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月軒,庭院竹林被雪壓彎了腰,直到難以為繼才簌簌落下,竹枝晃盪起身。
透過臥室窗欞可見一抹微光。
‘吱呀’門開,睡在邊榻的嬤嬤最先醒來,見一清瘦如玉的男子走來,她揉了揉眼,大張嘴巴。
東方譯‘噓’聲道:“莫驚動四方。”
掃了眼床榻上的女子,睡夢中眉心微蹙,精緻的麵龐瘦削蒼白,想來這段日子冇少受苦。
嬤嬤起身替他寬著外袍,壓著嗓子道:“姑爺總算回來了。”
不過半年光景,死的死、傷的傷、散的散,好好的一個家,已經不像家了。
嬤嬤偷偷抹了把淚,想起大公子還未見過小公子,忙招呼:“姑爺快去瞧瞧小世子,白白嫩嫩,胖乎乎的,可愛極了。”
若非新生命為侯府提供些許生機與歡聲笑語,宣武侯府怕早已成一座枯槁的墳墓。
小小的圍欄床上,小嬰兒正在安睡,憨容可掬,粉雕玉琢,東方譯不自覺嘴角含起笑意。
床榻上女子緩緩醒來,見到不遠處熟悉的身影,猛然一驚,淚水瞬間溢位眼眶。
她掐了掐大腿,疼的,這次不是夢,夫君真的回來了。
角燈微弱的光,映著男子瘦削的麵頰,慈愛的目光泛著晶瑩。
“夫君......”
嘶啞輕柔的聲音傳來,黃玉昭坐起身子,東方譯抬眸溫柔一笑:“到底吵醒了夫人。”
嬤嬤見狀,笑著退了出去。
門輕輕關上,黃玉昭奔下床榻撲在了東方譯懷裡。
“夫君怎麼突然回來了,可是收到皇後死訊?”
本以為自己承受不住,可如今懷中攬著夫人,看著幼小的生命,竟安穩許多。
抱著瘦了一圈的夫人,他壓下心頭酸澀,平靜道:“嗯,方纔已差小安向宮裡遞了訊息,明日進宮拜見。”
“爹孃身子可還好?”
“不太好。”摩挲著他背部愈發清晰的骨骼,黃玉昭滿眼心疼:“好在有小糯米糰在,今日爹孃逗了他半晌,想必心情已好些。”
“夫人,大公子回來了。”
詹淑台,祁淑跪在小佛堂,盤著佛珠的手指顫了下,心口不自覺收緊。
萍兒接著道:“昨夜回的,正往這邊來,差奴婢跟您通稟一聲。”
祁淑點了點頭吩咐她下去,扶著桌案站起身望向門外。
無顏麵對,卻又不捨得錯過一眼。
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她眼眶瞬間濕潤,隻從腳步聲便知曉,她的譯兒真的回來了。
月白衣袍男子出現門外,身影比之離開前更清瘦,不知吃了多少苦,祁淑痛心疾首,緩緩跪了下去。
“譯兒,娘對不起你......”
“娘!”東方譯見狀奔過去,扶住祁淑,竟輕似羽毛。
骨瘦如柴,他手指顫了顫,跪泣請罪:“娘,是孩兒不孝。”
進門第一眼,若非聲音熟悉,哪裡認得出那是孃親?
弱不勝衣,麵色憔悴,髮髻斑白。
與離開前持槍甩在煊兒身上,中氣十足的模樣,判若兩人,遑論幼時在演武場與爹對練槍法的孃親。
東方譯紅著眼眶叩首:“孩兒不孝,未能看顧好家中,讓您和爹受苦了。”
祁淑扶著他的雙臂,哭著搖頭:“不,是孃的罪孽,一切都是孃的罪孽。”
聽下人說黃玉昭生產那日,命懸一線,境況危急,幾位太醫熬了半宿,才撿回一條命。
思及此,東方譯聲音有些顫抖,盯著祁淑艱澀開口:“那娘為何如此?”
祁淑神情一噎,彆開臉去:“恕娘……不能相告。”
細看她眼角皺紋層層,這些年為了侯府心力交瘁,娘這麼做自然有苦衷的。
“可是曾答應了聖上什麼?”
祁淑猛然抬頭:“你……都猜到了?”
看來的確如此,東方譯緩緩吐了一口氣,扶著她起身,他也是這兩日才猜到的。
“您也是身不由己,孩兒不怪您。”
“煦兒乖巧可愛,玲瓏如玉,”說著東方譯掃了眼佛堂,乾淨肅穆無一絲灰塵,可見娘是誠心祈福。
“他還要感激您,若非如此,孩兒早早有了嫡子,他可能便要托生在旁人家了。”
虧欠大兒子太多,祁淑聽得心頭不是滋味:“煦兒?已經起好名字了?”
“嗯,叫東方煦。”
祁淑看了眼庭院陽光,瞬間便明白了兒子的意思:“煦兒好,好名字。”
這些年來侯府經曆了太多冰霜,尤其是這半年,孫兒就像冬日和煦的陽光,為侯府衝破黑暗,迎來朝陽。
她罪孽深重,大兒子不僅原諒她,還反過來寬慰,她如何當得起?
為了皇家險些害了玉昭,祁玏那臭小子竟未照顧好雪兒。
祁淑埋頭在東方譯懷中,悶聲嗚咽:“是娘糊塗......”
*
聽聞張子麟回京,張啟行次日便登門拜訪,此前曾托付他尋找沈洛下落。
“堂兄可曾見到手持玉佩的小公子?”
張子麟喝了口溫酒,歎息:“不曾見過。”
自從沈安離死遁,他極少出門,專心準備明年的春闈。
聞言,他盯著爐火失魂落魄,半年過去了嶽陽張家也冇有她絲毫下落,如今天寒地凍......
張啟行不敢深想,她吉人自有天相,但願神靈庇佑。
“堂兄怎麼突然回來了?”
“我打算明日自請,還去守皇陵。”
張子麟吃了口炙羊肉,眼睛一亮,還得是長安的美食醉人,尤其是配著溫熱的荔酒,若沈兄弟在,不知道要浮誇成什麼樣。
想起沈翩然,他深深歎了口氣。
張啟行不解,怎麼出去一趟反而更消沉了?“抓捕賊人不順利?”
怎麼不順利,那可太順利了,賊人就在他身邊,同吃同睡,唾手可得。
“唉,不提了,”張子麟撓了撓眉毛,怪丟人的:“吃酒吃酒。”
“子麟兄,啟行兄。”
門外墨藍官袍男子出現,張啟行輕輕蹙了蹙眉,他來做什麼?
東方煊銷聲匿跡後,他像換了個人,十分上進。
不過不是讀書,而是靠關係在朝中謀了個職位,張啟行不恥,漸漸疏遠,加之他不再去青樓,二人甚少來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