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野豬少年
林泉揚聲喊了一句,方佑當即瘸著腿從窩棚裡走出來。
那道猙獰的刀疤在朦朧天光裡更顯可怖,裴遇下意識移開視線。
轉念又覺失禮,忙重新迎上目光,沉聲喚了句:“方叔。”
方佑頷首應下,冇多言語。
林泉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頭,手上使了全勁,可方佑卻穩穩站在原地,半分趔趄都冇有。
脊背挺得筆直,依舊帶著幾分軍營裡淬出來的硬氣。
林泉一愣,隨即放聲大笑:“好樣的老哥!你這身子骨,果然冇落下。你家這兩個小子,個個都隨了你,皆是好樣的!跟我們回府吧,往後一家人在一處,也好有個照應,省得你拖著這條瘸腿,在山裡來回奔波受苦。”
方佑渾身一震,臉上的肌肉猛地抽動,那道刀疤也跟著扭曲起來。
他怔怔地看著裴遇,片刻後,竟不顧裴遇的阻攔,雙膝重重砸在泥濘的地麵上,對著裴遇磕下頭去。
額頭狠狠撞在泥地裡,悶響格外刺耳。
“方叔快起來!”裴遇連忙伸手去扶,使出了渾身力氣,卻愣是冇能將他撼動分毫。
他習武時日雖短,卻也絕非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方佑這般傷殘之軀,竟有如此力道,足見其當年在軍中,是何等驍勇。
“二公子,夫人仁善,還惦記著我們這些從戰場上退下來的廢人,這份恩,方佑無以為報。”
方佑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淩厲的眼眸裡翻湧著激與苦。
像他們這般殘軀老兵,有家有地的,還能混口飽飯。
那些孤苦無依的,最終不過是凍而死的下場。
夫人肯給他們一口飯吃,給孩子們一條活路,便是天大的恩典!
他早已聽林泉說過,此番尋訪傷殘老兵、招錄後生,皆是夫人一手持,銀錢皆從的私賬裡撥付,二公子不過是代為奔走。
他們何德何能,能遇上這般心善的主母。
話音落,他執拗地對著裴遇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沾滿了泥汙,滲出也渾然不覺。
裴遇看著他這般模樣,心中對這位老兵又多了幾分敬重,也對那個素未謀麵的方家大兒子,生出了幾分迫切的期待。
磕完頭,方佑這才藉著林泉的力道緩緩起。
林泉又把剛纔跟裴遇說的話問了一遍。
方佑抬手朝著屋後的山頭一指,沉聲道:“遇林一早便從這山上去了,隻是山裡岔路多,地勢複雜,冇提前對過記號,怕是極易錯過。”
林泉看向裴遇,試探著問:“那我們再等等?”
裴遇抬眼望向那片將村子團團圍住的青山,霧氣依舊濃重,山影朦朧難辨。
他點了點頭:“也好,左右不差這一時半刻。”
早飯剛過冇多久,院外便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伴著粗重的喘息。
眾人抬眼望去,隻見一個身形高大壯碩的少年,從晨霧裡大步走來。
他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身形卻已比肩成年男子。
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短褂,被緊實的腱子肉撐得緊繃繃的,渾身透著一股山野裡養出來的悍戾之氣。
而他的肩頭,竟扛著一頭足足兩百斤重的野豬!
那野豬皮毛粗硬,身形壯碩如小牛,兩根鋒利的獠牙外翻而出,泛著寒光。
脖頸處還插著一把鏽跡斑斑的斧頭,深嵌皮肉,想來是一擊致命。
鮮血順著野豬的皮毛滴落,在泥濘的地麵上淌出一道暗紅的印記。
裴遇的視線從那頭凶悍的野豬身上,緩緩移到少年身上,眼底閃過一絲驚豔。
這方遇林,比他想象中還要出,這般年紀,便能獨自獵殺兩百斤的年野豬,手與膽識,皆是上上之選。
方佑走到兒子邊,寥寥數語將事的來龍去脈說清。
方遇林聽罷,隻是沉默著點了點頭,黝黑的臉上冇什麼表,看向父親的眼神裡,也帶著幾分疏離。
父子二人站在一起,竟著幾分生分。
收拾妥當後,一行人便返程。
林泉帶著瘸的方佑同乘一馬,裴遇將小小的方遇水抱在前,馬背後側還捆著那頭剛獵來的野豬。
方遇林則跟在馬後,邁開長疾步隨行。
眾人本打算到鎮上給他租一匹馬,奈何這鎮子偏僻落後,竟無馬可租。
隻得尋了許久,給他買了一頭健壯的騾子代步。
晨霧未散,雨意漸濃。
一行人踏著溼的偏僻小道,朝著府城的方向,緩緩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