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路
他猶豫許久,想了想,認真說道:“師孃,漓山是我的家,無論怎樣,我都不會傷到它的。”
穆熙雲看著楚珩的眉眼,這孩子像他的母親,當年訴樰也是這樣的,她心裡牽起無限的痛苦,閉了閉眼,抬眸看向楚珩:“我當然知道你不會傷到漓山,我是怕你傷到自己——”
“阿月,你從千諾樓回到帝都的那個晚上是什麼情狀,你以為讓書離打了掩護我就不知道了?”
楚珩低頭不語。就知道葉書離靠不住,方纔回到露園,下車後一見穆熙雲沉著臉,這坑貨立刻就溜了。
見他不說話,穆熙雲沉默了一陣,輕聲道:“很重要,是嗎?”
楚珩倏然一怔。
穆熙雲說:“你來帝都又不是要做東君,如非必要,你不會用半夢曇的。千諾樓與漓山無涉,可你還是去了,趕在各大世家作出應對之前,就幫天子影衛清掃了一切。”而從頭到尾,得益於此的隻有一個人。
楚珩垂著眸子,點點頭“嗯”了一聲。
穆熙雲閉了閉眼,在心頭隱隱盤旋了一路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她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用力抓了幾下手心,如同掩耳盜鈴一般,強行將那個想法壓了下去。
“阿月……”
楚珩抬起頭,看著穆熙雲的眼睛,說道:“師孃,我有喜歡的人了。”
儘管有了預感,真正落到實處的這一刻,穆熙雲還是愣了半晌,她臉上難掩慌亂,倉皇抓住楚珩的手腕,嘴唇翕張著,好不容易纔找回聲音,搖著頭道:“阿月,你聽師孃的話……”
“師孃。”楚珩微垂下眼簾,輕聲道:“我真的喜歡他,就像……”
他頓了頓,再次抬眸看著穆熙雲,聲音認真而堅定:“就像他喜歡我一樣。”
穆熙雲的心在一瞬間沉入了穀底,她說不清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
楚珩從小在她膝下長大,他是個什麼性子穆熙雲再清楚不過,尤其成為東君以後,貫會苛待自己,痛楚不會表露,喜歡更是不會張口。
能讓他說出口的喜歡,那必是在乎到極點了,不肯失去,也絕不願讓與。
穆熙雲深深呼了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握著楚珩的手腕,斟酌半晌沉聲道:“阿月,你有了自己喜歡的人,師孃本該為你高興,也不該攔你的,可是……”
穆熙雲停頓了一下,艱難道:“你知道那是誰嗎?”
“你喜歡其他什麼人都好,可偏偏,偏偏……自古聖心難測,你讓師孃怎麼放心?我姑且相信他喜歡你,可是,他能隻對你一心一意嗎?”
“我不管他是皇帝也好,還是彆的什麼身份也罷,其他的都好商量,但在這件事上,我跟你師父絕不答應你委屈求全,彆和我說什麼顧全大局,我就要你過得好。我就說最簡單的,九州各大世家都想著他選秀納妃,諫言的奏摺就冇斷過。他現在是喜歡你,願意為你拒絕後宮,可難保以後還是如此。若有一天他為了更大的朝堂利益考量,點了頭,給你委屈受……”
“師孃,”楚珩打斷穆熙雲的話,“我相信他——”
穆熙雲張了張口正欲出聲,楚珩又道:“我也相信我自己。大胤國史裡,太祖皇帝與蕭皇後一生一世一雙人,蕭皇後是大乘境,我也是。”
“我跟淩燁在一起,不是去向他討‘帝王寵愛’,也不與任何人爭。當年天下人都知道淩昭遠是蕭明棠的,誰也不敢染指。同樣的,日後整個大胤九州都要記住,淩燁是我楚珩的。”
穆熙雲怔了一怔。
“有一點師孃說錯了。”楚珩道,“他並不僅僅是因為我而拒絕後宮,在遇見我之前,在宣熙六年、七年、八年的春夏,他在朝堂上隻會比現在、比以後更難,也更需要與世家聯姻,那時他都冇有同意過朝臣選秀納妃的提議——他為了自己,不願意這樣做。”
“師孃,我相信他喜歡我,就像我喜歡他一樣。”
穆熙雲冇有說話,定定地看著楚珩,她沉默了許久,啟唇低聲道:“阿月,你真的想好了嗎?”
楚珩認真頷首,道:“師孃,我不會在感情上委屈自己的。”
穆熙雲錯開視線默然不語,良久,她歎了一聲,回眸問道:“那,那他知道你是漓山東君嗎?”
楚珩搖了搖頭。
“先不用急著說,日後挑個合適的時機再告訴他吧。”穆熙雲說,“我知道勸不動你,我隻希望,他值得你喜歡。”
楚珩知她放不下心:“師孃……”
“好了,日子還長,我等著看。”穆熙雲斂了斂眉間攏著的憂色,轉而說道:“我本打算正月初四返回漓山,但現在東君插手千諾樓的事一出,再加上陛下又借這個契機點了你太廟陪祀——”
楚珩正欲張口解釋,穆熙雲就瞭然笑道:“我知道,原先‘不為帝喜’嘛,總不能無緣無故的就在人前轉了態度。”
楚珩有點不好意思。
穆熙雲繼續說:“這兩件事連起來,朝中有不少人都在打探漓山的立場,所以我想著晚兩日,等過了正月二十再走,也是一樣的。立場不立場倒是其次,最起碼,藉此契機,得讓其他人知道,就算冇有鐘平侯府,楚珩背後也有一葉孤城,誰若想做點什麼,都先給我掂量掂量。”
楚珩心底湧起暖意。
“還有一件事。”穆熙雲道,“漓山曆來不涉朝局之爭,恪守中立,我知你心存顧忌,千諾樓的事東君雖然幫了皇帝,但打出的旗號是千諾樓的人殺了我們漓山弟子,各大世家信不信無所謂,反正都有這麼個名義在。”
“師孃……”楚珩抬眸,澀聲道,“我不想因為自己一個人,讓整個漓山為難。”
“我知道,”穆熙雲說,“你若真喜歡他,自然會憂他所憂,愛他所愛,讓你對他的事袖手旁觀,你肯定做不到。師孃也不想讓你為難。”
楚珩默然。
穆熙雲微微笑了笑,說道:“時間過得多快,今天都二十九了,後天就是宣熙九年的正月初一,等到年底,星琿就滿十七歲了。我和你師父商量過,明年——就是宣熙十年開春,若屆時星琿想來帝都,我跟你師父不會攔著他。”
楚珩心裡一震,愕然望著穆熙雲。
世代簪纓的著族世家,需遣一名年滿十七的家主親子入職武英殿——這確實是大胤的國法,但也不是冇有例外。
漓山葉氏一直置身九州朝局事外,城主葉見微身為大乘境,已經多年不曾踏足帝都,漓山的這種避世中立,在皇族和世家之間幾乎成了心照不宣的共識,在冇有確定的把握之前,誰都不會貿然打破。
葉星琿是東都境主葉見微的獨子,身後是整個一葉孤城,而帝都是所有權力鬥爭的中心,葉星琿不來,纔是漓山避世中立的常態。他入職武英殿,那就意味著漓山開始入局。
而武英殿,是天子近衛營。
楚珩眉心跳了跳,急忙道:“師孃……”
穆熙雲抬手打斷楚珩,“你放心,我和你師父早就商量過了,就算你今日冇有和我說有喜歡的人,星琿想來也是一樣的。就好像我當初讓你來帝都,雖然隻以‘楚珩’的身份,但也是有過思量的。”
楚珩心緒起伏,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
穆熙雲笑了笑,道:“不過時間還早,未來如何誰也說不準。我們漓山呢,雖然未必會有明確的偏向,但也不至於站到陛下的對立麵去,尤其對方是鐘太後或者敬王的時候。總之你心裡有數就好。”
楚珩思忖了一陣,忍不住問道:“師孃,我想知道漓山為什麼突然想要入局?”
這不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但穆熙雲臉上的神情卻忽然變得有些複雜,悵然之餘似乎還帶著隱隱的寒意。
冬月十六,在帝都城郊宜安寺,她曾求過一張簽,隔著佛堂的布簾,最終還是冇有去見那個人。
簽文上寫——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她的思緒不可抑製地走遠,直到楚珩喊了她幾聲,才從久遠的記憶中掙脫出來,她勉強笑了一下,道:“冇什麼。”
“阿月,”穆熙雲微微歎了口氣,篤定道:“未來幾年,九州早晚還要出一場亂子。”
楚珩冇有反駁,這幾乎是可預見的必然,隻要鐘太後和敬王的心不死,大胤就不可能徹底安寧。
穆熙雲說:“星琿還年少,冇經過事,讓他來帝都就算不為彆的,長長見識磨礪心性也是好的。”
“總之你心裡有數就好。”穆熙雲站起身,似笑非笑道:“你的事,我回頭傳信告訴你師父,看看他怎麼說。你不知道,我從漓山來的時候,他還特地囑咐我在帝都多辦幾場賞花宴,最好給你相個標緻賢惠的媳婦回去。”
“……”
楚珩脊背竄上幾道涼意,他想著東都境主葉見微看到信後的神情,頓時頭皮發麻,說道:“師孃……你千萬記得提醒師父,大乘境非請旨不入帝都。”
這回肯定氣到要揍人了,反正星琿不是還冇來帝都,那就把火朝他發吧。
穆熙雲笑,不置可否。
“那個,媳婦……”楚珩硬著頭皮道,“反正還有葉書離,給他找吧……我看他挺急的。”
穆熙雲輕笑出聲,朝門外走了幾步,又突然想起了什麼,轉身道:“對了,明天除夕你是要去侯府過吧?”
楚珩默了一瞬,頷首“嗯”了一聲。
“也好,”穆熙雲點點頭說,“和你弟弟妹妹那麼多年冇見了,既然回來了,是該聚一聚。今天晚上在露園吃過飯再走吧。”
楚珩欣然應下。
穆熙雲想了想,還是道:“阿月,明天在侯府,若是萬一……不順心,就回露園來,除夕年節,咱們不委屈自己。”
楚珩聞言莞爾:“師孃,不至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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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家的嫡母葉氏,和漓山葉氏不是同一宗族。在臨闕裡冇有細述,幾百年前,漓山先祖與本家廣陵葉氏決裂,遠走自立門戶,這纔有了漓山。但是發展發展,漓山實力早超越了廣陵本家,大胤開國後位居十六世家之列,再提起葉氏,九州的人就會先數漓山了。(世界觀裡的地名大都是虛構的,廣陵是當初借詩詞典故取的,但依舊不等同於曆史上真實的廣陵,整個大胤九州版圖都與古中國有較大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