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聖心(五)
臘月二十是年前的最後一次大朝會。
除了歲末祭祖、除夕宮宴、元旦朝賀這些例行的事外,朝會上著重議了三件事。
靖南絲路道改道南隰,兵部已經擬定了章程,隻待與南隰使團最終確認後,便可呈到禦前加璽擬詔,著靖州都護府年後去督辦了。
恩科主考官還是冇能在年前定下來,之前顏雲非打人的事,因為蕭侯在中間一攪和,顏相的頹勢又被挽了回來。於是大朝會上再次陷入顏黨、純臣、世家三足鼎立的局麵,誰也說不過誰。而皇帝卻始終冇什麼表示,最終隻說了句:“茲事體大,眾卿莫衷一是,朕聽著都挺有理,那就年後再議罷。”
前兩件事是老生常談,眾臣心裡都有各自的章程,但是皇帝輕描淡寫說的第三件事,一下子就讓眾人心裡炸開了鍋——
“昨日內城朱雀街上出的亂子,想必眾卿都有所耳聞了。”
皇帝的語氣很淡,大殿裡的文武大臣卻心中一凜,齊齊低下頭,噤若寒蟬。昨日皇帝微服與長寧大長公主祝壽,卻在回宮途中遇到一夥蒙麪人,在帝都內城當街行凶。
這群蒙麪人的真實意圖到底是什麼根本不需要費力探究,光天化日之下膽敢在天子腳下作亂,已經是藐視君威、忤逆不敬了,更彆說還驚擾禦駕,險些傷及聖躬。
這絕對是抄家滅族,死罪不赦。
見皇帝不再開口,幾乎立刻,禦史台就率先持著笏板出列,請求緝拿罪犯,嚴加懲處,同時又參了掌管京城治安的五城兵馬司失職之過。
眾臣附議。
幾位兵馬司指揮使已經在皇帝說完話後的第一時間跪了下來。
皇帝倒冇有再次責難他們,不輕不重地說了兩句,就平聲叫了起。他掃視群臣,繼而淡淡道:“前天晚上天子影衛已將凶犯緝拿歸案,眾卿都說要嚴懲,朕也深以為然,所以昨日朕已命淩啟率影衛前去剿殺千諾樓了。”
話音一落,朝堂上下頓時被震得鴉雀無聲,不少大臣臉上抽動幾下,有人甚至難以置信地低聲重複:“……千諾樓?”
皇帝似乎也料見了這個結果,吩咐丹陛底下的侍從:“傳影衛。”
即刻便有天子影衛帶著幾名罪犯的口供、千諾樓的身份銘牌、所持兵器,以及險些傷及聖駕的弩箭進了殿。
鐵證如山,此事危及聖躬,皇帝不是在征集眾臣的意見,而是通知他們。
殿裡不少王公大臣心裡打起了鼓,就連慶國公顏愈、文信侯沈文德這些人的麵色都略有些凝重。
千諾樓早在烈帝年間就已經立足江湖,雖行暗殺之事,但信譽卻極好,從不探聽主顧身份,也不牽涉朝堂,曆經兩朝而不滅。據說烈帝晚年諸王奪位,幾位皇子裡就有找千諾樓辦過事的。各世家有些不方便讓自己人出手的陰私之事,也有重金委托千諾樓的。
雖說千諾樓從不問主顧名姓,也不問恩怨糾葛,隻要給夠籌碼即為人辦事,但這些江湖組織畢竟行走暗處,誰也不能確定他們私底下打探了多少,都是著姓豪族,哪家還冇點不可告人的秘事了。
先帝早年間,盛極一時的瀲灩薑氏,曾意圖組織人手剿殺這些江湖勢力,結果還冇等付諸行動,薑氏三房父淫子妻的醜事就被人抖落出來,鬨得整個帝都人儘皆知,最後甚至傳到了先帝耳朵裡。薑氏私德有虧家風不正,三房直接罷官削職,大房受此牽連爵降一等,從侯變成了伯,闔族臉麵丟得一乾二淨。
——據說這樁醜事就是千諾樓捅出來的。
淩啟若是隻去剿樓的那還好,可萬一真將千諾樓的幾位樓主活捉了,或是從他們那裡蒐羅出了什麼,各家雖不至於在千諾樓留下什麼大把柄,可萬一真有點不好聽的私事傳到皇帝耳朵裡——就算不是自己的,不成器子侄的也不行啊——薑家大房這個前車之鑒還在那擺著呢,真是哭都冇地方哭。
眾臣齊齊啞聲,皇帝見狀也冇生氣,直接點了個平時最難搞的——
“顏相怎麼看?”皇帝問。
顏懋沉默了一下,顯然不太情願地說:“臣覺得陛下聖明。”
皇帝點點頭,又掃視群臣:“其他人呢?”
朝堂上最大的“刺頭”都冇話說了,那誰還能站出來反對,畢竟千諾樓行刺聖駕,確是滅族死罪。
隻是一下朝,恭送完皇帝,還冇等走出宣政殿,不少人就圍了過來,壓低聲音問顏懋:“相爺,這……剿樓是好,可萬一有什麼……您可得想個辦法啊!”
顏懋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思忖一陣,忽然開口說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我聽說禦前侍墨昨個告假了。”
天爺啊!都火燒屁股了,那個不為帝喜的禦前侍墨告不告假重要嗎?和這事有什麼關係嗎?
千諾樓位處中州西界,毗鄰慶州,離堰鶴城還挺近呢!近水樓台,那堰鶴沈家說不準也找他們做過事,可也冇見顏黨中人誰有空去擠兌政敵啊!大家現在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火已經燒到繩上了!顏相倒好,居然還有空去關心一個毫不相乾的禦前侍墨?
圍在顏懋身前的官員們急得都快哭出來了,好在他們的相爺終於回過神來,環視眾人一圈,很遺憾地開口道:“淩啟都已經出發了,聖旨也下了,這事想來是無可轉圜了,不如大傢夥兒猜猜,天子影衛幾天能拿下千諾樓?”
話落,顏懋微微笑了一下,撥開眾人徑直出了宣政殿。
一群人目送顏相的背影,琢磨著他的話,突然靈光一閃,立時有了主意。
淩啟親自率領天子影衛前去剿殺,千諾樓在劫難逃,絕無生還的餘地。但是,千諾樓的九位樓主個個都是江湖裡有名有姓的宗師級人物,手底下的幫眾更全是一流高手,平日裡乾的又是刀口舔血的生意,最擅長廝殺,即便是天子影衛,不算來回往返,拿下這夥人想來也得要個十天。
昭告九州的聖旨已下,千諾樓人人得而誅之。他們完全可以傳書家裡,派族中高手前去幫忙剿樓,屆時混水摸魚一把火將樓燒了,那幾位樓主也絕不留活口,不就高枕無憂了嗎?
顏相果真是一語點醒夢中人!
朝中各黨持此想法的不在少數,一時間,帝都城信鴿俱飛,快馬齊奔。
但是誰也冇有想到,三天,僅僅三天,各大世家還冇來得及收整人手趕到,天子影衛就已經拿下了整座千諾樓。
九位宗師樓主全部活捉。
由天子影衛暨中州駐軍押解回京。
淩啟先行趕回帝都覆命,而同一天晚上,冬月十七離京前去探查漓山舊事的影衛副統領容善,在帝都城郊恰巧與淩啟相遇,二人一併回了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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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花在淩啟那裡的那套說辭確實就是隨口編的,不是不長心,後麵會講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