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心(三)
滿殿宮女內侍看著,楚珩臉上泛起一層紅暈,胡亂“嗯”了兩聲,不太好意思地彆過臉去。
淩燁鬆開他,順勢在他身旁坐了下來,吩咐侍膳女官傳宵夜,和楚珩一起吃了碗粥,才讓人伺候洗漱睡下。
楚珩下午在敬誠殿外吹了寒風,回來明承殿裡喝了碗薑湯發了汗,卻還是有些頭疼,加上這一天下來,亂事迭起神思緊繃,躺到床上的時候,人已經睜不開眼了,迷迷糊糊地就睡了過去。
他睡覺的時候喜歡貼在淩燁身上,睡著了也不老實,非要拱到淩燁懷裡才肯罷休。
淩燁攬住楚珩,輕輕撫著他的頭髮,自己卻遲遲冇有睡意。
子時過半,雲板聲敲過,外麵竟下起了冷雨,淅淅瀝瀝的,聽著不大。夜裡的凜風一吹,雨絲轉瞬密集,間或敲在窗欞上,劈啪作響。
瀟瀟雨夜裡,室內卻平添了幾分靜謐,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思緒漸漸被雨聲撫平,人的心也慢慢靜了下來。
淩燁凝眸看著懷中人熟睡的眉眼,良晌之後,他輕輕歎了一聲,伸手撫平楚珩眉間微微蹙起的不平溝壑,淺淺吻了一下,將他往懷裡帶了帶,閉上了眼睛。
*
雨下了一夜,到第二天辰時方停。
到敬誠殿的時候,淩啟和幾名天子影衛已經在書房裡等著了。
楚珩跟在淩燁身後進來,一進門就走到了窗台底下的書案邊,拿著篆刀、刷子給羊脂白玉印章收尾,一副純良無害的樣子。
淩啟餘光掃了他一眼,有些猶疑不定地看向皇帝。
昨日在街上遇亂子的時候楚珩也在,當時他在馬車裡看向後街二樓的眼神就已經帶了冷意,今早在明承殿一用完膳,更是寸步不離地跟著淩燁,隻看那樣子,淩燁就知道即便現在不讓他聽,等會他也得纏著問。
於是便示意淩啟但講無妨。
“昨日臣已派人追拿內城行凶作亂的幾人,除了那名弩手外,其餘人等已全部歸案。起初的刀客是個獨來獨往的江湖中人;追殺刀客的幾名蒙麪人全部出自千諾樓,是受人雇傭而來。”
千諾樓。
楚珩垂眸看著掌中的印章,握著篆刀的手一刻不停,臉上的神情已經淡了下來。
千諾樓位處中州西界,毗鄰慶州,是江湖中極負盛名的組織,樓中豢養著大批頂尖高手,九位樓主更是宗師級彆的武者,隻要給夠籌碼,什麼都可以辦,故而自稱“千金一諾”。
千諾樓雖行陰私暗殺之事,卻不牽涉朝堂勢力,也不依附於大胤九州任何一個世家,對誰都是一視同仁黃金辦事。因樓中人多年行走邊緣,漸漸掌握了九州各大世家的許多秘辛,各家也都投鼠忌器,如若不能一擊即垮,誰也不敢輕易對千諾樓下手,彼此相安無事,任其發展,一直到了現在。
皇帝點點頭,說道:“昨晚你叫人遞條子進來,‘千諾樓’,朕看到了。”
“是。”淩啟繼續道:“臣後來審過,起初的刀客同樣也是被人雇傭而來,他與千諾樓有著滅門之仇。而背後雇傭他的人,與雇傭千諾樓的人,是同一位。”
淩啟說到此處頓了一頓,抬頭覷了一眼皇帝的神色。
皇帝淡淡“嗯”了一聲,絲毫不顯意外。
淩啟知曉皇帝早已經猜到,便說道:“最後那名暗處射箭的弩手臣也查過了,隻是未得陛下旨意,臣不好直接動手抓人。”
皇帝點點頭道:“既是顏相費心費力做的局,他的人就不用管了。”
話音一落,楚珩手上動作驟停,眉心倏然跳了一跳。
淩啟卻見怪不怪,應聲稱是,上前半步跪了下來,拱手鄭重道:“陛下,臣請誅千諾樓。”
千諾樓高手眾多,且大多是擅於暗殺的亡命之徒,尤其那幾位樓主都不是簡單角色,剿樓絕非易事,否則找過他們辦事的王侯世家早就滅口了,這得淩啟親自帶人去。
但鏡雪裡還在帝都,況且年節下,九州各路王侯彙聚,淩啟和容善在這個時候雙雙離京,又帶走了大批天子影衛,其實並不是件好事。
身後楚珩握著篆刀的手緊了緊。
書房內安靜一陣,皇帝斟酌片刻,最終頷首沉聲說道:“不強求留活口,剿了就是,一切小心為上。你帶足了人手今日出發,朕再將中州駐軍的令符交予你,屆時便宜行事。”
“明日大朝會,朕會發道旨意剿殺千諾樓,罪名麼……”皇帝頓了一下,冷聲道,“四個月前帝春台的事,讓千諾樓的人喬裝的小毛賊撞見,這筆藐視君威、擅入皇陵禁地的大賬要算,隻是不能放在明麵上。”
“橫豎昨天內城街上的亂子已經傳遍了,罪名就用顏相給他們造出來的——行刺聖駕,視同謀反。你回頭叫人將千諾樓那幾個人的口供呈上來,明日會用上。”
“臣遵旨。”
*
淩啟走後,又過了小半個時辰,楚珩放下篆刀,拿著刻好的印章,走到淩燁身邊給他獻寶。
這枚羊脂白玉印章從臘月十三一直刻到今天臘月十九,終於算是大功告成。楚珩雖是個篆刻的新手,但他畢竟是武道的集大成者,一雙握篆刀的手舉重若輕,刻出的印章也是像模像樣,不輸給老玉工們。
印文是楚珩親自寫的,筆畫起落間風骨俱顯,淩燁摩挲幾下玉印,抬手往硯台裡蘸了點批閱奏章的硃砂,“山河主人”四個字落在紙上,鐵畫銀鉤,蒼遒雋永。
楚珩在淩燁身旁看著,非常滿意,剛想讓陛下誇誇自己,就見淩燁忽然拉過他的手,將袖子推了上去,將蘸了硃砂的玉印蓋在了他的腕子上。
楚珩還未及開口,淩燁便凝眸看著他的眼睛,定定地說道:“蓋了我的章,一輩子都是我的人了。”
楚珩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頭怔怔地看著手腕上丹紅欲滴的四個字,指尖從邊緣上輕輕撫過,抬起頭道:“可是陛下用的是我刻的印……”
淩燁看著他,認真的說:“所以我也是你的,一輩子都是。君無戲言。”
不會不要你。
手腕間的“山河主人”似乎在一刹那間變得滾燙,熾灼的溫度滲到血液裡,流向心房,奇蹟般地撫平了楚珩心底的那些彷徨與不安。
他眼眶發熱,險些落下淚來,半晌才點點頭道:“好。”
淩燁傾身輕輕吻住他,從嘴唇到臉頰,纏綿的親吻一路延伸到眼睛和額頭,將他眼角滲出的淚珠一一吻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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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的師父實際上是葉見微,穆熙雲其實是師孃,但是對外稱“楚珩”師承穆熙雲,主要是為了和姬無月區分開來。
和好進度80%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