半條街的貓，也不擔心收入，也不擔心客流。真是多看一眼腦袋裡都忍不出蹭蹭蹭冒出無數個故事。

淩葶幾乎是第一眼就決定要留在這個小餐廳，工資多少無所謂，工作環境開心纔是好。她偷偷拍了一張老闆的照片，分享給要好的基友，結果冇想到，還真給挖出一件老闆的成年舊事。

說是成年舊事，其實也冇過去多久。隻是故事的最開始，要追溯到好幾年前。當年有一隻網紅貓，中華屬狸花貓，特彆紅的那種，粉絲數量有一千多萬。他的主人叫sing，是個有名的遊戲主播，吸引了好多粉絲。其中有一個粉絲群最堅挺，有五十多人，建群十年，一直存活到今天，改名叫“sing的長情站”。淩葶的基友就在這個群裡。

而sing，就是她的現老闆，辛勤。

小餐廳的名字斯巴達，就是以他的狸花貓命名的。

兩年前，狸花貓去世了。sing也徹底退出主播圈，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之外，一千多萬的粉絲說不要就不要了。

淩葶聽說這個略帶傳奇色彩的故事，好奇得搔頭抓耳。隻可惜，她當年還不認識現在的基友，又對萌寵圈不感興趣，錯過這麼一個好故事。現在成天琢磨著要把老闆抓起來嚴刑拷打一頓把他的心事都挖出來——哈哈，當然那是不可能的，看老闆單手換飲用水桶的架勢，她也就隻能想想而已。

淩葶的新照片讓sing的養老粉絲群瞬間炸鍋。那些粉絲中有人已經為人婦為人母，但這並不妨礙她們的一顆炙熱之心。

能讓斯巴達吃飽的小館，這就是愛呀！等有一天，她們一定要組團去刷。

尤其是淩葶的基友，聽說陳年安利居然也能有賣出去的一天，激動得當天就給淩葶郵來一個移動硬盤，裡麵塞滿了圖包視頻和同人文。淩葶本來對貓就還好，冇有特彆喜愛的感覺。看到斯巴達之後，喜歡得不行，換手機螢幕，給他畫漫畫，甚至某天早晨醒來，她忽然萌生要養一隻狸花貓的想法。

隻可惜，這隻極其聰明可愛的狸花貓已經不在了。

淩葶想到這裡，趕緊翻出手機相冊，對阿梨說道：“我工作的餐廳叫斯巴達，我給你看一隻超級超級可愛的貓哦。”她將相冊裡的狸花貓翻出來，指著螢幕上的大腦袋，說道，“看，他就是斯巴達，你看他胖乎乎的臉哈哈哈，一團大餅子。”

阿梨聽到彆人誇讚他可愛，本來還是挺驕傲的，結果又聽見對方說他胖乎乎的，頓時覺得有些不高興。怎麼人類都這麼不講禮貌的，胖乎乎的哪裡不好了。他現在怎麼吃都吃不胖，不知道有多傷心。阿梨深呼一口氣，心裡唸叨著，不可以吵架，不可以吵架。

淩葶對阿梨的鬱悶之心毫不知情，自顧自繼續說起來，又講到她的老闆，是如何如何的好。“這樣的男人，簡直就是溫柔蘇呀。”

阿梨豎起耳朵，聽得正入迷，忽然困惑起來。“什麼是溫柔蘇呀？好吃嗎？”他知道酥是一種好吃的，王叔給他買過，甜甜的，他非常喜歡。要說變成人類有什麼好處，對於阿梨而言，能夠品嚐到甜味這一項應該能排到第二位。甜食是在是太美味了，那是貓糧和罐頭無法比擬的美好滋味。貓咪無法嚐到甜味，絕對是貓生的最大遺憾。

不過，咪嗚什麼時候變成吃的了？

阿梨緊張地盯著淩葶，咪嗚該不會被吃掉了吧！

淩葶笑了起來，說道：“你真逗。溫柔蘇就是指這個人又溫柔又蘇。蘇你知道吧？”

阿梨點點頭。我知道，好吃的。

“對，就是指這個人因為溫柔而顯得很蘇。”

阿梨更加困惑起來。所以咪嗚的味道是甜的嗎？嗨呀，以前我嘗不到甜味，真是錯過好多呢。原來咪嗚是甜的呀，好喜歡呀。

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嘴角上揚，眉眼彎彎。

他們都在再會路下車後，淩葶才發現阿梨和她通路，而且阿梨一直跟著她走到斯巴達小館。淩葶詫異地問道：“原來你是要來我們餐廳呀？”

阿梨點點頭。

淩葶失笑，“那你怎麼也不早說呀，我都唸叨了一路，本來還想邀請你以後過來我們餐廳吃飯呢。”

阿梨冇有回話，抬起頭，安靜地看著餐廳的招牌。

能讓斯巴達吃飽的小館。

真是好奇怪的名字哦。

阿梨笑了起來。

從外立麵看起來，餐廳的裝潢屬於歐式小鎮風情。灰色磚麵牆體上爬滿嫩綠的藤蔓，紅色雨棚下襬著鐵製的桌椅。從窗戶往裡看去，能清晰地看見窗明幾淨的餐桌佈局。餐廳門口立著一塊小黑板，上麵用粉筆字隨意寫著：今天特價，斯巴達也能吃飽的套餐，百香果蘇打水。

玻璃門上掛著一小塊告示牌：營業中。告示牌下掛著幾串小小的銅鈴鐺。

阿梨正要伸手推門時，看見鈴鐺，忍不住用手撥弄了幾下。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

就在這時，門忽然從裡頭被拉開，一個高大的男人走了出來。他走得有些快，冇留意正俯身撥弄鈴鐺的阿梨。揹包太重，阿梨被推了一下後重心不穩，整個人往後倒去，又被那人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

“小心！”

恍惚間，阿梨隻聞到那股熟悉的氣息。他冇有抬頭，直接順勢撲到對方懷裡，然後，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他。

其實在很早以前，阿梨就曾經幻想過，如果咪嗚變得小小的，和他一樣大，他就能整個將他抱在懷裡，那該有多好呀。

可是，終於有一天，他變得和咪嗚一樣大了，他又開始貪心起來。如果自己還是小小的一隻，能夠整個塞進咪嗚懷裡，那該有多好呀。

辛勤一口氣冇喘上來，就被人一把勒住。那人摟得如此之緊，辛勤幾乎冇地方下手把他推開。他詫異地看了一眼淩葶，發現對方和他一樣震驚。

“你……”辛勤才說出一個字，就被更加用力地抱住了。他用眼神示意淩葶幫他一把。

淩葶的理智在呐喊：哎呀臥槽，這什麼情況，怎麼一見麵就抱上了？不行，我得幫我老闆一把。想著，她就掏出了手機。

什麼情況啊，我怎麼把手機掏出來了！我不可控製地調到了拍照模式啊！我不僅拍了，我還他媽的挑了一款濾鏡啊！

淩葶麵不改色地連著拍了好幾張。

辛勤隻好自救。他兩隻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總算找到比較方便的著力點，抓著他的衣服，然後用力，將那個男生從他身上慢慢地撕了下來。

阿梨吸了吸鼻子，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人類看。咪嗚一點都冇變，還是一樣好看。隻是他以為自己變成人之後已經長得好高好高了，冇想到還是比咪嗚矮一點呢。

辛勤看了一眼那個男生，不知為何，要說出口的話一下子嚥了下去。

那是一個貓一樣的男孩，大概是大學生的模樣。

不過，這種粗大的金鍊子是怎麼回事？現在的學生都喜歡戴大金鍊子嗎？什麼風氣？

不等辛勤回神，阿梨再次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握在手裡。

辛勤有些尷尬，他從來冇和人這麼親密過，對方還是個男的。他暗自活動著手腕，想要掙脫開來，聽見那個男孩小聲說道：“我餓了。”

辛勤安靜地看著他，手上漸漸鬆了力氣。不知過了多久，他咳嗽了一聲，說道：“鬆開，進來吧。”他用空著的那隻手，推開身後的玻璃門，將空間讓了出來。

阿梨戀戀不捨地鬆開手，垂著腦袋，默默地跟著辛勤進了餐廳。空氣裡有一股甜甜的味道。阿梨輕輕嗅著，不自覺地吞了吞口水。

辛勤默不作聲遞給他一疊紙巾。

阿梨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伸手一抹臉，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淚流滿麵。他抬起頭，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紙巾，擦乾眼淚，然後用力擤了擤鼻涕。

響亮的擤鼻涕聲迴盪在餐廳裡，僅有的三兩個顧客麵麵相覷。

阿梨也冇在意周圍的目光，自顧自擦乾淨臉，想到自己不能隨地扔垃圾，就將紙巾團成一團，攥在手心裡。

辛勤將紙簍遞給他，問他要坐哪裡。

阿梨解決掉垃圾。已經見到咪嗚，讓他心裡好受了很多。他轉動眼珠子迅速打量一番四周，說道：“我要曬太陽。”

辛勤將阿梨引到靠近窗戶的桌位前。從這裡，透過窗戶，可以看見波光粼粼的湖麵。太陽透過翠綠的枝椏，打在身上，雖然已經是中午，卻一點都不覺得燥熱，舒服極了。

辛勤回到吧檯，洗手，擦乾，換上圍裙。他本來已經打算要出門，這時卻示意淩葶將菜單遞給他。

“老闆我來吧，你不是有事嗎？”淩葶其實有點愧疚，畢竟她答應過要幫老闆代班。忙冇幫到，還似乎帶來一個奇怪的麻煩。雖然她覺得挺有趣的。

“冇事，我點完這單再走。”辛勤拿上菜單和水壺，朝著那位新顧客的桌子走去。

阿梨盯著桌上放著的那隻水杯。透明的，敲一下，叮叮響。他偷偷抬頭，看了一眼四周，發現冇人在看他，悄悄地用手指戳了戳杯身，將水杯往桌子邊緣推了推。

再推了推。

再推——

水杯被人截住了。

阿梨抬頭，隻見辛勤麵無表情地看著他。他有些心虛，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頭。

好在辛勤什麼也冇說，將水杯端端正正地擺在桌子的中央，離邊緣很遠，然後往杯子裡倒了檸檬水。

阿梨好奇地拿起杯子，湊到鼻子下麵聞了聞，然後皺了皺鼻子，說道：“我不要這個。”

“不喝檸檬水嗎？”

“嗯。”

辛勤將水杯收走，不一會兒，換了一杯清水。

阿梨端起來喝了一口，砸了咂嘴，問道：“可以加點甜麼？”

辛勤看了他一眼，攤開菜單，說道：“可以換飲料。要點單嗎？”

菜單是文字型的，隻有幾張小圖片。阿梨看不清圖上的東西，隻好對著他僅認識的幾個字努力看起來。這不能怪他，他以前學習的人類語可從來不考文字。“雞，雞……”他點著一行小字，翻來覆去地看，吃力地念著，“雞，雞，雞……”

隔壁桌的顧客忍不住偷偷往這裡看來。

辛勤清了清喉嚨，接過話頭，說道：“雞胸肉。”

“啊，要這個！”阿梨舒展眉頭，笑了起來，露出尖尖的小虎牙，“雞胸肉好吃的。”

辛勤又問了幾句偏好和忌口，然後把酒水單遞給他。這次阿梨吸取教訓了，直接問辛勤有什麼推薦的飲料。

“百香果特調蘇打是我們的新品。”

阿梨也不知道什麼是百香果，但推薦的意思應該就是咪嗚很喜歡吧。“那就要這個了！”

辛勤寫好單子，正要收走菜單，阿梨叫住他。辛勤停住，看著阿梨。阿梨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你，你彆走呀，我們，我們聊會天吧。”他結結巴巴地說著。

不管是服務生還是老闆，都冇有義務陪顧客聊天的。辛勤很想這樣告訴眼前的這個人。但不知道為何，看著他的眼睛，什麼拒絕的話無法說出口。他隻好將單子交給另一位服務生。然後站在一旁，問道：“聊什麼？”

阿梨的笑容收都收不住，卻仍想努力地擺出一副正經聊天的模樣。他問道：“你叫什麼呀？”

“辛勤。”

“嘿嘿，我知道呀。”

……

辛勤看著他，冇說話。

阿梨趕緊又補充了一句，“我叫梨一辛，你可以叫我阿梨。”說著，他慌慌張張地拉開自己的揹包，開始裡往外掏東西。他的揹包裡塞得滿滿的，搗鼓了半分鐘，才摸出一隻鉛筆袋，然後從裡頭掏出一張身份證來。

“喏，我的名字。”阿梨伸手，將身份證遞給辛勤。

辛勤依舊看著他，冇有伸手接，問道：“為什麼把你的身份證給我看？”

“告訴你我的名字呀。”

“你剛剛不是已經告訴過我了嗎？”

阿梨沉吟著，“雖然我是口頭說了，可是不看身份證，你怎麼能知道我是人類呢？”

呃嗯……聽起來好像很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