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往(二合一)
是種圓滿嗎?
楚珩走下樓,回頭再看了顏相一眼,他依舊坐得端正,在燈下閒敲棋子,那樣的自適安然,彷彿此刻並非身處囹圄。
就像那時,師父也告訴他,對走火入魔的小師叔來說,死纔是解脫、是小師叔的圓滿。天霜台的那些命懸一線的漓山弟子,皆是重傷於明遠之手,他那樣溫柔如風的一個人,若是神誌清明,怎麼會願意呢?……可是。
可是。
從小到大,小師叔對自己那樣好,為他治病調養,教他練劍習字,會給他蓋被子,會在師父責罵時替他求情圓場,亦兄亦父。
後來那段時間,楚珩看著了結小師叔的明寂劍,總是在想,為什麼偏偏是我?如果我不握劍,殺死小師叔的人是不是就不會是我了?……
終歸還是姬無月無能。
不止救不了他,還要殺了他。
是我無能。
……
穿堂而過的風吹動燭火,晃入楚珩眼底,他回過神來,不知不覺中已走近淩燁身側。
楚珩深吸口氣,斂去紛亂的心緒,輕輕釦住淩燁的手。
來時月上梢頭,去時已是漏儘更闌,一輪慘白的圓月撥開烏雲,孤零零地掛在半空,照得滿皇城淒清一片。
馬車行進興安門,走在寂靜的宮道上,淩燁長久無言,直到車停在明承殿前,楚珩才聽到,他似乎極輕地歎了口氣。
殿裡燈火通明,天子迴鑾,高匪領著內侍宮女跪地出迎。楚珩先下車來,回頭等著淩燁也走下車凳。
淩燁垂著眸,看不清眼底神情,楚珩隻看到他踏上最後一級車凳時,身形忽然間一晃,微微向前踉蹌了一下。楚珩一凜,連忙伸手去抱他。侍立在側的天子影衛也上前一步。
“陛下——”
淩燁跌進楚珩懷裡,埋首在楚珩肩窩。他偏了偏頭,避開影衛關切的目光,閉眼的一瞬,一滴淚毫無預兆地落下來,砸到楚珩頸側,燙得楚珩心口瞬間揪緊,狠狠一疼。
“重九……”
淩燁呼氣加重,慢慢吐出口鬱氣,也隻是這一息的功夫,他重新站直身體,平靜如常地朝四周侍從揮了揮手,示意無礙。他輕輕拉了下楚珩的指尖,轉身朝殿裡走去。
臣下不能長久直視天顏,更不能隨意走在君前,除了楚珩,冇人知道天子也會流淚。
楚珩怔怔地和淩燁回到殿內,看著他神情聲線一如往昔,平淡從容地吩咐完諸事,彷彿方纔那個脆弱的青年隻是楚珩一晃神間的錯覺。
他也才二十二歲。
可他是皇帝。留給皇帝難過的時間就隻有那麼一息。
夜已經很深了,甚至天都快要亮了,五更天的第一道雲板聲遠遠地傳來。
五月十五,一早又是大朝會。
淩燁幾乎一夜未眠,穿好繁複的朝服登上禦輦往宣政殿去。
等著他處理的事還有很多,馬上就要來的恩科殿試,再之後的授官,尚書檯權力的重新分配,還有雲非……
今日十五,又到雲非休沐的日子。
這幾日,他出奇得平靜,早課晚業、輪班換值一如往常,彷彿一點都不在意似的。顏相之事已經傳遍了帝都,武英殿的天子近衛當然也都知道,他們和雲非共事這麼久,哪怕是北殿的也打出感情來了,從顏相的判決下來開始,眾人嘴上雖然不說,但都自發地默默注意著,不讓雲非隨便出宮,更看著他不做傻事。
明天就是行刑日,刑部的人一早就過去了大理寺獄覈驗接管。淩啟代聖意監刑,自然也要去,出發時有影衛奉令來武英殿尋雲非。
最後一天了,他當然要去見顏相,跟著淩啟。
雲非收整妥當,打開房門,竟看到楚珩不知何時也來了。
雲非微微一愣,繼而神色如常地走出去,他穿著一身束袖武服,朝楚珩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再看向影衛,說:“走吧。”
天子影衛常年守在帝側,個個都是武道中最頂尖的佼佼者,內外功深厚,深諳各種藏兵偽裝之道,當下掃了一眼雲非的裝束,冇有動,欲言又止。
楚珩輕歎口氣,上前兩步來到雲非身側,握住了他佩戴的鐵質護腕。雲非立時慌亂起來,像個孩子一樣遮著護腕往後退去,喉間溢位兩聲嗚咽。
楚珩卻加了幾分力道扼住他的掙紮,不容違抗地卸下護腕,從底下抽出了一柄薄而鋒利的袖劍,遞給影衛。
若無其事了好幾天的雲非,眼淚在這一刻洶湧而出,瞬間流了滿臉,他腿一軟,無力地跌坐在地上,目光空洞仍在盯著那柄被拿走的袖劍。
楚珩終是心一軟,蹲下身來,拍了拍雲非的頭,“聽話,彆做傻事。”
他看著滿麵淚水的雲非,深吸口氣,認真道:“你以為你帶著兵刃很難猜嗎?你進去,刑部的人不會搜你的身,他們隻會全神貫注地看著、等著,等你把袖劍抽出來的第一瞬間,四周最頂尖的武者就會打斷你、按住你,讓你不僅不能幫他解脫,還坐實了‘弑父’之罪。你是想讓顏相死前難安死後不瞑嗎?讓他還要帶著自己剛及冠的兒子一起走嗎?”
雲非抓著地的指尖顫了顫,收回呆滯的目光,緩慢地看向楚珩,他喉頭艱難地動了動,旋即淚水潸然,大滴地砸在地上,“我不想他死得那麼痛苦……我爹要受多少罪,他們才能甘心啊……”
楚珩肩頭一顫,是昨夜落在頸側的那滴淚。他默了默,握緊手指,說:“不會的。”
雲非眼眶通紅,慢慢抬起頭。
楚珩伸手按住他的肩,堅定道:“顏相一生心繫天下,為國為民,九州天下的人不會叫他難走。”
雲非一怔,愣愣地望著楚珩。
他冇能明白過來什麼意思,此時遠處,淩啟從殿門外走了進來,雲非移目看向他,想起來影衛首領明日是要親臨刑場監刑的,那影首是不是會……
楚珩也覺到了身後來人,不再多言,站起身將雲非也拉了起來,遞給他一方帕子讓他擦淨臉,“知道就好,你聽話。”
淩啟走近,目光在楚珩身上停了一下,收攏起手指,冇有言聲。
方纔他斂息在門外站了一站,楚珩的那句話,其實他聽見了。
今日十五,還冇到十六,楚珩壓境後的感知力多少會受影響,起初楚珩冇有察覺到他的存在,直到進了門纔有所警惕,似是而非的一句話讓雲非自以為得到了答案,聽話地不再追問。
淩啟也不戳破,恍若未聞地走近,麵上不露聲色,心裡卻千思百轉。
顏相定刑慘烈,陛下心裡的難過淩啟都看在眼裡,他是影衛首領,刑場上盯他的人太多,確實不好擅動。但冇人知道陛下身邊的禦前侍墨是漓山東君,更冇人會提防。可饒是如此,陛下也冇有和楚珩開口——因為他始終記得,東君握不住劍。
心結難解的東君強行出劍會不會失手或者被人發現,淩燁也不知道,但他賭不起,哪怕隻有萬分之一,他也不敢賭——那是他的楚珩,絕不容有閃失。他不會跟難以提劍的阿月開口,再多的難過痛苦意難平,他都得扛。
此時此刻,淩啟看著眼前已然準備出手的楚珩,猶豫了須臾,還是決定瞞下來不稟報聖聽了。若有萬一,當場也有他這個影首在。
就像淩燁不敢讓楚珩冒險一樣,楚珩也無法眼睜睜地看著他的淩燁自責痛苦,而不做任何事。那是淩燁的老師,襄他登基助他掌權,無論作為師徒還是君臣,情分都非同尋常。顏相的死已經讓淩燁難以承受了,更何況是腰斬。那種不但救不了,還必須經由他手處決的痛苦,楚珩太知道滋味了,他捨不得讓淩燁多嘗。
影首和雲非的背影消失在武英殿外,楚珩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深吸口氣,轉身朝殿後走去。
藏劍閣十年如一日的冷清,除了剛入殿的時候挑兵刃,平日裡少有近衛來這。楚珩編個理由搪塞過值衛,舉步走了進去。
明寂在這裡。
兩年了,他離他的劍最近的一次是在敬誠殿的西暖閣,以姬無月的身份,陛下對東君起了疑,誤打誤撞曾用明寂試探過一次。那時楚珩以為,是他最後一次見明寂了,他不會再來藏劍閣,也永遠失去了這把親手鍛造的劍。
今時今日,他站在兵蘭前,鼓足了勇氣睜開眼,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明寂的劍鞘。
如果真是一種解脫的圓滿,那小師叔是不是不會怪他?
楚珩恍惚記得,那個大雪天,天霜台上好像有人溫柔地叫他——
“阿月……”
“阿月。”
“嗯?”楚珩回過神,看向淩燁,從武英殿藏劍閣回來,一整日他心緒都有些不寧,用道晚膳的功夫,已經是第三次出神了。
楚珩斂了斂思緒,強迫自己鎮靜下來,探箸給淩燁夾了一筷子玉絲肚肺。明日雖是十六,但影首監刑,今明兩天要待在大理寺獄,是以楚珩傍晚便冇有出宮,在這時候他也想多陪陪淩燁。
晚膳畢,沐過浴躺在床上,楚珩看著身邊的人,淩燁闔著眸子,像是睡著了,但眉心卻依舊皺著,籠著一層化不開的悲色。
楚珩心底泛起細密的疼,他攬住淩燁的腰。
我的陛下,我說過的,我會永遠為你而戰。
……
已經入夏了,五月十六是個豔陽天,但卻不是個好日子。
淩燁一早起來,便擺駕敬誠殿開始議政,他今日一天的事程都很滿,要見臣工,選考題,閱奏章……也隻有這樣時刻忙碌,才能讓他短暫地不去想今天是什麼日子。
楚珩陪他待到午膳後,日頭西偏,快到未正了,楚珩看了眼正殿裡和眾將軍議事的淩燁,轉身到側間和高匪說了句要去看看雲非。
高公公躬身應是,待楚珩的背影行出敬誠殿,他忽然間記起來,今天中午武英殿謝初大統領傳了訊息過來,韓澄邈將雲非帶出宮了來著,說是學聖韓師要見雲非。
高匪連忙派了個腿快的小內侍去知會楚珩。
然而兩刻鐘後內侍回來,卻說,楚珩已經出宮了。
……
帝都外城,中心坊市。
今日,這條平時最熱鬨的長街上依舊有許多人,但卻冇了攤販遊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高的刑台,巨大的鉞斧在日光映照下折射出森冷的光,讓所有看到刑台的人都為此膽寒。
聖旨下,帝都內外城早已傳遍,尚書令顏懋,惡行昭著,犯下不敬不孝、結黨營私等六條大罪,除其官位,處腰斬之刑。
要知道這可是尚書令!大胤的丞相!縱觀九州國史,也翻不出幾個這樣死的。
聽說他首罪是不敬不孝,這就更罕有了,彆說宣熙一朝,就算是建寧天和,也冇有為官做宰的敢不孝父母。能讓爹孃上告,還是這麼個死法,那肯定不是一般的忤逆了。
圍觀人群裡議論紛紛,其中有坊間百姓,有世族子弟,也有今年恩科應考的學子。
申時兩刻,監斬、監刑官至場。
看台上居首座的是刑部尚書方昊,主審監斬;次座是影首淩啟,三法司餘二的禦史大夫韓卓、大理寺卿陸勉居側,監刑。慶國公顏愈、定國公周夔等一眾世家主也都到了場,入座觀刑。台上台下,除了五城兵馬司維持秩序的護軍,還有各世家的頂尖武者,既是看鎮刑場,也是緊盯影衛首領的異動。
申時三刻,監斬官方昊令箭下,劊子手就位,罪犯顏懋,押上刑台。
讓諸位觀刑的世家主失望的是,死到臨頭了,顏懋的脊骨依舊挺直,不哭更不悔,他這副從容淡定的樣子著實令人生厭。但沒關係,劊子手是他們的人,知道如何讓人慢慢死,鉞斧一落,再直的脊骨也要斷,桐油板已經為顏懋備好了,等會兒半截身在地上滾爬挪移的時候,要還是這麼副模樣,那才叫厲害呢!
眾位世家主以茶代酒,互相舉了舉杯,好戲就要開場了。
申時正,宣聖旨,刑時至。
顏懋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大胤的帝都——他半生浮沉、終得酬誌的地方,望了一眼九重闕,微微笑了笑,閉上了眼睛。
雲板敲響,敬誠殿裡,與眾將軍議事的皇帝話說一半,忽然停頓,繼而彆過臉去。
眾將一愣,旋即深深俯首。
刑場幾十丈外的茶樓二層,一扇朝著刑台方向的窗戶被悄然推開——
刑台之上,劊子手一口烈酒噴出,大力拉動牽繩,用以腰斬的鉞斧高高懸起,在烈陽的映照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晃得觀刑眾人移開眼睛——
明寂盪開,一道裹挾著萬鈞之力的劍氣在這一瞬間穿過眾人,在防衛暗箭的世家武者還冇有察覺的時候、在看台上淩啟側眸的那一刹那,冇入了顏相背心。
顏相悶哼一聲,安然闔眼。
鉞斧落下,鮮血噴出。
眾人屏息靜氣,移開視線。
天地間靜寂了一瞬。
半晌後,連同劊子手在內,眾人麵麵相覷,錯愕地望向刑台——
血沿著刑台汩汩地流淌,但是冇有慘叫,冇有滾爬,更冇有痛苦。
刑部尚書方昊瞪大眼睛,猝然起身!
底下圍觀的人群出現小聲的騷亂,片刻後,看台上的眾位世家主齊齊望向次座的淩啟。
淩啟扯了扯唇角,下巴微抬,朝向自己入座前就放在兵蘭上的劍。方昊臉色難看至極,望向定國公周夔身後侍立的武者,武者硬著頭皮搖了搖頭——他們全程盯著,影首可是連動都冇有動一下。
唯一的解釋隻能是,劊子手失手了。
淩啟頂著上百雙眼睛望來的目光,剋製著往幾十丈外茶樓上看的衝動,仿若未覺地站起了身。
茶樓二層,楚珩迅速關上窗戶,背靠著牆壁大口喘息,他摘下兜帽和麪具,額頭上已經被濡濕了,握著明寂的手冰涼一片,掌心裡卻滿是冷汗。
時隔兩年,楚珩坐在地上,百感交集,看著自己重新提劍的手。
這一劍,對於顏相而言,是解脫。
那麼當年,對走火入魔的小師叔來說,是不是也是呢?
……
他漸漸平複心緒,收拾好形容,斂了內息朝樓下走去。
長街上人很多,湧動著分彆朝兩個方向去,楚珩用披風遮著明寂劍,也混入人群。
他一直低著頭往前走,直到被肩膀被人撞了一下纔回過神,致歉的話含到嘴邊,他下意識地抬起頭,正要開口——
楚珩眼瞳驟然放大,握著明寂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在這一瞬間,熙來攘往的人似乎全都消失了,眼裡的長街隻剩下這一人——
他側過頭,露出了一張隻會出現在楚珩夢裡的臉。
——明遠。
這張臉朝著楚珩,露出了個溫柔卻又詭異的笑容。
同一時間,看台上的淩啟眼神一凜,目光銳利地朝遠處長街上望去,就在方纔,他覺到了一抹陌生的至強者的氣息。
但淩啟確定,那不是楚珩。
幾乎刹那,他想起了慶州那個神秘的“千雍城宗師”。
……
“……小師叔?”楚珩喃喃。
他迅速轉身,然而長街上人來人往,卻再冇了剛纔那道擦肩而過的身影。
一時間,楚珩竟分不清楚那到底是幻覺還是真實。
手中的明寂劍重如千鈞,險些再一次落在地上。
……
看台之上,淩啟冇能再次捕捉到那抹氣息,微微皺眉收回視線。
底下觀刑的人群已經騷亂開來,刑場上的劊子手不知所措,刑部尚書方昊黑沉著一張臉,望著眼前這出“意外”,遲遲不語。慶國公顏愈、定國公周夔以及其他一眾世家主同樣沉顏,腰斬顏懋,叫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挪爬慘叫流血而死,就是為了在天下人麵前展示世家之威,好讓那些因停行卷而不用再“拜山頭”的科考舉子再掂量掂量,日後要不要拜世家的門!
可現在這算什麼?
方昊已經顧不得旁邊韓卓、陸勉涼嘲的目光了,咳了一聲繞過桌案,走到顏愈、周夔麵前,正低聲商討著對策,人群後忽然傳來幾聲馬鳴,眾人循聲望去,就見兩匹高頭大馬拉著一具沉香木棺徐徐停住,再前麵的馬車上走下來一個加了冠的少年。
慶國公顏愈麵色微變,是顏雲非。
雲非垂著眸看不清神情,他轉身伸出手來,馬車上下來了一個白髮蒼髯的老人。
禦史大夫韓卓、大理寺卿陸勉立時起身。
看台上眾世家主也怔住了。
圍觀人群中的學子們很快反應過來,齊齊揖禮,當朝讀書的哪怕冇見過也聽過,學聖韓師。
同時也是……顏懋的授業恩師。
韓師拍了拍雲非的手,“走吧,孩子。”韓澄邈捧酒跟在其後。圍觀人群自發地為沉香木棺讓開一條寬闊的路。
周遭一片安靜,冇有人說話,三人行至刑台前,韓師親手斟酒遞給雲非。雲非撩袍,跪在被鮮血濺紅的青石磚上,失去父親的少年再繃不住,眼淚霎時流了滿臉。
三杯奠酒過,韓師攜著雲非上刑台。
一眾世家主再坐不住了,作為監斬官的方昊開了口:“老國公且慢,顏懋是……”
“他是我的徒兒。”韓師出言打斷,又掃了一眼邊上的慶國公顏愈,擲地有聲,“二十年前他就不再是澹川顏家人,但始終是我裕陽韓門徒。天地君親師,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做父親的來收殮自己的兒子,天經地義,縱使是陛下在這,也不能攔。”
話音落地,滿場一片寂靜。
慶國公顏愈臉色僵硬無比。
誠然,顏懋罪犯不孝,是對他的生身父母,縱使是老師也無法為之辯解。可同樣的,顏懋對老師如何,隻有韓師說了纔算。學聖德高望重,今日他出現在這裡,就是最好的明證。
世家大族可以羅織成獄剝奪他的性命,但再也無法肆意踐踏他的時譽。這場對顏相身體和聲名的鞭撻,至此而終。
……
酉初過半,淩啟回宮覆命。
議事已畢,眾位將軍皆已告退。敬誠殿內,皇帝一個人坐在龍椅上,麵前的禦案正中放著一雙黑白棋子。
淩啟行完禮,皇帝張了張唇,說:“……楚珩呢?”
淩啟知道皇帝是在害怕和問什麼,答道:“那把腰斬的鉞刀碰到顏相的時候,他就已經離去了,一劍穿心,冇有痛苦,也無人發覺。”
皇帝腰上的力道一下子泄了下去,他跌靠在龍椅裡,眉目間的黯然和哀愁與眼前這座冇點燈的大殿融為一體——他被困在這裡了。
……
天徹底暗了下來,戌時初,楚珩回到敬誠殿。
淩啟已經出宮了,聽影衛說,城裡出了點事,他要去查一查,今晚不會再來禦前。
高匪等人侍立在正殿外。
楚珩要了盞燈,推開殿門獨自走了進去。
殿門重新闔上,大殿裡一片暗色。楚珩持著光走近,一直走到禦案前,光灑上龍椅,照在淩燁身上,也照進淩燁眼底。
“陛下——”楚珩說。
淩燁抬頭望向他,目光凝在他身上,卻一言不發。
楚珩放下宮燈,繞到禦案後,伸出手遞給淩燁。
“回明承殿了。”
淩燁順從地就著他的力道從龍椅裡站起身。楚珩傾身過去抱了抱他,然後帶著他朝殿外走。
一前一後,才行了兩步,楚珩突然感覺牽著的那隻手上力道一重,他被淩燁拉回了懷裡,在還冇有反應過來的時候,被淩燁往後一推,坐在了那張寬大的紫檀木髹金龍椅上。
這裡是靖章宮敬誠殿,是皇帝的理政之地,是大胤九州權力的最中心。楚珩睜大眼睛,看著站在身前的淩燁,很快回過神來,幾乎立刻就要起身。
淩燁卻伸手按住了他的肩。
“陛下……”楚珩漸漸變了臉色,下意識地掙紮起來,他慌了神,急切望著淩燁的臉,“陛下!”
淩燁神色冷凝,手上力道卻愈發加重,甚至用上了內力,執意要將楚珩按在龍椅上,而直至現在,他仍冇有開口說話,眼底像是醞釀著暗沉的情緒。
楚珩愈發急亂,額頭上汗都要冒出來了,他求饒般地望著淩燁,幾乎也要用內力掙開,心一橫正欲運息,視線忽而掃見了淩燁泛紅的眼角——
楚珩掙紮的動作倏爾一停,他抬眸對上淩燁沉沉的目光,忽然福至心靈。
“我陪你一起。”他說。
淩燁按著楚珩肩的手一鬆。
楚珩不再起身,就坐在這張龍椅上,和淩燁一起,“我在,我會陪著你,一直,無論在哪裡都是。你去哪我就去哪,我是你的。”他伸手抱住淩燁,將他攬進懷裡。
淩燁也終於慢慢平靜,埋首在楚珩肩窩,有眼淚沿著臉頰流了下來。
……
宮燈照著禦案上的兩枚黑白棋子,良久,楚珩聽見淩燁低聲說,“他們就是要這樣對他。”
儘管停行卷改變的是隻有旁支子弟纔要參加的科舉,十六世家嫡脈及冠後上品入仕的核心規則並冇有被動搖,另還有推薦三名學子免州試、會試、直入殿試的特權。可哪怕這樣了,他們也還是不甘心,貪心不足地想要壟斷一切,壟斷這個帝國所有人向上走的路。
“讓朕如何能容?”
有敬王這個潛在外患,顏相今日隻是停行卷,割了這極限的一刀,讓世家雖然疼但還不足以孤注一擲地倒戈。待日後皇帝解決了外患,十年二十年科舉選的人上來,有了聲音,就可以再砍掉保薦特權,乃至縮小核心規則,讓大胤選官選才的製度回到合適的軌道上來。
這或許要很長的時間,但——
“我和你一起。”楚珩說。
---
大家七夕快樂!今天長佩簽到送777海星,彆忘了領啦!順便也伸碗求一點~
還是一個長章!下章作法時光飛逝!花的二次掉馬快要來了,後文就比較輕鬆了。這章裡澹川顏氏隻是掉了層皮,當然冇完。
另註釋:①雲非和花在武英殿是第二次見麵,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