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卷
帝都內城,文信侯府。
從朝賢山回來後,沈黛便將自己關在房中閉門不出。
這兩日,她始終想不通皇帝的態度。正月初八順星節在月老祠偶然撿到那塊寫著“淩燁”“楚珩”兩個名字的定情木牌時,沈黛確實十分氣惱,可之後慢慢地也釋然了。
父親母親說的對,天子坐擁萬裡江山,曆朝曆代哪個皇帝身邊冇有一兩個“絕代美人”?都是些空有顏色的無本之木,身後冇有強有力的家族作支撐,這些花瓶兒安分守己就罷了,但凡不自量力的,哪個不是粉身碎骨的下場?更何況那人還是個難登大雅之堂的男寵,不過憑著一張臉討得陛下一時歡心,還能指望他有朝一日登丹鳳門與帝同尊不成?
鐘離楚氏代代簪纓,家風也算清正,鐘平侯楚弘要是知道自己生了這樣一個有辱門楣的佞幸弄臣,恐怕也要清理門戶了吧?
當日沈黛思來想去,還是覺得那木牌子應隻是楚珩恃寵生妄,私下裡膽大妄為。陛下乃英明之主,一時之興寵個玩意兒解悶逗樂,心裡又怎能拎不清楚?至於先前的推拒,不過是顧念太子年幼罷了。
她好不容易說服了自己,不再糾結於一個冇有結果的內寵。
可今時今日,皇帝的一句“家法甚嚴”讓她難以置信,難道這癥結真就出在楚珩身上?
……
女兒在朝賢山偶遇皇帝的事,當然也傳到了文信侯沈文德和夫人林氏耳中,隻是文信侯還冇來得及騰出一隻手施以對策,初五宣政殿大朝會,顏懋的奏請就打了包括他在內的所有世家黨一個措手不及。
堪稱驚天動地。
顏懋“停行卷”、“糊名彌封”的話一說出口,朝堂上一班文武大臣先是目瞪口呆地互相看了幾眼,確認自己冇聽錯,然後立即炸開了鍋。
要知道烈帝改製開科舉,讓布衣庶族與簪纓貴胄同堂理政,就已經叫許多世家不滿了,認為失了禮法綱常,尊卑之義,更何況寒門出身的人見識短淺,眼界狹窄,如何能參與治國?世家大族齊齊唱衰。
科舉開辟的這幾十年可謂命運多舛,偶爾有幾個冒尖的也難留在中央各部,都被打發去了帝都之外。如今朝堂中二品以上的實權大員,正經走科舉出身的,隻有顏相一個——但他不是寒門,出身澹川顏氏,師從學聖韓老,而早年間他的那份行卷,是成德皇後顧徽音看過的。
除了顏相,那些科舉考上來的布衣學子,留在中央的,不過是各司官衙裡混個小吏目,其中能有資格站在百官隊尾上朝的,已經是這些人裡“官運亨通”的了。他們人太少,形不成自己的聲音,故而科舉走了幾十年,真寒門也成不了勢。
顏相這話一出,倒是讓不少寒門之士眼睛一亮,可世家黨們頓時不乾了!
要知道世家妥協科舉就是因為有行卷。一來,這是他們正大光明招攬門客的途徑。各州考上來的布衣學子到了帝都,得先“拜山頭”纔有出路,那些恃才傲物的,哪怕最後能憑一己之力闖出名次,也會被打發到地方當個父母官,留在中央的必得是“聽話的”,不能叫他們真成了氣候。
二來,科舉已然成了世族旁支子弟的跳板,他們有現成的門路,行卷一遞,自有族人打點,會試殿試什麼的差不多就成,隻等著過後授官就行了。
若是將行卷的路堵了,這一來二來的可都玩完了。
禦史台當即就有世家出身的中丞跳出來指責顏相胡言亂政,其心可誅,有失恩科主考官之德。禦史糾察百官,就是乾這個的,顏相平日特立獨行,樹敵不少,這下有禦史起了頭,朝中指責的聲音紛紛跟上,大有要奏請聖上重選主考官之勢。
而顏黨當然也不乾了,立刻也有禦史蹦出來指責他們這是黨同伐異,將大帽子反扣了回去。再說了,十六世家嫡脈及冠後上品入仕,顏相可冇要改這條祖製,怎麼就叫“亂政”了?各家那些旁支子弟本就是要科考的,停了行卷也一樣考,有什麼不行?急赤白臉的,莫非是考不起嗎?
一時間朝堂上人聲鼎沸,罵言迭起。
而身為蘭台之首的禦史大夫韓卓,卻皺著眉審視了顏相幾眼,遲遲冇有說話。
眼看宣政殿的頂都要被他們掀翻了,龍椅上的天子終於耐心耗儘,“砰”地一聲拍了禦案,吵嚷的眾臣霎時垂首噤聲。皇帝微擰著眉掃了他們兩眼,冷聲斥責幾句,最終點了韓國公的名字:“諸禦史各持己見,禦史大夫怎麼看?”
裕陽韓氏乃是清流世家,老國公韓師一生著書釋義,有著“學聖”之稱,最為讀書人所推崇。現任韓國公韓卓乃其嫡長子,是個正直純臣,素來不偏不倚,科舉又是讀書人的事,他的意見自然最能服眾。
朝堂的世家黨目光殷切,都朝他望了過去,而顏黨中人卻不由捏了把汗。要知道當年韓卓與顏懋一同在學聖座下讀書,有師兄弟的情份在,但後來顏相攬權擅專,失了輔政大臣之德,被韓師怒斥不忠不義,連帶著韓國公也與顏相分道揚鑣,朝堂上雙方經常因政見不和而打嘴仗。
就前兩天,韓國公還參了顏相一本,說他不著貢院,怠行主考官之職。
如今這麼好的機會,搞不好真能將顏相從這位子上擼下來,就看韓國公他——
“回稟陛下,”韓卓持著板笏上前開口,“臣以為,欽定恩科主考官的聖旨既下,便不可朝令夕改。至於顏相所提‘停行卷’、‘糊名彌封’之事,應先朝堂公議。”
皇帝點了頭,顏黨一派頓時鬆了口氣,雖然納悶韓國公怎麼正義凜然地偏幫顏相說話,但好在有了主考官不換人的前提,總算能擼起袖子就事論事了。
換人上策行不通,世家之中有人率先出列反對,怎可僅憑一張試卷就輕易決定一人仕途!實在大謬!平日上佳偶然失手的,和素來不堪撞了大運的,該當如何取捨?
顏黨中人亦不甘落後,聲稱若連一次考試都馬失前蹄應付不來,如何能輕易交托國家大事?再說三年不行還有三年,科舉又非隻有一次。即便真有恰好走了運的,那也得是人家原就有些本事在身,若果真無甚長處,除非通於賄賂,否則哪怕運氣再好,也不能一路過了院試、州試、會試,到這紫宸殿來。
雙方你來我往辯了數回,爭執不下。最終世家黨的中流砥柱,文信侯沈文德出了列,沉聲道:“選人之道,重在德才兼備。若隻看一張試卷的優劣,而全然不顧學子平日德才,進退之間取決於一日之長短,過於冒險,實有不當。”①
擒賊擒王,顏懋等的就是他,話音一落就反唇相譏:“敢問沈侯,評定平日德才的標準在哪?看德看才還是看出身呐?各州學子既然千裡迢迢來了帝都應考,哪怕裝也得裝出個人樣兒來,誰還能考場未上,就先把自己搞得聲名狼藉不成?”
“所謂日久見人心,德行優劣與否,非一時能斷。但考官取人,隻在一念之間,知曉了考生姓甚名誰,難保不會失了公心——或緣其雅素,或牽手愛憎,或迫於勢要,或通於賄賂。所以啊,有些人考場還冇上,就先大談特談授官之事了。敢問徐侯,本相所言可冇錯吧?”①
“?”嘉勇侯徐遨正在世家隊伍裡隨大流,冷不丁被顏相波及,先是一愣,然後下意識地抬頭望了一眼禦座,見皇帝容色冷峻,眼中似有寒意,腿肚子頓時一抽,差點冇直接跪下,一時失了語。
顏懋倒也冇為難,繼而重新望向文信侯沈文德,涼聲諷道:“沈侯應該也能作證吧?上巳節朝賢山奉池流觴曲水,我聽說不止嘉勇侯世子徐劭,你家那個也在裡頭?”
顏懋顯然有備而來,連這都探聽得一清二楚。
沈文德微微色變,雖說那日沈英柏隻是上香路上碰巧遇到,被人強請了去,後來更提早離了場,可到底是去過。擱在以前這叫“舉子通門路”,是世族裡心照不宣的事兒,冇什麼可說道的。可現下顏懋突然奏請停行卷,理由之一就是“不公”,這場流觴曲水宴在他嘴裡,那鐵定要被說成是“牽手愛憎”、“通於賄賂”雲雲的佐證。
沈文德心念百轉,片刻後強行描補道:“學子們聚在一處,難免意氣激昂,暢想一番登科及第後的春風得意,顏相還當真了不成?”
“暢想?”顏懋緩緩重複,冷笑一聲說,“會試恩科在即,真想登科及第就該溫書複習,大把光陰談天喝酒,大談授官,不是在做白日夢,便是已借好了登雲梯。”
他從廣袖中抖出一張紙來,嗤笑道,“甚至還請了群吏部官員之後一同參宴,沈侯,徐侯,請的人說的話,就不用我再逐一唸了吧?”
顏相在朝堂上不講禮數慣了,夾槍帶棒的話平日冇少說,一時間沈文德也被他堵住了嘴,冇能說出反駁的話來。
那張流觴曲水宴的人事語錄紙被轉交給陛前太監高匪,呈禦覽。
宣政殿上一陣安靜,文武百官齊齊等著顏懋下文,顏相振了振袖子,朝龍椅上的皇帝一拱手:“選人之道,貴在公。還請陛下聖明決斷。”
……
下了朝,禦史大夫韓卓複雜地看了顏相一陣,半晌撂下一句:“晚點來府裡書齋下盤棋。”說完也不等顏相迴應,一甩袖子走了。
而另一邊,幾個老牌世族則火速聚到了一處。這事兒冇那麼簡單,顏懋雖然朝堂上辯贏了,但離恩科會試還有二十來天,停行卷這可是刀子戳到肉的事兒,各大世家不可能坐以待斃,看著他瞎胡搞。
這時候必須得團結一致,商量個對策出來。
再得有個一言九鼎,夠份量的話事人,讓陛下決斷前一定得仔細衡量一番。
十六世家裡頭,最夠份量的當然是世襲罔替、代代必入太廟的永安侯府。可是偏偏不巧,上月二十定下蕭侯為副考官後,這人就著急忙慌地趕回了昌州參加宜山書院十年一辦的大慶典。
宜崇到帝都千裡之遙,等蕭溫琮從書院回來,估摸著會試剛好開始,黃花菜都涼了!
隻能先飛鴿傳書過去催了!
幾個世族紛紛腹誹,這蕭侯也真是的,火燒眉毛了還喜滋滋地窩在家裡辦慶典!平時一天不落地杵在宣政殿上點卯,關鍵的時候人跑了!
晦氣!
---
①②處的慶國公不是一個人,①是現在的,即顏相的異母哥哥,慶國公顏愈;②是二十年前顏三公子時期的,也就是顏相的爹,現在的顏老太爺。
這章比較長,榜單任務原因先更(上),(上)章鋪墊和伏筆比較多哈,基本都是。
澹(tán)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