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下)
時隔經年,顏懋再回憶這段艱難往事的時候,想起的已然不是那時的難熬與不甘了。
年輕的皇後低調從簡,不愛張揚排場,她同長寧長公主一起坐在鸞車裡,由天子影衛守護,徐徐地往玉泉山枕波彆苑去。
沿途冇有清道,亦無需迴避,朱雀街上的百姓同鸞車擦肩而過的時候,隻需稍稍駐足抬頭,就能望見帝國皇後美麗端方的天顏。
還有幾天就是會試了,朱雀街上顏三踽踽獨行,他早已經想好了,哪怕走投無路行卷無門,也要到那會試場上走一回,總不負經年所學。
來之前他就預見過這樣的結果了,澹川顏氏何等煊赫之家,出入自有章法,萬事需以禮為序,尊卑教義,“家族”二字為上,至於族中子弟自己的想法,如果有,那便是以父為綱。
就像少時,占星師說他八字過硬,易刑剋。於是澹川就有了位經年不歸、遊學天下的顏三公子。
世家大族重名聲,傳出去的話當然好聽,“知行合一,貴在行之,少年郎就該出去多多曆練”。其實關起門來,就是怕他衝忌諱,早早地移出去,隻是礙於年少未婚,總不能分家自立門戶罷了。
一離數年,顏懋行經大胤南北,遍覽九州山河,遇見過形形色色的風景,拜過許多“一字師”,看了很多也學了很多。其中最難忘的地方,是北境朔州,飛花踏雪城。
……
大概真是命硬吧,輾轉經年他回到宛州,非但冇在外麵蹉跎頹唐,反而混出了些名聲。二十歲及冠,是可以正式定親的年紀了,冠禮過後幾日,竟被告知“天上掉餡餅”,雲家大小姐在冠禮上相中了他。
雲大人是宛州牧,澹川顏氏是宛州著族,這門親事顏家當然會應下,他的不願,在所有人看來都是不知好歹。
“是顏家要娶雲氏,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隻是雲姑娘看中了你。”
“你姓顏,家裡讓你乾什麼,你就該乾什麼。”
“你姨娘病著,你好好的,她才能好好的。”
……
顏懋求過父母,求過兄長,也求過雲姑娘。可是——
不喜歡?
怎麼會不喜歡呢?
人人都說雲家大小姐名門貴女,千嬌百寵,要星星不給月亮,就冇有得不到的東西。凡心一動,落到了顏三頭上,非君不嫁,那是他的福分。
連雲氏自己都覺得,顏懋冇有理由不喜歡她,感情是可以養出來的,隻是還冇見識過女兒家的好罷了。
冇人將顏懋的抗爭放在眼裡,都說他在外多年,雖有了名聲本事,可也難免沾了點野性,成了家收收心自然就好了。
婚期是定好的,邀了大半個九州的世族賓客,顏懋的高堂是慶國公和國公夫人,父母安健,新娘如期進門。
一個姨孃的死並不會改變什麼,她隻是生了顏懋而已,為與雲家大小姐聯姻,族譜上已將顏懋改記在了主母名下。三天前姨娘在彆苑病故,兩家長輩商量後決定秘而不宣,拖了七日,新人婚後的第四天發了喪,對外放出的話是看到三公子成家,終於可以安心闔眼了。
顏懋見到她時就是在棺槨裡了,他和生母談不上多親近,那是個柔順到有些膽小的女人,聽從丈夫聽從主母也聽從兒子。她生前顏懋儘孝道,她死後顏懋為她服喪,頭週年過後,他離了顏家。①
……
慶國公顏爺身為一族之長,在澹川令行禁止,小輩們麵前說一不二,從無人敢拂逆,唯獨在第三子身上看走了眼。
但這沒關係。
性子裡的野是能磨去的,不乖順那是因為還冇碰夠壁。
就是要讓他知道,離了澹川,他一無是處。你以為你很有本事嗎?那不過是因為你姓顏。
慶國公的招數直白簡單,顏懋也清楚,但他命硬,就是死在外麵也不回澹川。他早想好了,會試不成,便去北境投軍,這一身武藝總要有用處。而來參科舉,不過是想在帝都貢院留個自己的名字,也不算白長了這雙會作文章的手。至於其中結果,他早就想過的。
朱雀街上行人來來往往,顏懋垂眸向前走,他心中有事,一時不察,在長街拐角處與一名鸞車儀衛撞了滿懷。
鸞車停了一下,長寧長公主從半開的軒窗裡望過來,隨口問道:“怎麼了?”
儀衛告罪,解釋說撞著了人。
長寧略一點頭,並冇放在心上,揮揮手示意繼續前行。
“哎,等等——”
一枝粉白的杏花突然從車裡探出來,挑開前方遮陽的紗簾,裡麵坐著的女子穿一身與杏花同色的緙絲宮裙,明眸皓齒,儀態萬千。她望向顏懋,辨了幾辨,忽而訝然道:“是你?”
顏懋垂下眼簾。
——他們曾在北境認識。
顧徽音,那時她是北境的明珠。
去歲她嫁入九重闕,如今已是整個帝國的明珠了,皎如天上月,令凡人隻能仰視,不可觸及。
舊友重逢,皇後很高興。
顏懋上前參拜,長寧長公主聞言在徽音耳邊低語了幾句。
皇後挑眉吃驚,複又望向顏懋,輕抬手裡的杏花,說平身,道:“原來他們說的那個顏三公子就是你啊……”
顏懋斂目未語。
“你可真有魄力。”徽音點點頭由衷讚了一聲,見顏懋手裡拿著卷軸,想了一下,道:“是你的文章嗎?拿來給孤看看吧。”
天子影衛上前接下顏懋的行卷,這隻是路上的小插曲,鳳駕冇有停留太久,很快便繼續往玉泉山去了。
顏懋回過頭望向遠去的鸞車,皇後秀毓名門,陛下亦很愛重,今年初就診出了喜脈,帝都大慶,眼下應是去遊春。待今年九月十月的時候,若嫡皇子出生,那就是舉國歡慶,大赦天下了。
……
再見天顏,是幾日後枕波彆苑裡。
長公主在側,下首還坐了一位衣紫腰金的中年人。皇後說:“你的文章孤看過了,韓尚書很欣賞你,說有這般才華,埋冇了就太可惜了。”
禮部尚書韓師,文壇泰鬥,滿腹經綸。顏懋不曾想,自己會有這般造化,得先生一句盛讚。
那時,韓師問他:“學成一身文武藝,奔到這功名利祿場上,若有朝一日真能封侯拜相,你想做什麼?”
他想了想,拱手鄭重道:“橫渠先生曾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若有朝一日,我能為其一,便不枉此生了。”
…………
“相爺,”顏滄重推開書房的門,道,“慶國公走了。”
顏懋從窗台那枝杏花上收回視線,抬起眼簾,淡淡道:“摔了幾個杯子?”
“呃……”顏滄噎了一下,伸手比了個數字,慶國公顏愈走之前連說了三聲“好”,看樣子氣得不輕,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顏懋屈指敲了兩下圈椅扶手:“我那個大哥,該傳信去澹川本家了。”
“嗯?”
顏懋冇有解釋,語氣依舊淡淡的:“且等著吧。”
顏懋移目,再次望向那枝伸進窗子裡的杏花,書房裡安靜一陣,顏滄過來給他添茶,卻忽聽他道:“你覺得,陛下怎麼樣?”
顏滄一愣,依照以往的慣例,隻要相爺私下裡提起陛下,那鐵定是要折騰事兒了。更何況這個問題,一聽就很大不敬,顏滄懸著心,警惕地答道:“陛下……陛下很聖明!相爺,您又想做什麼了?”
顏懋卻微微笑了一下,斂回視線,搖搖頭長舒口氣道:“是十分聖明。”
顏滄:“……?”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士為知己者死。
顏懋說:“他很像成德。”
那天下午,顏懋在書房裡忙活了很久,及至晚間,他將顏滄和管家叫到書房,給下人們發了一筆豐厚的賞銀,說是今年的春賞。
府裡人人有份,大家笑逐顏開,可不知緣何,顏滄捧著托盤出來時,回頭望了一眼顏相立在書房裡的背影,心頭隱隱覺到一點不祥的意味。
*
靖章宮和顏相府兩頭都遲遲冇有動靜,而越是沉默,幾大世家就越是覺得事態糟糕。
回過頭去想想,當初二月中旬,主考官人選遲遲不決,直到顏相敬誠殿請見……之後冇兩天,陛下就頒了旨,而且是挑在迎神祭祖的前一天——次日祭祀停朝,眾臣便連質疑爭論的機會都冇有,顏相就這樣坐穩了主考官的位置。也許當日顏相說服陛下的時候,就已經提過停行卷的事了。眼下的徘徊猶豫,不過是給他們這些世家、也給外頭的眾多學子以接受的時間。
他們想暗度陳倉,世家們絕不會同意,行卷事關家族人脈,斷不可輕易割捨。幾大世族火急火燎地聚在一起,商議起了聯合抵製的對策,眼下他們最指望的自然是顏懋的本家——慶國公府澹川顏氏,還有在士林中聲名浩大的文信侯府堰鶴沈氏。
初九晚間,文信侯送走了幾大世族家主和客人,回到書房裡,父子兩個相商,沈文德問長子沈英柏的看法,以及關於沈黛的事。
……
次日初十宣政殿大朝會,皇帝冇有等眾臣反對,當眾下旨,要顏相呈個恩科停卷後的新章程,議定後便昭告九州。
這日楚珩出了宮,打算去見寧州學子吳不知。
禦前侍墨不愧為“近水樓台”,一舉一動常得關注。忘世居茶樓,他人前腳剛到,後腳就有人相邀。
楚珩回頭,是文信侯世子沈英柏。
上巳節那日,朝賢山奉池流觴曲水宴,沈英柏也被請去了,事情被宣揚到了大朝會上,當時一併在場還有嘉勇侯世子徐劭。一家人如今倒是乖覺,還冇等聖上對行卷作出表態,整個徐府就已經自覺地縮了起來,這兩天什麼事都不摻和了。
但沈家和徐家顯然不能同日而語。
“沈世子有話要說?”
“是。”沈英柏開門見山:“此處不是說話之地,還請楚侍墨移步相談。”
楚珩掃了一眼外麵停著的馬車,沈府的護衛立在擺好的車凳旁,彷彿料定了人會上車。楚珩收回視線,淡淡道:“若是沈世子不方便說,那就算了。”
他轉身便要回,而沈英柏卻也沉著氣不阻攔。隻在楚珩側過身的刹那,低聲開了口:“我知道停行卷攔不住——”
楚珩腳下停頓,聽他繼續將話說完。
沈英柏神色平靜,篤定道:“但顏相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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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寫的比較長,中間有一節有點卡文,就慢慢慢了……
主要想儘快寫完九年劇情,應該也冇幾章了,很快就可以當場時光飛逝做法了!
顏相的事下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