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鋒 一晃眼,月餘過去,程家並其……
一晃眼, 月餘過去,程家並其他幾家商號組成的船隊,抵達蘇州。
陽春三月,風光大好。
剛下船, 便有程家在蘇州分店的馬掌櫃併火家接應, 一應行李打點完備,坐著馬車到了程家以前置的舊寨, 稍作歇整, 便已到了飯點兒。
晚飯被馬掌櫃安排至當地有名的酒樓——鶴鳴樓。
鬆鼠鱖魚、清炒蝦仁、響油鱔糊、蟹粉豆腐、蓴菜銀魚羹......
都是宋妍喜歡菜, 雖在燕京也吃了不少, 可到了蘇州地界吃, 味道終究更勝許多。
也不知是因當地食材更新鮮、做法更地道,還是她如今的光景變好了,跟著心境也暢快了, 吃飯也更有滋味了。
“三小姐,盛澤顧家的那批貨......”馬掌櫃一臉愁容, “我們的人還在交涉,但顧老板始終不鬆口......恐怕......”
馬掌櫃打心底裡是怕這位程三小姐的。
三小姐出閣之前, 有那不開眼的曾見她不過一介女流,又欺她年幼, 陽奉陰違,欺下瞞上, 最終被三小姐收拾得心服口服, 立了規矩。自那之後, 程家上下冇一個敢輕看她。
彼時她不過十六歲。
便是嫁去陳家之後,三小姐也是將婆家那爛攤子做活過來,五年間, 陳家生意風生水起。
一想到這些,馬掌櫃哪裡敢跟這位姑奶奶打馬虎眼?
事情辦得不漂亮,也隻能實打實說了。
馬掌櫃已然做好了捱罵的準備,哪知,罵他的不是三小姐,卻是二少爺。
程逢春皺眉,不滿道:“這事兒都拖了多久了?往年一直都是從顧家入的貨,今年照顧他家生意,多訂了這許多,怎麼反而就不成了?馬掌櫃,你也是我程家做了快三十年的老人的,怎會連這點小事兒都辦不好?”
馬掌櫃擦了擦頭上的漢,半是訴苦,半是解釋:“便是因為訂得太多,顧家的人說,他們冇有這麼多織機與人力,織不出我們需要的增貨......”
“這又是胡扯!”程逢春怒道:“他盛澤顧家是江南數一數二的綢號,這貨他吃不下,江南哪裡還有能吃下的?”
“這......這......”
馬掌櫃一時詞窮,窘迫不已之際,卻聞三小姐笑道:
“馬叔你們已儘力了,我都知道。這段時日去看貨,你們也都辛苦了,今日這杯酒,權當是我敬馬叔您的,改日我再另治一席,犒勞手下的火家們。”
馬掌櫃聽這話,半是吃驚,半是感懷,忙從座頭立起身來,“三小姐您言重了......”
讓了兩讓,樂嗬嗬地受了,又滿斟一杯回敬了程氏。
一派和樂融融。
宋妍默默在一旁吃著看著,好似也有些明白,為何程老爺會願意頂著世俗異樣的審判眼光,將這筆生意交由程氏全權打理了。
吃完了飯,出了酒店門,等馬車的間隙,便聽程逢春半謔半諷刺兒了一句:“還是三妹會邀買人心,幾句漂亮話一說,唱出好個紅臉,教馬掌櫃日後為你馬首是瞻。”
程氏仿若不曾聽出程二的諷意,笑回:“多謝二哥誇讚。”
程二碰了這麼個軟釘子,心底更不得意了,黑了臉,沉了聲:“你們女人也隻會說這些個好聽話,不敢得罪人,不逼一逼他們這些懶肉滑頭,收不上貨來,屆時有你哭鼻子的時候!”
“貨,我是一定會收上來的,”程氏依舊笑容可掬,似在寬慰自家哥哥:“不必二哥勞神費心。”
“哼,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程逢春甩袖而去。
“二哥他就這個性子,我回去多勸勸他,三姐莫要放在心上。”程四程逢硯溫聲勸和。
“我甚麼時候說過我會放心上?四弟,你還是收聲的好。”
程玉蓮略冷的話聲剛落,馬車也駕來了。
她一眼也冇看程逢硯,上了車,令車伕催車而去。
與程玉蓮同坐一輛馬車回去的宋妍,不由好奇問她:“原來的貨入不得手了,是要再換一家麼?”
剛剛席上也未曾聽她提起後招。
程玉蓮搖了搖頭,意味不明地輕笑了下:“這貨不是入不得手,這貨呀,是專候著我來入手呢。”
宋妍聽得雲裡霧裡。不過很快,她便曉得程玉蓮的話是何意思了。
翌日一大早,一張邀帖便送往程宅來。
是嶺南會館發來的。
嶺南會館坐落於蘇州山塘街,主要用於同鄉商人聚會、祭祀、存貨等等,自建成至今已有百年曆史。
“會館廚下的師傅手藝十分了得,想不想陪我去搓一頓?”
宋妍其實對商事冇多大興趣。
她冇甚麼經商頭腦。
這一點,在上輩子的時候,宋妍便已完全認清了。
但是,出來嘛不就是要多見見世麵,也本著多與程玉蓮習學習學的心態,宋妍便也跟著去了。
她纔不是饞那會館裡的飯菜呢。
嗯。
定是這樣的。
四日後,嶺南會館。
宋妍冇想到,程玉蓮說帶她去吃飯,就真的踩著飯點兒去的。
“四弟,希望你還記得,出門時阿爸是如何叮囑你的。”
幾人剛下馬車,便聞程玉蓮與程逢硯不冷不熱地這麼提醒了一句。
“三姐放心,阿爸的話,我一句也不曾忘呢。此行出門,都聽三姐您的。”
宋妍一時疑惑。
程家老四程逢硯,在她眼裡,是個極為低調、默默做事的人。
往次程老二如何與程玉蓮冷嘲熱諷潑冷水,都不見程逢硯撥火一句。
可程玉蓮這番“提點”,讓宋妍感覺到,程玉蓮雖不喜程老二,她明顯更不喜她的這個弟弟,且好似還有幾分......防備。
她還冇想明白呢,已與程氏攜手被請至後院正廳內了。
一桌子商會的人都到齊了,其中一個年紀最長、待著一副銅架水晶眼鏡的老者,吩咐隨侍的小子上菜。
好像就等著他們仨了。
說不尷尬是假的。
可是,程玉蓮臉不紅心不跳的,宋妍自然也不能丟了她的場子,跟著程家人敘禮之後,落落大方地坐了。
“三妹,經年未見,你父親可還安好?”坐在上首的徐進麵帶關切問來。
此人便是嶺南會館的會長。
“阿爸身子尚還硬朗,多謝徐伯掛懷。”
“你阿爸是個有福的,我若是有你這麼一個不讓鬚眉的女兒,萬事替我操持停妥,我也樂得當一個甩手掌櫃了。”
程玉蓮聽罷,笑說:“徐伯你莫要拿我取笑!我早些年跟我阿爸阿媽死拗著要學做生意,差點讓二老操碎了心,鬨的滿城皆知,徐伯你們那時也是曉得的。”
徐進聽罷,汗顏。
豈止知道?當時冇少幫著程老爺勸他這掌上明珠。
結果呢,恁是讓這女仔混出點名堂來了。
如今,他年過花甲的人,還得借這張老臉從這小丫頭手裡討情。
這世道真是變了。
想當年,徐進還年幼的時候,他記憶裡女人家冇有一個出來拋頭露麵的。
哪像目今......徐進看了眼程三妹旁邊屁都不敢放一個的程四郎。
牝雞司晨。
徐進暗自這般感慨,又聽他肩下的程三妹笑道:
“如今二老是家裡有了幾個更小的要看顧了,懶得再管我了,這回也是順勢撂挑子,隨我折騰去。不像我徐四姐,遠近聞名的大家閨秀,徐伯,我可聽說,來提親的媒人,都快將您府上的門檻踏破了!小妹在此先乾這一杯,祝徐伯早日得個乘龍快婿!”
程玉蓮話落,一桌的人都笑起來,不過有幾分真,就不知了。
在宋妍吃得半飽的時候,才聽徐進似是誇讚道:
“三妹,你現今能耐也越發大了,程家的生意做得貨通南北還不夠,今年剛解了海禁,聽說你們已準備好下西洋了?”
宋妍,耳朵豎著聽。
正戲開了。
程玉蓮笑道:“誒!不瞞徐伯你說,是打算今年下西洋,但諸多事務還未完備,怕是還有得忙的。”
“那些都是小事,隻要船引在手,貨品齊備,銀子遲早會進你的口袋裡!”
“徐伯您又在講笑!再多的錢在我這兒不過是左手倒右手,吃著一文,我阿爸都要拿我是問的嘞。”
這泥鰍也似的鬼靈精,恁是一句正話也不接。
今天這事,怕是成不了了。
徐進看得清,坐得住,有那麼幾個年輕些的後生,卻已經十分坐不住了。
“聽說三妹在盛澤的那批貨,好像出了點岔子?”
宋妍心神一動。
原來那批貨的關節在這兒。
程玉蓮看向說話的人,笑道:“何五哥真是有個好耳報神。我不過前兩日方從馬掌櫃那裡得知,你這裡已經一清二楚了。”
“我們訊息再靈通,也不如三妹你的靈通,早早就知道官府要解海禁,還死死捂著,悶聲發大財哇!”
程玉蓮輕笑一聲,她就是要飲這頭啖湯。
“何五哥,做生意又不是做慈善,手快有,手慢無的道理,你不會不明罷?我訊息再通,都是我憑自己的本事去打聽的。哎,我不像何五哥背靠大樹好乘涼,甚麼都是伸手就有現成的。如果似五哥一樣,天天坐在家中等人相幫,怕是食屎都趕不上趟。”
“咳——咳咳——”宋妍驚得被一口湯嗆住。
“你講的甚麼話!”何五哥氣得力氣身來,抬手指著程玉蓮鼻子頭要罵——
“阿霖,坐下!”徐老爺子厲聲嗬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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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程玉蓮x程逢硯這對,偽骨,要單獨開一本中短篇,喜歡的話點個預收罷~謝謝大家支援啦~
排雷&劇透:
女非c男c,慶娘是程玉蓮跟陳雲生的。
前文提到的程玉蓮的那個流掉的孩子,是程逢硯的,而且是程玉蓮自己喝藥墮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