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事(二)
“太後的死是個信號,平衡打破,兩方交火心照不宣,敬王也清楚你要調兵遣將了。他在南山佛寺撲了空,冇了向天下人討伐你的藉口,轉頭肯定就要將昌州先拿下。”
越亂的地方,越讓皇帝頭疼,卻越有利於敬王策反。
尤其是軍中。
軍心不往一處齊,皇命有些時候顯得“有心而無力”。江南十二城,花團錦簇,處處都是簪纓著族,昌州世家把控著這裡每個人向上走的路,長此以往,很多人就隻知家令,不聞皇命。上頭的要反,底下的人也冇有二話,眼瞎耳聾地跟著走,全然不知忠君為何物。
兵隨將轉,將聽令行——這是古語,前半句用在昌州再合適不過,隻要有叛將,不愁冇有叛軍。
敬王要拿下昌州,首要策反的就是東海水軍。其中最大的障礙便是昌州總督連鬆成——這個真刀實槍從北境戰場上一步步拚出來的將軍。
連鬆成到昌州的時間不算很長,在這種世家橫行的地方,他一個“空降總督”卻能將原本一團亂麻的東海水軍理出條線兒,收整點出“軍”的樣子,足見其才乾手腕。
連鬆成是正經打拚上來的天子嫡係,他算不上名門出身,能有今天的成就,靠的就是自己一身赫赫戰功和皇帝的賞識提拔。
大胤尚武,在軍中更是如此。連鬆成有戰功有威望,他雖不是昌州本地著族,但在軍中卻是不少普通軍官的榜樣。更何況他本就總領昌州軍務,論官職乃是昌州眾部將的直屬上司,跟著他就是往天子嫡係麾下靠,總不會有錯,因而幾年下來,連鬆成雖不能在昌州軍中說一不二,但也聚了些願意向著自己的人脈。
平日在昌州軍務上,那些和本地著族同氣連枝的將領們,跟連鬆成打交道彼此都還算客氣,冇事兒誰也不會跟誰過不去。強龍固然難壓地頭蛇,但總督的名頭也不是假的,連鬆成的“孃家”是北境朔州鐵騎,他不是軟柿子。
敬王非得將他解決了,才能將東海水軍收入囊中。
昌州那些世家主都是老狐狸成精,隻會麵上隔岸觀火,暗裡順風張帆,哪肯輕易浮出水麵擺明立場。願意暗中幫敬王摻和一腳,就是想著萬一能撈點從龍之功,以及停行卷停的不甘心。倘若敬王真能成事,來日他們便是功臣;可一旦失了局勢,這些人便會立刻轉舵,收回暗處的援手,轉過天,大家仍是赤膽忠君的好臣子。無論結果如何,江南十二城的世家主們永遠穩操勝券。
皇帝真正想宰的就是他們。
而眼下局勢不定,這些老狐狸是絕不會將謀反舉動擺到明麵上的,一切都得清清白白依著“規矩”來。心照不宣的事兒,敬王自然明白。
連鬆成身為昌州總督,統領昌州軍務,東海水軍和昌州駐軍名義上都歸他管。依照國法,在昌州境內調動水軍,得要總督的玄鐵令牌。軍中認符不認人,敬王的人若是拿到令符,東海部將們見令行事,合國法也順軍規。
玄鐵令由各州總督和監軍各執半塊,合二為一後方能調軍。
楚珩記得,當日在懷澤城同方鴻禎等人對峙的時候,連鬆成應蘇朗之請,調了三千東海水軍過來,為此專程請了昌州監軍手裡的半塊令牌,往帝都遞了奏摺。如今整幅玄鐵令牌都在連鬆成那兒。
幾日前,帝都派了新任總兵過去接手懷澤城的軍防,待大小事務交接完畢,要不了多久,連鬆成便會離開懷澤,返回州城總督府。
對敬王而言,從懷澤到錦都,這一路堪稱“天時地利人和”,他想問連鬆成要兩樣東西——玄鐵令牌和項上人頭,連大將軍都帶齊了。
……
“事不宜遲,挑了幾個擅長易容的影衛,我得立刻再去一趟昌州,連將軍對江南局勢很重要。宜山書院那邊,我過去,會更有說服力,武府宗門顧忌什麼,漓山最清楚。”楚珩道,“不破不立,既然要亂就讓昌州徹底地亂一回。這次的長線放出去,釣回來的魚,便得是江南十二城的世家。”
大胤的萬裡河山輿圖鋪展在並肩而立的兩個人麵前,定國安邦的密旨會從敬誠殿發出,傳往九州四方。
烏雲晦雨,不過是一時之間,忽然而已。日圓盈尺,光滿天下,這片土地上的山川河海,終是長在朗朗日光之下的。
跟隨楚珩前去昌州的影衛已經候在敬誠殿外。
他纔回來冇兩天,就又要離開了,而且這一次比上回要更久。
臨行前約法三章自然不能少,淩燁又跟他重申了一遍,若遇方鴻禎,不許以身涉險地強殺。
楚珩答應得認真,說:“我心裡有數。”
淩燁想著他上次在昌州懷澤就聽了囑咐未曾深追,隻當他是記在心裡了,便冇有再多加強調。說了些旁的,送他到了殿門前。
外麵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一縷霞光破開黑雲,金光傾瀉,映亮了此方天幕。
“走了。”楚珩說。
“路上當心。”
淩燁望著他的背影行了幾丈遠,忽然頓了頓,轉身迅速折返,他大步又走回到淩燁跟前,二話不說,也不管周遭有什麼人看見,傾身過去吻了一下淩燁的唇。
“這一仗,我們會贏。生氣傷身,亂臣賊子不值得。等我回來。”
他莞爾一笑,不等淩燁應聲,轉身便快步往外。
這回是真走了,淩燁一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靖章宮外,那個吻帶來的悸動卻還迴盪在胸腔裡,心砰砰地跳。淩燁抬頭望著破開烏雲傾瀉而下的天光,心想等收拾完敬王跟那些不安分的世家,便要昭告九州四方,讓這朗朗日光所及之處的人都知道——山河主人,屬楚珩也。
他不自禁地彎了唇,走回殿內,看著那張輿圖,楚珩前去“下餌”,他也要為之後的收網“撈魚”做好安排。
“傳密旨往慶州軍中,告訴穎國公蘇闕隨時準備回穎海,另外讓他秘調一支慶州駐軍往中宛邊界增援,就把顏雲非派去,讓他到朔安侯顧錚的中州軍帳下,顧錚自會安排妥當。”
“兩年了,人脈給他打通了,他也在慶州攢了幾筆小軍功,這趟曆練價值幾何就看這一回了。傳旨的時候告訴他,相府的鑰匙朕給他備好了,能不能拿回去就看他的本事了。”①
……
楚珩踏出帝都,再奔昌州的這日,千裡之外的南山佛寺,蘇朗一手“明修棧道”的障眼法,讓敬王淩熠撲了個空。鐘太後的棺槨已經“暗度陳倉”,被葉星琿帶出了南山,由寧州總督接手,秘密轉往帝都皇陵。
敬王冇能撞破鐘太後的屍身,清和長公主的出現,也為一切做了完美解釋。前來禮佛的貴人是公主,帝都有一位久居深宮的假“太後”就夠了。
不會有人知道真正的鐘太後早已死在南山,後宮冇有宮妃,外命婦初一十五的請安也早免了,除了長寧大長公主、清和長公主外,平日裡冇人會去見太後,這出以假亂真的戲碼壓根無從識破。至於敬王自己,有皇帝這個兄長在,嫡母輪不到他來供養。今年是大年,三月開春的時候,四方王侯已經入京述過職。等他再回帝都,就是下一個大年,又要三載。
他等不起了。
皇帝安排好了一切,不會給他任何以“孝”為由興兵舉旗的機會,他冇有時間哀傷母後的死,時間不多了,必須立刻出擊纔有勝算。
江錦城的暗衛從隱蔽處現身,跪在他麵前,敬王目光一閃而過的狠厲,沉聲吩咐:“去告訴昌州州牧芮何思,務必讓連鬆成死在回錦都的路上,做的隱秘利落些。”
暗衛領命,悄無聲息地退去。
大殿內空曠而安靜,敬王抬頭望去,那金身佛像法相莊嚴,無悲無喜地俯視著人世間的一切。明明享儘香火,可眼前諸多不公,從未見這佛陀生憐。
都是一樣的龍子鳳孫,淩燁又強在哪兒?憑什麼他生來就能坐上那個位置?佛家日日說因果,母後千裡迢迢虔心禮拜,竟被刺死在南山,這又是哪來的惡因?我佛慈悲,真是笑話!
敬王臉色陰沉,心裡生出一股難抑的恨怒,他攥拳靜了良晌,神情漸漸歸於漠然,上前幾步往那銅爐中插了炷香——為他母後。
王妃鐘儀筠等候在殿外,南山的天陰濛濛的,初夏時日,梅雨連綿不歇,從江南到江北都不見晴天。大雨滂沱,該說是幸還是不幸呢?
鐘儀筠那張豔麗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迷惘,身後敬王走出,她很快回了神,露出一貫的柔情,將熏過甜香的帕遞了過去,低眸道:“王爺節哀,早做安排為上。”
敬王接過帕子擦了擦沾過佛前檀香的手指,語無波瀾地道:“將你備好的東西送去定康吧,近來大雨,瀾江漲水,讓周家利用好,困死穎海,先把昌州拿下。”
儘管早知道會有這一步,鐘儀筠心裡還是一跳,斂下眉眼,低頭應了個是。
那則蠱疫之方,是她拿最後的退路與鏡雪裡換的。大巫說,巫星海禁術,百害而無一利。若有今日,舊日師徒情分決然而終。
瀾江大雨滂沱,幸也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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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前段時間出了點問題去醫院了,冇及時掛請假條。
依舊免費章,這章很長,一萬多字,涉及戰事有關劇情一次性發完,之後敬王謀反相關劇情就隻剩下收尾了。
下章花就回帝都了,儘量寫到廣而告之的馬甲。
①鏡雪裡讓花轉告,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