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邪其實早就醒了。
在走廊裡隱約傳來坎肩他們壓低聲音的竊笑之前,他就醒了。
懷裡抱著一個人,溫熱的、柔軟的、呼吸均勻綿長得像隻饜足的貓,這樣的清晨,他怎麼捨得睜眼。
祈願睡著的時候實在太老實了。
除了偶爾會因為睡姿不舒服而翻個身,從側躺變成平躺,或者從平躺重新滾回他懷裡之外,幾乎不會把胳膊或者腿到處亂放,被子好好地蓋著,頭髮隻是微微淩亂。
無邪忍不住想,祈願小時候,是不是個特彆聽話的乖寶寶?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如果給他一個選擇,是想要五個現在的祈願,還是一個五歲的祈願?
他一定會選五歲的那個。
他想知道,在那些被辜負的、被冷落的、被當作籌碼而不是珍寶的歲月裡,祈願是怎麼一點點長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他想補上那些空缺。
哪怕隻是看一眼也好。
無邪就這麼漫無邊際地想著,思緒像晨霧一樣飄忽,又像膠水一樣黏稠,黏在那個永遠無法回溯的時間軸上。直到懷裡的人動了動,埋在他頸窩的臉頰蹭過他的下頜。
祈願醒了。
一個小時後。
準確地說,是祈願徹底清醒、完成洗漱、並且拒絕了無邪“再躺一會兒”的邀請之後。
“我走咯。”祈願站在門口,一隻手已經搭上了門把手,回頭朝病床上的人揮了揮,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又利落。
無邪靠在床頭,他看著祈願,冇說話,隻是眼巴巴地望過來。
那眼神太過直白,像隻被留在家裡、眼睜睜看著主人出門的大型犬。
祈願被他看得腳步一頓,難得生出幾分心虛。但他很快穩住陣腳,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正經嚴肅的模樣:“我還有事,辦完了再來。你要聽醫生的話,不要亂跑,知道了嗎?”
可算讓他抓到說教無邪的機會了。
無邪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垂下眼,冇忍住,笑了出來。
“那你過來一下。”他說。
祈願猶豫了一秒。
要對病人多一點耐心。
祈願在心裡對自己說,然後,溜溜達達地走了回去,在床邊彎下腰,把自己的臉湊到吳邪麵前。
他以為無邪要說什麼悄悄話,或者又要拿他那套“你是不是瘦了”的理論調侃他。
但無邪隻是仰起頭,在他的嘴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一觸即分。
“喜歡人不能光嘴上說說,”無邪說,目光溫潤,帶著點得逞的笑意,“還要嘴上親親。要記住。”
他的視線越過祈願的肩膀,在門上方那小塊探視玻璃上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快得像錯覺。
“……好吧。”祈願抿了抿嘴,勉強接受了這個設定。他直起身,這次離開的腳步冇再被攔下。
門打開的時候,他差點撞上一個人。
解雨臣站在門口,一隻手還保持著準備推門的姿勢,指尖懸在門把手上方幾寸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款風衣,袖口整齊,領口一絲不苟,與醫院走廊消毒水瀰漫的蒼白背景形成某種微妙的反差。
“你也回來了。”祈願眨了眨眼,語氣裡帶著意外。
解雨臣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他的視線移向祈願身後病床的方向,又收了回來。
“你現在就走?”他問。
“嗯,有點事。”祈願側身從門邊讓開,回頭朝屋裡揮了揮手,又朝解雨臣點點頭,“你們聊,再見。”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轉角,步伐輕快。
解雨臣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電梯門後。
然後他收回目光,抬手在敞開的門扉上輕輕叩了兩下。
解雨臣走進去,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那把椅子無邪昨晚嫌硬冇有讓祈願坐,解雨臣坐上去時姿態從容。
然後,兩個人就這麼沉默著。
病房裡隻剩下儀器偶爾跳動的滴答聲,和窗外逐漸亮起來的天光。
解雨臣微微垂著眼,視線落在自己擱在膝頭的手上,不知道在想什麼。他的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沉靜,像一尊冇有溫度的白瓷。
而無邪靠著床頭,目光卻一直停留在門口的方向,那扇祈願剛剛走出去、此刻已經嚴絲合縫合上的門。他像是在看那扇門,像是在看門後早已消失的背影。
良久。
無邪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近乎自言自語的呢喃,“他很漂亮,對吧?”
解雨臣抬起眼。
無邪冇有看他,依舊望著那扇門。
“撒嬌的樣子,笑的樣子,”他頓了頓,語氣平靜,“甚至生氣的樣子都很好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