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少年的羞恥
今日的毛毛細雨,自清晨起便憋著一股子勁兒,在雲層裡反覆掙紮了整整一日,終究還是冇能落下來。
溼冷的水汽裹著山風,浸得周遭萬物都泛著潮意。
他們一行人走在泥濘的山路上,衣袍被霧氣打溼,貼在身上黏膩刺骨。
髮梢鬢角凝著細密的水珠,連睫毛上都掛著溼意,抬手一抹便是滿臉的涼。
不過都是糙漢子,林泉和方佑自不用說,方遇林更是山野裡摔打慣了的,這點溼冷困頓,於他們而言不過是尋常。
裴遇和方遇水也咬牙堅持著。
眾人心裡都憋著一股勁,隻想著咬牙趕路,撐到下一個縣城便好。
一路疾行,待到踏入縣城地界時,天已擦黑。
沿街的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的光透過溼漉漉的空氣漫開,暈出一片朦朧的暖。
幾人尋了家臨街的客棧落腳,草草吃了飯,吩咐店家備了熱水便各自回房歇下。
裴遇推開客房的木門,一股混雜著黴味與煙火氣的溫熱撲麵而來,驅散了些許身上的溼寒。
他隨手將外袍脫下搭在椅背上,就著熱水簡單擦洗完。
又斟了一杯熱茶放在桌角,從隨的行囊中取出筆墨紙硯。
硯臺輕磨,墨香嫋嫋散開。
他執起狼毫,筆尖堪堪落在素白的宣紙上,卻忽然頓住了。
原是想著給大嫂寫封家書,將此番境遇一一細說,可落筆的剎那,日間所見的種種,卻如水般湧進腦海。
晨霧鎖山時朦朧的青黛峰巒,那頭兩百斤野豬獠牙外翻的凶悍模樣,溼泥濘裡深一腳淺一腳的山路。
方遇水紮馬步時打的小,方佑磕頭時額間滲的泥汙,還有方遇林扛著野豬走來時,滿悍戾的年模樣......
千般景,竟比言語更鮮活。
裴遇興起,垂眸靜了片刻,手腕輕揚,落筆便是利落的線條。
他作畫從不像裴萱那般,憑著子揮灑,畫得滿紙象混沌,不是有緣人都看不出是什麼。
裴遇最擅寫實,落筆沉穩,筆細膩,不摻半分濃烈的緒,卻能將目之所及的景描摹得栩栩如生。
墨濃淡相宜,線條疏有致。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他已經把心中所想全部畫了出來。
裴遇擱筆起身,抬手拂去宣紙上的浮墨,將畫紙小心撫平,壓在硯臺下陰乾。
又重新執起筆。
這一次,筆尖落在重新鋪開的宣紙上,終於順暢地寫下一行字:「大嫂,石木村一行,尋得良才二人,歸途順遂,不日便返,不必惦念。」
墨字落定,裴遇凝眸望著紙末端那「不必惦念」四字,耳尖倏地泛起淡淡的紅,連帶著下頜線都繃緊了幾分。
他知道,大嫂素來心細,自他出門那日起,定然日日惦念著他的安危,記掛著他在外的衣食住行。
心裡這般想著,落筆寫下這四字本是想讓她安心,可真真切切將這份心思落在紙上,反倒生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羞恥。
他已是能獨當一麵的少年郎,這般直白的軟語,竟叫他覺得忸怩又難為情。
裴遇盯著那行字猶豫再三,終是輕嘆一聲,將這張寫好的宣紙隨手擱在一旁,重新鋪了張素紙提筆。
這一回,筆尖落下,字字照舊,唯獨刪去了那「不必惦念」四字。
落筆利落,倒像是方纔的羞澀從未出現過。
恰巧這時,方纔作畫的宣紙墨跡已然風乾。
裴遇伸手想將畫紙收存妥當,餘光卻不經意瞟到了被扔在案角的那張棄紙,指尖的動作陡然慢了下來。
宣紙在燭火裡映著淺淡的墨影,那「不必惦念」四字格外清晰。
他靜立片刻,手端起桌邊溫熱的茶水喝了兩口,苦的茶湯過嚨,驅散了些許滯。
糙的指腹一遍遍挲著微涼的瓷杯壁,掌心的薄繭蹭過杯細紋。
燭火偶爾出細碎的燈花,劈啪輕響裡,時間慢悠悠地淌著。
他心底那點彆扭的恥,竟也隨著茶湯的暖意,一點點消散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熨帖的溫熱在腔裡翻湧。
罷了。
裴遇索一不做二不休,手將那張重寫的宣紙走,又把最初那紙換了回來。
冇什麼好恥的。
那是他大嫂,是打小護著他、疼著他的親人,他們是脈相連的一家人,又不是什麼外人。
一句惦念,一句安心,本就該坦坦,何須藏著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