薤露(上)
當初虞疆聖子赫蘭拓在帝都城郊刺殺儲君未遂,被大胤全境通緝,但從那之後就失去了蹤跡,等再得到訊息時,他人竟已經回到虞疆了。雖說後來在虞疆王城附近,赫蘭拓被與之爭王位的弟弟危溪王子設伏劫殺,但對於大胤而言,除了鄰境局勢變動外,赫蘭拓如何出的關,究竟是個隱患,尤其這事很可能與敬王有關,後麵幾年九州不會多太平,敵在暗我在明,背後這條人脈線不得不重視。
淩啟一去數月,從京畿的孟章、監兵、陵光、執明四座關隘,查到中州八關,再到與虞疆接壤的靖慶二州,天子影衛幾乎將大半個西北都捋了一遍。
不得不說,背後幫他的人堪稱神通廣大,淩啟一路上查了所有關隘的出入記錄,一直到慶州邊境才找出了點蛛絲馬跡。
“千雍城?”
“是。”淩啟頷首,“赫蘭拓是從慶州大漠關出境,所用的路引歸屬千雍城。從京畿去的這一路上,他應當易了容,又兼偽造身份,這才逃過了緝捕。”
淩啟撩衣跪了下來,“是臣等天子影衛失察,未能於監兵關勘破赫蘭拓的偽裝形容,請陛下降罪。”
“起來。”皇帝說,“能瞞過你們的眼睛,這手易容術想來已經登峰造極了。”
淩啟謝恩起身,沉聲又道:“臣未能查出背後相幫之人的具體身份,但臣此行已暗中覈實,千雍城確實有個不世出的高手,實力可能……不亞於臣。”
皇帝微微皺起眉。
放眼整個大胤九州,能讓淩啟說出這話的,都是和東君同境界的,不多不少一隻手剛好數的過來。那麼,千雍城的這位?
淩啟繼續稟道:“年初影衛清查千諾樓案卷的時候,裡頭提到的‘千雍城宗師’說的應該就是此人。”
作為一個從烈帝朝起就存在江湖的暗網組織,千諾樓在慶、靖、越、宛四州行走多年,承接各種不見光的生意,去年底被影衛藉機清剿,案卷賬簿清查過後,除了世家陰私,更重要的是暗網的訊息,順藤摸瓜理一理幾州世家內部的來往底細。天子影衛畢竟精力有限,九州這麼大,不可能時時監察全境,千諾樓一剿確實收穫不少。
敬王食邑在江錦城,位處宛州,這些年和宛州的一些家族暗中聯絡不少,譬如瀲灩薑氏等人,先前影衛察覺出了一些端倪,和千諾樓的賬簿恰好對的上號。
這次為了把顏相拉下馬,太後背地裡煽風不少,深潭下的人脈勢力浮出水麵,昌州的定康周氏便有傾向,從前倒是冇看出來,定國公周夔還有這個心。以及刑部尚書所屬的蒼梧方氏,蒼梧女城主方婧慈癡心佛事已經多年不理庶務,現主持蒼梧城的是她的夫君、九州五位大乘之一的蒼梧武尊方鴻禎,雲州本就天高皇帝遠,敬王如若再和方鴻禎搭上線,那恐怕不是好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今又冒出個千雍城,這卻是皇帝和淩啟先前都未覺到的。千諾樓的卷宗裡會出現“千雍城宗師”的記載,是因為一次意外交手,結果隻能說是被虐殺。淩啟審的時候注意到卷宗裡記載,樓裡那些被殺掉的人無一例外,全都讓這位“宗師”放乾血,剜去了琵琶骨。琵琶骨是武者的力量所在。
淩啟當時便起了疑,去往西北追查赫蘭拓行跡的時候,順帶著查了千雍城,結果這二者居然同歸一處。
千雍孟氏多年以來安靜低調,現任家主孟池奕更是安分守己,偏安一隅。如果不是淩啟親見,怎麼都想不到赫蘭拓居然是從那兒出的邊關。
而千雍城裡那位神秘“宗師”的實力,還有卷宗中的交手記載,讓淩啟想起了三十年前九州大地上覆興的一種古邪術。
武道之中強者為尊,冇有人不想臻至化境,可是像漓山東君那樣的天才又有幾個?想入大乘境,得先邁道“生死坎”,如今整個大胤九州,跨過去的就那五個人,縱觀曆朝,這都是極多的了。數不儘的天驕走火入魔折在了這道“鬼門關”,楚珩那個叫明遠的小師叔不就是嗎?十萬人裡入不了一個,以至於許多頂尖高手就此望而卻步,終其一生不敢一搏。
直到後來,名喚“煉骨”的邪術出現了。這是種從上古流傳下來的巫醫禁術,用活人的血骨煉藥鍛體,集他人靈骨之所成,縮小自身天資的侷限,最為穩妥地入境大乘。但因為從一開始,這樣的大乘境通過歪門邪道而來的畸形,因此一輩子都不能離了煉骨鍛體,否則不僅維持不住境界還會反噬己身。
這是傷天害理的邪術,為世人所不齒,可是它所帶來的誘惑實在太大,大到已經超越了人的良知底線,“不齒”就成了嘴邊的虛話,至今仍有人試圖尋找方法。
如果說煉骨是通往大乘捷徑的門,那麼“溯洄”便是開啟這道門的鑰匙。
作為“煉骨”的引子,這種名喚“溯洄”的巫藥,早在前朝就已經失傳於接連戰火中了。此後數百年無人再提,直到三十年前,昌州洱翡藥宗的宗主媯海文景從巫醫殘卷裡,拚湊出了“溯洄”的藥方,傾儘全力用數年時間最終煉出了三顆“溯洄”丹藥,很多人的命運從那一刻起就徹底改變了。
媯海文景是巫醫二道的天才,一生癡迷醫術,尤其醉心研藥,讓不知多少本已消失在曆史裡的古方妙藥重現世間,他和他的洱翡藥宗懸壺濟世,妙手回春,救死扶傷善舉無數,是當之無愧的“醫之大者”。
但這一次他錯了。
他複刻“溯洄”的初衷與重現其他靈丹妙藥並無二致,是一個醫道天纔對古巫醫的無儘崇仰。藥本身無錯,錯的是用它的人。媯海文景縱使聖手國醫治病救人一輩子,也依舊醫不了人心的惡。
他保得住醫者仁心,旁人保不住。
他不用溯洄煉骨,有的是人想。
三顆溯洄,最終葬送了洱翡藥宗全族,“媯海”這個姓氏也因捲入烈帝晚年的奪嫡之爭,消失在了曆史長河中,從此再冇人提起。
“當年向先成帝諫言並主持剿滅洱翡藥宗的,正是硯溪鐘氏、定康周氏以及蒼梧方氏。”
倒是齊整,三十年前,這三家合在一起滅了媯海,中間兜兜轉轉,三十年後又聚在了一起——鐘氏是太後的孃家、敬王的母族,周氏如今是敬王的暗中擁躉,想來方氏也差不離了。
“那三顆溯洄,據說後來都失敗了,溯洄的藥方同時也因洱翡覆滅,徹底失傳了。”淩啟道,“但是臣觀千諾樓卷宗對那位‘千雍城宗師’的記載,覺得很像煉骨之法。”
淩啟:“洱翡案卷,被先帝兩次下旨毀去,知情者處理,其中許多人和事都無法再查證,但那場合謀圍剿,並非冇有人僥倖逃過。”
比如先帝的惠元皇貴妃,媯海燕嵐,媯海文景的女兒。她是個傳奇。洱翡覆滅兩年後,貴妃以慶州良家子的嶄新身份進宮,用十四年的漫長光陰毒殺了先帝。她死在先帝之前,在最後一年,先帝知曉了一切。在先帝心裡,貴妃是個極其特殊的存在,“元”為諡號便說明瞭一切。但先帝駕崩前也說過,他不後悔下旨屠滅洱翡藥宗,因為溯洄必須得毀。
再如楚珩的那位小師叔,真名媯海明遠,雖然在漓山長大,卻也是洱翡後人。
“所以臣大膽猜測,這個‘千雍城’宗主,可能也是藥宗故人。但洱翡與敬王陣營的鐘周方三家是滅族血恨,很難同處,這樣一來,此人是敵非敵便不好說了。就像赫蘭拓雖然從千雍大漠出了大胤,但他的行蹤卻被其弟危溪王子得知,並準確設伏擊殺,敬王和赫蘭拓的聯盟也胎死腹中。”
“如果他是藥宗後人,那就該知道,溯洄不是好東西。”皇帝語氣沉靜。
淩啟頷首。
人性裡的貪慾是無法衡量的,媯海文景一念之差,受累的何止他洱翡?當年鐘方週三家向先帝提議,與藥宗世交的漓山差點也受牽連,好在先帝覺得不妥,駁回了。但在三家合剿的過程中,仍會有不屬於藥宗的無辜人,因此喪命。此後朝廷加強了各地武籍管理,便是為了杜絕邪門歪道的再現。
“傳道密旨給穎國公蘇闕和慶州總督。讓他們在西北暗中監察千雍城一切動向,可用虞疆局勢為由,尋機覈實慶州武籍,看看有無武者無端消失,自然就知道千雍城那個宗師是什麼來頭了。”皇帝說。
淩啟領命。
皇帝輕輕按了按眉心,溫聲道:“大統領此行辛苦了,去歇歇吧。”
淩啟謝恩告退。
剛往外走了幾步,他又想起了什麼,有些遲疑地回過身來。禦案後的皇帝以手扶額,少有的浮現出一種疲態,淩啟想了想,開口道:“陛下……”
皇帝直腰抬眸。
淩啟頓了一下,斟酌著說:“五月十六那天,依大胤律,臣應當去監刑,屆時臣想……”
皇帝微垂著眼簾,聞言卻搖頭:“不行。”
他腰上的力道忽而泄了下去,跌靠在禦座裡,閉了閉眼睛,低聲說:“此案由刑部主審,監斬官便是刑部尚書,幾大世家主到時候也會到,他們要的就是顏相慘死。你是朕的影衛統領,他們知道你的本事,屆時幾百雙眼睛都會仔細盯著你,一旦你有異動想提前結束這場酷刑,他們就有了理由將你也拖下水。”
“大統領,朕經不起第二次了,不準你和容善擅動,這是聖旨。”皇帝的聲音透著種枯葉落霜般的蕭索,“朕現在在想,朕當初是不是不該答應老師的……”
“陛下——”淩啟上前一步。
皇帝彆過臉去,“帶一顆薤露,明晚朕去見老師。”
淩啟張了張唇想說些什麼,見皇帝黯然的神情,最終還是冇有開口。
……
五月十四,夜,烏雲蔽月。
兩輛馬車悄然停在大理寺獄後門前,下來了幾個籠著黑袍的人,看門的獄卒一個激靈,握緊了兵刃,嗬斥喊人的話還冇出口,一枚禦賜金牌明晃晃地現在眼前,獄卒一驚急忙跪在地上。
幾個人悄無聲息地入內,跟在最後的影衛留下叮囑獄卒。大理寺卿陸勉也在夜色中趕來。
二層最靠裡的一間牢房,顏相立在桌案前,案上放了一麵棋盤,黑白子分列兩側。他像是早知道皇帝會來,平靜地看著淩燁摘下兜帽,隨行的影衛將一隻玉瓶放下,躬身行禮退了出去。
顏懋目光從玉瓶上掃過,又凝眸看向和其他人一起避出去的楚珩,眉頭微動冇有說話。
如同六七年前一樣,淩燁頷首微行半禮,喚了聲“老師”。
顏相坦然受了,將白子遞給皇帝。
這盤棋下了很久,幾近兩個時辰後,顏相看著盤上局勢,將黑子放回棋盒,微微笑道:“陛下已經能勝過臣了,以後的路可以自己走了。”
淩燁握子的手一顫。
顏懋的目光轉到棋盤旁邊的玉瓶上。薤露,見血封喉,是種解脫的藥,皇帝無法眼睜睜地看著老師慘死。
可那麼多雙眼睛在刑場上等著欣賞顏懋腰斬流血,也在賭一把,看看皇帝會不會心有不忍,等著抓他派出去解脫顏懋的人。所以皇帝不會答應淩啟、容善冒險,也不會跟楚珩開口,還要看著雲非不讓他以卵擊石。
這件事,隻能由皇帝親自來。
可是皇帝也不行。顏相看著那隻玉瓶,搖了下頭。
今日十四,十六行刑,明日刑部就會來人,腰斬前要驗身份,有慶國公顏愈在,不可能易容替換;棄市、梟首、腰斬之刑隻用於重犯,意在嚴懲惡罪,所以還有醫官和武者來,確保人犯不會意外死於行刑前。
顏懋首罪不敬不孝,皇帝今晚來此,難能躲過眼線。顏懋本該死於腰斬,卻服了薤露,這便是皇帝對不敬不孝的寬容,難免要被那些世家黨拿住把柄。
——這些淩燁都知道,但他真的無法看著。
那是腰斬啊!
顏相淡淡地笑了笑:“陛下文韜武略,唯獨不夠狠心,但這也是為臣者之福。”
淩燁的眼角倏然轉紅。
顏懋將玉瓶拿起來,不容推拒地放回皇帝手邊,轉而談起了彆的,“禦前侍墨,陛下對他很特殊。”
“瞞不過老師。”淩燁說。顏相第一次在敬誠殿前看見楚珩的時候,就知道他不一般,不僅是來曆,還有皇帝突然將他擢選為禦前侍墨,帶到了身邊,最近的地方。
皇帝從來不是一個任性的人,但在楚珩身上,格外不一樣。
顏懋說:“那麼,陛下知道他是誰嗎?”
淩燁沉默了一下,點點頭。
“是臘月十八在內城主街上嗎?”
“嗯。”
顏懋頷首:“那麼想來陛下已經有選擇了,臣便不再多言了。”
……
君臣師徒多年來的心照不宣,讓最後一麵反而冇有許多話要說。臨行前,皇帝帶回了薤露,和一雙黑白棋子。
顏相看著皇帝的背影,最後開口說:“臣願大胤盛世安康,吾皇萬歲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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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麵還有一更。
①關於十七歲以前的訴樰,見本文“第二十六、二十七章 如雪”
她後來的經曆,可以參見隔壁《觀滄海》“番外四故人心(一)(二)(三)(四)”,章節序號72,87,88,89。不看隔壁無影響,後麵會提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