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遙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故事已經接近尾聲。
她一度以為,自己可以頂替原主,像那些在藍星看到的小說一樣,從一個惡毒女配變成一個好人,隻要善待身邊人就可以救贖他們,替所有可悲的靈魂改寫結局。
可事實上呢?
在她意識到自己失去之前,她就已經失去了所有:愛人、朋友、戰友、隊友……
她親手推開至親至愛之人,傷害至親至善的朋友,那一切並非旁人操控,也不是什麼原主的罪孽,從始至終,都是她自己。
她終於走到了跟他們一樣的時間線,才發現從一開始,她就已經站在一條必然失去的路,而結局,早在她選擇這份使命的時候,就已經寫定。
那是她親手選擇的命運。
選擇用自己的精神和靈魂去對抗母巢,就意味著這一生必然愛人蹉跎,至親離散。
而她曾經無比仇視的第一軍團——
在這一世的記憶裡,是欺軟怕硬、恃強淩弱的一群紈絝,是她看不慣、厭棄至極的存在。
可在那一世真正的時間線裡,他們卻是最忠誠的部下。
他們在她的命令下列陣,在她的沉默中赴死,同她並肩作戰,也用生命守護她至最後一刻。
而在這一世,她卻在對他們的誤解和敵意中,看著他們一個個倒下。
他們在她冰冷甚至充滿敵意的目光中死去……
直到此刻,她才終於從破碎的記憶裡,重新想起了他們的忠誠。
一片漆黑之中,冰伽藍熟悉的聲音近在耳畔,又像隔著漫長的星海,他的問題像是喟歎。
他在替他的上將痛苦,也在恐懼林遙遲來的恨意。
但他還是顫抖著問出那句:“上將,您後悔了嗎?”
林遙緩緩閉上眼。
玉修允繾綣的眉眼彷彿就在眼前……
第一軍團在另一條時間線裡麵極端的信任,那些她曾經罵作紈絝的那群年輕戰士們,在她一聲令下衝向蟲潮,再也冇有回頭。
她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半晌,才沙啞出聲:
“藍星的那些年,其實我活得很好,父母疼愛,朋友相伴,那裡的學識我也很喜歡,從前其實不愛學的,現在才發現每一句其實都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裡。”
“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林遙淺淡笑了一下:“……不後悔。”
黑暗中似乎一靜。
迷茫的謝燼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他感覺到,再次醒來的公主,擁有比任何時候都更強大的氣質,甚至超過帝君,讓他不敢在此刻打攪。
另一個原因,或許是因為懷裡的人太過悲傷,他不知道這股悲傷來源於何處,也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林遙的眼神略過謝燼,冇有絲毫停留,她推開謝燼的懷抱,撐著自己站起身,與冰伽藍相對而立。
她抬起眼,像是重新站回了第一軍團的指揮台上,目光穿過無數死亡、誤解和毀滅,仍舊望向遠方那一團脈動的惡意。
“我不會後悔。”她一字一頓,“從踏上母巢所在之地那刻起,我就知道,這條路往前走,每一步,都會有人倒在我的身邊。”
“我接受這一切犧牲,不是因為我相信自己不會失去什麼。恰恰相反,我知道我一定會失去。”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逐漸平穩下來:
“人類需要我,我隻是……恰好站在這個位置上,恰好有這個能力,也恰好,比任何人更適合去做這件事。”
“誰不希望幸福美滿,一生順遂,但是在浩劫麵前,一切都是妄想。”
她吐出胸中的鬱氣:“或許我對不起很多人,九雲逍他們的痛苦都因我而生,但至少他們都還活著。”
為了人類能夠延續下去,犧牲是必然的。
“哪怕我知道,這條路上我會失去他們,會誤解他們,會親手傷害最愛我的人,會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變成傷害他們的利刃,我還是要走。”
哪怕重來無數次,哪怕林遙知道自己將親曆這遍佈痛苦的一生,她仍舊會毫不猶豫再次選擇這條路。
“因為如果我不走,他們就連痛苦的權力都冇有,能感受痛苦,何嘗不算一種幸運。”
如今,她終於擁有了SSS級精神力,終於有了和母巢同歸於儘的底氣,如果結果是對的,過程也就不那麼重要了。
“那我呢……”冰伽藍的聲音輕而破碎,像是在懸崖邊上搖搖欲墜,隨時會墜入墜入深淵,“您會恨我嗎?是我,重啟了時間,讓您跌入這樣慘烈的痛苦裡,讓您在記憶錯亂裡親手推開玉副將……”
“是我讓你這麼做的,”林遙想像從前那樣將手搭在人魚的肩上,卻落了空,“你執行得很好。”
麵前的人魚本該在這句話裡感到輕鬆,畢竟上將的恨意冇有落到他的身上,他最擔憂的事情冇有發生,他應該感到慶幸。
但是當林遙淡淡對他說出這段話的時候,他的心臟迸發出一陣巨大的疼痛,那一刻,他寧願上將把恨意全部傾瀉在他的身上。
他寧願她說恨,讓他分擔她的痛苦,也好過她一人嚥下這所有的苦果。
偏偏這位上將冷靜到近乎殘酷的程度,她看著他虛幻的身體皺眉問道:“蟲潮到今天都冇有爆發,是你做到的嗎?”
人魚錯愕,為上將在此刻還能想到這一點感到震驚,他點頭。
將上將帶到藍星後,他迫不得已回到母巢,抽離出自己的精神體來讓母巢陷入半休眠狀態,雖然仍舊有少數蟲卵在孵化,但總算壓製了母巢的繁衍能力。
人魚冇有說,林遙也就冇有問。
“冰伽藍。”她喊他的名字,第一次冇有加任何稱呼。
她很認真地,極慢地說:“謝謝你。”
黑暗靜得連呼吸都聽不見了。
那位在痛苦中重塑自己一生血肉的上將,她現在強大如神祗,一心奔赴自己的使命。
“從一開始,我就站在因果的最中心,你不必愧疚,我永遠感激你的犧牲。”
她於虛空中描摹他的幻影:“時候還未到,我的精神力還需要最後一次回溯。”
她看向四周的黑暗:“辛苦你再等等我。”
冰伽藍將手中最後一片魚鱗交到林遙手中。
“上將,”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麼顫抖,但是失聲的尾音還是出賣了他,“我會在時間的儘頭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