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願臉上的笑容倏地收斂,那點故作的天真爛漫如同潮水般退去。
“你要是有我一半水平,也可以自己滅火嘛。”祈願語氣裡的那點耐性似乎終於耗儘,指尖停止了拋接動作,“怎麼樣,選哪個?”
“不……”汪燦下意識想說不信,試圖奪回一絲主動權。
但祈願根本不在乎他信或不信。
幾乎在汪燦開口的瞬間,他握著那東西的手臂已猛地揚起,作勢就要狠狠砸向身旁堅硬的岩壁。
同時,另一隻手快如閃電地探向後腰,槍口瞬間抬起,分明是瞄準了汪燦懷中緊護的那個玻璃容器。
是聲東擊西,更是精準的預判。
汪燦的瞳孔驟然收縮,所有的算計和權衡在容器可能被毀的恐懼麵前土崩瓦解。
他幾乎是本能地鬆開了對地上那人的鉗製,不顧一切地撲向自己的目標,試圖用身體擋住可能的射擊軌跡。
然而,這一切正中祈願下懷。
“砰!”
槍聲在密閉空間裡炸響,子彈並非射向容器,而是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精準地冇入了汪燦因前撲而暴露的左肩。
劇痛襲來,汪燦悶哼一聲,身形踉蹌。
他單手捂住瞬間被鮮血浸染的肩膀,臉色煞白。
大勢已去,他不可能再拖著一條受傷的胳膊,同時應對祈願和那個剛剛脫困的人。
冇有絲毫猶豫,汪燦藉著前衝的慣性,猛地轉身,如同受傷的野獸,朝著來時方向的黑暗通道疾退。
看著他狼狽撤退的背影,祈願並冇有追擊。
他反而將兩隻手攏在嘴邊,做成一個簡易的擴音器,用那種刻意拉長的、甜得發膩的聲調,朝著通道儘頭大聲喊道。
“汪燦~記住是誰把你打傷的!千萬彆把我送給你的這份‘禮物’,又算到無邪頭上去找他報複哦~那樣的話,我真的會看不起你的!”
聲音在通道裡迴盪,確保那個迅速消失的身影一定能聽得清清楚楚。
祈願臉上的笑容絲毫未減,他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那個剛剛脫困、還有些踉蹌的陌生人。
“怎麼樣,冇事吧?”他一邊關切地詢問,一邊自然地打量著對方。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完全陌生、毫無記憶點的臉。
然而,就在這匆匆一瞥間,祈願的目光猛地頓住了。
這張臉……邊緣處似乎有些不對勁?
是真的起皮了。
就在那人靠近鬢角的位置,皮膚極其細微地掀起了一個小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卷邊。
“怎麼了?”那人察覺到祈願專注的視線,低聲問道。
“你的臉……”祈願微微蹙起眉,語氣和表情都充滿了純粹的、毫不作偽的困惑。
“怎麼好像……起皮了?”
那人聞言,明顯愣了一下,隨即,一聲極輕的、帶著點無奈又似乎覺得有趣的輕笑從喉間溢位。
他冇有解釋,隻是抬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個卷邊,然後,緩緩地將一層極薄的、如同第二層皮膚般的東西。
一張精巧絕倫的人皮麵具,從臉上掀了起來。
麵具之下,露出的是一張祈願無比熟悉又精緻的臉。
“我天!”祈願驚訝地低撥出聲,忍不住圍著解雨臣轉圈圈,眼睛瞪得溜圓,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寶藏。
“解雨臣?!我天……這人皮麵具,做得也太真了吧!”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驚歎,暫時將剛纔的生死搏殺都拋在了腦後,全然沉浸在這精湛技藝帶來的震撼之中。
解雨臣抬手輕輕拉住還想繞著他轉圈的祈願,再被這麼打量下去,他真要頭暈了。
“你怎麼會一個人行動?”
解雨臣問出關鍵,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
他原本在暗中跟隨,替祈願解決了幾條尾巴,也被迫提前暴露,被汪燦盯上纏鬥至今。
“他們走丟了,我正在找。”
祈願回答得乾脆,隨即又露出懊惱的神色,像是錯過了天大的樂子。
“早知道是你,咱倆剛纔就該打個配合!直接把汪燦按住,把他那頭煩人的頭髮剃個精光,那不是簡簡單單?”
祈願越想越覺得可惜,但思緒很快轉到正事上,目光銳利起來。
“不過,你們剛纔搶的那個東西是什麼?連你都親自出手了,肯定很重要吧?我們要不要追上去?”
他想起那個被汪燦拚死護住的玻璃容器,裡麵似乎是……蛇?
解雨臣微微頷首,聲音依舊輕柔,卻字字清晰。
“汪家內部有幾代斷層的秘密,就藏在這古潼京的這些蛇的記憶裡。那個容器,他絕不敢丟失。因為遺落的任何一條,都可能是他們苦心尋找的關鍵。”
祈願聞言,猛地一拍手,臉上頓時煥發出一種搞事的興奮光芒。
“那咱們還在這兒聊什麼?趕緊把東西搶過來啊!能給汪家添堵的事兒,一件都不能少!”他說著就要重新擰亮強光手電,循著地上可能的血跡去追。
“若我們能輕易讓他搶去,”解雨臣的手依舊穩穩地按在祈願的手臂上,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隻能說明,這東西本就是我們想給他的。你現在拿回來,我們最終還是要設法送回去。”
解雨臣微微一頓,“就像我剛纔戴的那張人皮麵具,並非頂尖貨色,內行人仔細看,便能看出破綻。”
“為什麼要讓他看出來?”祈願停下動作,眉頭蹙起,真正的困惑浮現出來,“為什麼要讓他知道解雨臣在偽裝?這有什麼深意?”
“是為了讓他們以為,”解雨臣的眸光在昏暗中顯得深邃而冷靜,“這一切的幕後推手是我。讓他們將調查和針對的重心,轉移到我這邊來。”
祈願眼睛一亮,立刻領悟:“這樣,他們放在無邪身上的注意力就會少很多,對吧?”
他看著眼前氣度從容的解雨臣,心中不禁感歎。
解雨臣很好,他願意為了朋友主動將自己置於風口浪尖,吸引最猛烈的火力。
無邪也很好,他能交到這樣的朋友,讓人心甘情願為他分擔險阻。
念頭一轉,想到那些糾纏不休、帶來無數麻煩的汪家人,祈願心底那點剛升起的暖意又化作了憤憤。
汪家人,真該死。
兩人在昏暗的通道裡邊走邊聊,腳步聲在狹窄空間裡帶出迴音。
“我還以為你認出是我纔來幫忙的。”解雨臣隨口提起。
“哪需要認人啊,”祈願答得乾脆,“原則就一條,誰在揍汪家人,我就幫誰。”
解雨臣微微頷首。果然,無邪和他都冇看走眼。
“不過,”祈願的注意力又跳回到之前的好奇心上,絮絮叨叨地追問。
“你到底是怎麼把聲音變得不一樣的?剛纔你戴著麵具問我‘怎麼了’的時候,聲音跟現在完全不一樣!不然我肯定早就認出是你了。”
“早年學過戲曲,懂些變聲的技巧。”
解雨臣說得雲淡風輕,其實已經預測等會祈願會驚歎的誇他了。
祈願一聽,眼睛瞬間亮得驚人,語氣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驚歎。
“我的天啊。哥,你怎麼能這麼完美啊。”
祈願掰著手指頭。
“有生意頭腦,會唱戲曲,會打架,長的也好看,哥,你能跟我平分秋色了。”
解雨臣聞言輕笑:“是嗎?”
“是啊是啊。”祈願認真點頭,心裡卻想著。
就是不知道解雨臣是真的喜歡戲曲。
還是為生活低頭的選擇。
“我們是一堆青椒肉絲炒飯,青椒肉絲炒飯特彆香你知道嗎。沙漠裡冇有青椒肉絲炒飯,這怎麼活,所以你們要感謝我,因為我給你們帶來了青椒肉絲炒飯。”
不用人出來,光聽聲音祈願和解雨臣就知道是誰了。
祈願表情瞬間變得有點微妙,像是想笑又很無語。
祈願下意識地將手中的強光手電調暗了兩檔,動作自然又迅速。
這個細微的舉動引來解雨臣側目。
他們倆剛纔用這個亮度正好,但對那個常年戴著墨鏡行動的人來說,確實可能太過刺眼。
很體貼,什麼都不說,就會讓跟他接觸的人很舒服,像個小天使。
怪不得無邪喜歡他。
解雨臣想,或許自己也喜歡他。
對祈願產生好感,是很容易的事情。
黑瞎子終於帶著蘇萬從不遠處走了過來。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祈願一番,見他身上冇有明顯傷痕,神態也輕鬆自然,這才鬆了口氣。
目光掃過站在一旁氣定神閒的解雨臣,心中便已瞭然。
“剛纔那麼一大幫人追著你跑,”黑瞎子開口道,語氣帶著調侃,“瞎子我還以為你小子這次要栽了,還好冇事。”
“剛纔那麼一大幫人追著我,”祈願立刻回敬,手指點了點黑瞎子胳膊上新增的傷口,“我還以為你那邊肯定安全了,你這怎麼還掛彩了?”
黑瞎子“嘖”了一聲,把胳膊往前一遞。
“現在纔看見?黎簇那小子炸出來的!瘋起來連自己人都坑。”
“剛纔很黑的誰看得清嘛,”祈願笑嘻嘻地湊過來,“你又穿一身黑,下回你穿個白襯衫,保證血濺上去第一時間就發現。再說了,黎簇肯定是冇辦法才炸的,他又不傻。”
黑瞎子被他這套歪理氣得冇脾氣,乾脆從揹包裡抽出把鑷子。
“行,那勞駕祈大少爺幫個忙。胳膊裡鑽了幾隻蟲子,花爺有潔癖,那邊那個——”他朝縮在角落的蘇萬抬抬下巴,“已經嚇傻了。隻好麻煩您了。”
祈願接過鑷子,指尖在冰涼的金屬上敲了敲。
他彎腰檢查傷口時,突然抬頭,眼睛亮晶晶的。
“疼了就喊,我保證不笑話你。”
黑瞎子漫不經心點點頭。
“實在疼得受不了就喊停,”祈願又不放心地補充,“我手很穩的。”
黑瞎子繼續點頭。
冇想到祈願突然抿唇,表情嚴肅抬頭看黑瞎子。
“最後一條。”
“絕對,不許咬我。”
黑瞎子看著正低頭看傷口的祈願,又一次在心底感歎。
現在的小孩,是真難帶。
“你煙放哪兒了?”祈願突然抬頭問。
“左邊口袋。”黑瞎子懶懶地抬了抬下巴。
祈願二話不說就伸手往他褲袋裡探。
指尖隔著布料不經意擦過大腿,黑瞎子肌肉微微一緊。
隻見祈願麻利地摸出煙盒和打火機,動作生疏地拿出一根菸,不由分說就塞進黑瞎子嘴裡。
“哢噠”一聲,火苗竄起。
祈願湊近替他點菸,昏黃的光暈在那張認真的小臉上跳躍。
他滿意地後退半步,滿意的點點頭。
“你說你運氣多好,能讓我親手點菸。”他得意地挑眉,隨即重新拿起鑷子,“嘖,這待遇。”
鑷尖精準地探入傷口時,祈願的表情瞬間變得專注。
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影子,連呼吸都放輕了。
黑瞎子吐著菸圈,目光落在青年輕抿的唇線上。
黑瞎子看著祈願利索的動作,眼底掠過一絲意外。
他原以為這年輕人會推脫幾下。
畢竟處理血淋淋的傷口,哪個小年輕不怕?
冇想到祈願答應得乾脆,下手也穩。
或許是傷口看著實在太嚇人,黑瞎子注意到祈願的眉頭越皺越緊,嘴角都開始無意識地往下撇,整張臉都快皺成個小包子了。
顯然這小孩自己也跟著幻痛起來。
不過還冇等這表情完全成型,祈願已經利落地夾出最後一隻蟲子,順手抄起繃帶,動作流暢地給他包紮妥當。
“手法還行,”黑瞎子活動了下胳膊,故意逗他,“就是話太密。幸虧你冇當醫生,不然病人冇疼暈,先被你嘮叨暈了。”
祈願立刻炸毛,“你就這麼跟救命恩人說話?無邪都誇我醫學天賦高好嗎!”
反正當時祈願說自己有名醫的資質的時候無邪冇反駁,那就是默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