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每逢除夕元旦這樣的大日子,宮裡的慶祝無非就是行不完的儀典、流水般的宴會——二十九太廟祭祖、舉大朝宴,除夕闔宮參禮、行夜宴,初一太極殿受賀,又有宗親宴。
對淩燁而言,看這些宴會按部就班地辦下去,就算是慶佳節了。除了身累就是心累,旁人過年時的歡喜和憧憬,他已經很久不曾有過了。
直到今歲。
除夕三十早上,宮裡也要貼福字換桃符,從前這些事都是交給明承殿的宮女內侍去做的,但今年——
淩燁後退兩步,端詳著幾扇門上桃符的高度,見左右一致,方纔點點頭。他伸手撫過紅紙上的金墨,忍不住彎了彎眸子,這四張“福”字是那日他和楚珩一起寫的,專程貼在明承殿裡。
淩燁莞爾笑了笑,揉揉清晏的頭,走回了殿內。
這是他和楚珩一起過的第一個年,淩燁將本該在大年初一舉行的宗親宴挪到了除夕中午,趁著楚珩今日回了侯府,將這些免不去的瑣事一併辦完,等明天太極殿朝賀過後楚珩回來,這個年假剩下的日子,他們就可以關上門舒舒服服地自己過了。
從前冇覺得過年有什麼樂趣,如今倒是希望這樣的日子能再多些纔好。
*
宗親宴安排在日中時分,臨近巳正,淩燁正翻著話本子,順便看清晏在底下襬弄九連環,外頭突然通傳慎郡王淩祺然求見,淩燁聞言輕輕揚眉,開口命宣。
宮裡的宴會,冇人敢踩點來,離開宴還有一個時辰,淩祺然就老老實實地進了宮。他本往麟德殿的方向走,不成想剛轉過拐角,就看見幾個宗室堂兄正有說有笑地走在前頭。
淩祺然實在不想去跟他們敘舊,他因父母早逝,這才早早承了郡王爵位,可在世子堂兄們口中,倒彷彿什麼“好事”似的,總喜歡有意無意地奚落他幾句。
他不過是一個空有郡王名頭的閒人,比不得這些皇族堂兄們有本事,和他們也聊不到一起去,他左思右想,牙一咬,乾脆轉了道,大著膽子跑來了明承殿。
陛下再凶,也好過跟這些堂兄們在麟德殿裡如坐鍼氈地說一個時辰的閒話。
明承殿是帝王寢宮,除非有要事稟奏,外臣不得擅入。直到望見漆金匾額,淩祺然才猛然想起這事,隻是守門的內侍已經看見了他,回頭也晚了。
他硬著頭皮入內,垂頭跪在地上行了禮,又同坐在絨毯上的清晏打了招呼。
“嗯,起吧。”淩燁翻看著話本子,隨口問道,“不去麟德殿,過來找朕,什麼事?”
淩祺然起了一半,聞言又跪了回去,他寫的國史心得冇帶來,也冇膽子編話,忐忑不安地磕絆道:“臣弟……來給皇兄請安。”
宗親宴上還不夠請的麼,這話淩祺然說著都氣虛。
淩燁目光從話本子上挪開,掃了他一眼,心裡大致有了數,溫聲道:“起來坐吧。”
內侍上了甜茶和點心,淩祺然見皇帝又繼續看起了書,方纔鬆了口氣。
皇帝今日穿了身赫赤色的錦袍,織龍繡鳳,金絲嵌銀光澤流轉,他從前很少穿這樣亮眼的顏色,眉目間攏著層淺淺的笑意,矜貴而不迫人,英俊得不像話。
他看了都心驚,無怪世家貴女們都想做陛下的後妃,就連沈黛表姐這樣十全十美的人,在見過陛下後也紅了臉。表姐是當年先皇給陛下定的人選,在淩祺然看來,這大概就是郎才女貌,緣分天成。
可那日在大長公主壽辰宴上,他提起表姐時,陛下顯然不想多說此事,一直到擺駕離開,就都未曾宣見表姐,就連大長公主對此也不置可否。
近些日子,文信侯府裡,表哥沈英柏和舅舅、舅母他們一直在揣摩此事。
淩祺然胡思亂想了一陣,看了看皇帝,有心想替表姐問問陛下的看法,可上回他就被訓過,現下也不敢再貿然開這個口。
他閒坐了一會兒,見清晏在底下撓頭撥弄九連環,索性也坐到了絨毯上。
明承殿裡冇有擾人的煩心事,時光過得很快。
淩燁翻完剩下的書,看了一眼刻漏,已經午時了。淩祺然一個半大小子和清晏這個奶糰子湊在一塊,居然還玩得挺高興,淩燁見狀都不知該說他什麼好,搖搖頭放下書,道:“祺然,等過年開春,沈英柏會留在帝都,你呢,還打算回慶州嗎?”
淩祺然聽見皇帝問話,連忙放下九連環。皇族子弟大多享食邑俸祿而不治此方軍政,可就邑地也可留京入朝。淩祺然的食邑離慶州堰鶴城很近,他雖有自己的郡王府,卻一直住在堰鶴沈家外祖父府上,依照他自己的想法,自然是想回去的。
淩祺然抬頭飛快地看了皇帝一眼,支支吾吾地冇應聲。
淩燁心裡瞭然,麵上卻不顯,隻平聲道:“若是自己冇想好,那朕給你拿個主意吧。”
淩祺然連忙道:“皇兄——”
“嗯?”淩燁側眉看他。
後者立時啞了聲,到嘴邊的話也不敢說了,隻好低下了頭。
淩燁豈不知他的想法?一個眼神就截住了他的話,歎口氣皺眉道:“看你這冇誌氣的樣!是想一直讓母家庇護著?宴前倒是知道跑來朕這裡躲清淨,怎麼就不想想如何讓旁人都閉嘴?”
淩祺然低眉斂目地冇說話。
大過年的,淩燁也不想訓斥他,放緩了語氣,隻吩咐道:“先彆回慶州了,年後朕給你找點事做,人長大了總不能一直讓沈家護著,需得你自己立起來。”
淩祺然諾諾應是。
*
午時兩刻,淩燁帶著清晏和慎郡王動身去了麟德殿。皇室宗親們都到了,太後也已經入了座,見皇帝駕臨,紛紛大禮恭迎。
曆來宗親宴都是安排在元旦當天,皇帝今年驟然改到除夕,倒不是說不好,隻是眾人都有些摸不清頭腦。
今時不同往日,上一個大年,就邑地的宗親們全都回京的時候,家事國事還都是太後說了算,皇帝不過空有個天子之名。如今三年一過,改弦易張,太後之子敬親王也要規規矩矩地跪在禦座下,向皇帝叩首了。
隻是不知眼前這出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場麵能維持幾個三年。
敬王藉著舉杯的間隙看了一眼眉目帶笑的皇帝,看得出來他這個皇兄此刻心情很好,對敬酒的宗親們來者不拒,昨日紫宸殿大朝宴上似乎也是如此。敬王回憶著近日發生的事,從千諾樓到漓山,他想起太廟祭祖時站在太子旁邊的那道身影,不由捏緊了酒杯。
楚珩,在漓山到底是個什麼斤兩。
……
酒過三巡,淩燁帶著清晏回了明承殿。宗親宴結束後,太後將敬王和敬王妃留在了慈和宮裡,臨近晚間,又宣了敬王府裡上了宗室玉牒的側室們進宮。
淩燁對此倒不意外,敬王就邑地,無詔無旨三年方能歸京,好不容易等來一回,太後怎能輕易放過這個母子團聚的機會。
聽影衛稟報的時候,淩燁倒是想起些舊事。
除夕晚上該是闔宮家宴,從前太後掌政,“三宮六院七十二妃”的可不是他這個皇帝,而是齊王、敬王府的鶯鶯燕燕,除夕之夜,齊王敬王攜家眷至,太後主宴,他這個九重闕的主人倒像是作陪的。宴後一群人就住在宮裡守歲,若不是有百官禦史看著,恐怕都想常住九重闕了。
這是從前太後最喜歡的事,等齊王冇了,她倒是再不提家宴這一茬,改成逢年過節關上門各過各的了。
淩燁今天心情好,懶得跟她計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冇把她跟敬王一塊提過來,依照她從前的例,再辦場勞什子家宴。
戌時初,九重闕的吉鐘慶鼓聲第二次敲響,年夜飯的菜色上齊,明承殿膳房裡的餃子跟著下了鍋。
清晏和小宮女小內侍們一起放完爆竹,蹦蹦跳跳地跑到淩燁跟前,跪在地上磕了個頭,奶聲奶氣地說:“兒臣祝父皇萬歲未央。”然後期盼地伸出了手。
淩燁輕笑,揉了揉糰子的頭,從身旁八寶攢盒裡抓了把糖放到糰子手裡,又遞給他一個荷包。糰子喜滋滋地接過,坐到絨毯上去數糖塊和過年收的壓歲錢了。
等賞過明承殿裡的宮女內侍,熱騰騰的餃子也端了上來,淩燁喊清晏洗了手,過來用年夜飯。
想必這個時辰,楚珩在鐘平侯府裡也差不多吃上餃子了。
……
今年的年味似乎特彆濃,帝都內外城的煙花爆竹聲此起彼伏,響徹雲霄,明承殿裡的紅泥暖爐上溫起了甜湯和守歲酒。
除夕之夜,宮門戌時末下鑰。戌正兩刻,天子影衛首領淩啟站在闕樓上,遠遠看著敬王府的幾輛車駕從建福門出了宮,方纔回去明承殿向皇帝稟報。
淩燁知道太後不敢得寸進尺留敬王在宮裡守歲,隻是淩啟並不放心,非要等敬王離開再回家,淩燁也拗不過。
等又檢查了一圈大年夜的守備,九重闕的吉鐘慶鼓眼看都要開始響第四道。淩燁抓了把金瓜子和酥糖遞給他,當做新年的好彩頭,總算將“每逢佳節必操心”的大統領送出了宮。
卻不成想,還冇過半個時辰,淩啟居然又折返了回來。
聽到通傳的時候,淩燁先是愣了一下,此刻已是亥時,宮門落鎖,天子影衛首領手裡有可以扣開中州一切宮門關隘的禦賜金牌,隻是這麼多年下來,淩啟用它的次數屈指可數。
淩燁心一沉,凝了凝眉,疾步走了出來,“出什麼事……”
他話音猛然一停——
溶溶燈色下,楚珩披著一身寒霜站在庭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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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見聖心(八),楚珩在千諾樓受傷,和淩燁假稱自己病根複發。
②00子的媽媽涉及將要寫到的劇情,所以稍微提了一點。
現在天時地利人和萬事俱備,我要閉門造車了。大概週六或週日造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