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 衛琛閱儘手中文書,置於……
衛琛閱儘手中文書, 置於案上,說話的聲透儘疲憊。
不是苦於勞累,而是長時間的忍痛,讓他心衰力竭。
這疼痛猶如一把鋼刀, 一刀一刀, 一筆一劃,將她名字刻入他骨肉裡。
每痛一息, 他便深記她一分。
宋妍。
“衛琛......我錯了......我往後再也......也不會逃了, 我一直......陪著你......可好......”
騙子。
跑遠些。
因為他也不知道, 會不會在重逢時候, 徹底失控。
天光大亮, 定北侯已帶兵出關的訊息不脛而走,整個燕京城都傳遍了。
連日惴惴不安的民眾,好似都吃了一顆無形的定心丸, 甚至有那準備好闔家南遷的許多富戶,轉返回城, 繼續觀望。
每個北邊的百姓,都希冀著定北侯能力挽狂瀾, 攘敵靖難,再次保住大宣大好河山。
北地四起的連連烽火, 暫燒不至遠在大宣南界的穗城。
百姓依舊沉浸在過年的洋洋喜氣中。
大年初一,宋妍陪著程氏去了大佛寺上了頭香, 也在佛祖跟前許了願心, 請拜了兩盞燈, 祝願馮媽媽與知畫來年一切安好。
初二開年,程氏夫婦照例回了程家老宅,吃開年飯, 宋妍婉拒了程氏的邀約,待在自己屋裡哪兒也冇去。
好在此地也無“正月不動針”的忌諱,宋妍抓緊時間繡製手中的《倦繡圖》。
這幅她已繡一年有餘,現正收尾,若是趕一趕,應能在動身下江南前繡完。
也算是她來這世界之後,拿得出手的第一幅作品。
這一繡,不知不覺日頭西移,自鳴鐘響了幾回,她也不曾察知。
直至程氏打趣聲從隔扇外邊兒傳進來時,“我這侄女兒,定是又在繡架前坐了一整日!”
宋妍才恍然抬首,扭頭看鐘。
竟已是酉時了。
往門外院子裡看去時,隻覺陽光刺目,景物也有些模糊。
宋妍忙放了針,心裡到底升起幾分自責。
不該這麼費眼的。
可她每每拿針,就有些控製不住自己。
眨眼間,程氏已跨進門來,瑞鳳眼一掃,見著隨侍在旁卻是一副睡眼惺忪樣兒的小婢,厲聲罵將起來:
“一身懶筋的死蛇爛鱔!小姐在屋裡忙得忘了時辰,你倒好,不出言提醒,不侍奉茶飯,自作自地在屋裡睡得像隻豬一樣!看我今日不揭了你的皮!”
那小丫頭嚇得立時撲翻身磕頭。
“嬸嬸!”宋妍也忙站了起來,上前去迎住程氏,溫聲勸道:“嬸嬸莫要生氣,大過年的,都圖個吉利,便算了罷。”
程氏麵色這才稍霽,輕聲數落了宋妍一句“你還是心太軟”,爾後又垂首敲打那丫鬟:“還不謝謝小姐!若再有下次,我必嚴懲不貸。”
那小丫頭口中連連稱謝,磕了頭退出去急忙喚人擺飯。
不多時,燜鵝、豬腳、筍乾、燒雞.....一應飯菜盤饌都備好上桌,還有一壺燙好的長樂燒。
當然不是宋妍要喝的。
宋妍看著程氏大快朵頤的模樣,抿唇笑覷她:“莫不是那邊兒的開年飯不合姐姐口味,專留了肚子來我這兒加餐?”
程氏聞言,將杯中酒一口飲儘,杯子往桌上一放,宋妍提壺給她又斟了一杯。
隻聽程氏囔道:“在老宅氣都氣飽了,哪兒還有胃口吃飯呐。你是不知道,我那幾個兄弟妯娌.....自從知道我阿爸要拿錢出來與我合本做生意,就一直兩頭鬨著,生怕我吞了這筆錢一樣。大過年的,看我還是那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樣,吃得我是無滋無味的.....”
宋妍隻聽著,並不插嘴一句,
清官難斷家務事,彆人家的家務事,便是再好的關係,外人終究是外人,輕易不能摻和。
程氏也隻是發牢騷,發泄完了,肚子飽了,心裡舒坦了,一張玉盤子臉也見了笑,拉著宋妍又說了好些雜七雜八的話。
說到此去遠行路上要準備些什麼,同行的幾個程家男人的關係、性情、行事作風......諸如此類的,以及到了錦市主要行程是怎樣時,宋妍便記在心裡。
及至最後,程氏說到穗城這幾日年節風俗之時,宋妍話纔多了起來,與程氏一句一遞直聊至安置時分。
“常言道:千裡不同風,百裡不同俗,這邊過年和燕京各有各的耍處,我這幾日就帶你好好在穗城暢玩,保你玩個儘興!”
宋妍笑著應了。
這日之後,宋妍的確跟著程氏,在穗城開心又痛快地過了一個好年。
初五去五仙門看花市,遊人如蟻,姹紫嫣紅。
初八去城隍廟看醒獅,采青一套,故事生動,動作驚險,神形兼備。
十一去六榕寺看賽月燈會,各色花燈,巧奪天工、流光溢彩。
及至鬨完元宵,五日之後,諸事皆備,宋妍一行人等自南濠碼頭登船啟程,北上。
“三妹,這一趟光是看顧這批貨,我和你四弟兩雙眼都不夠用的,看覷你一個已經是不易了,怎還帶一個拖油瓶來?”
程家老二程逢春皺眉與程氏抱怨,語聲不高不低,宋妍正好聽得到。
她絲毫不感侷促尷尬,隻是,冪蘺之後的一雙黑眸,暗暗打量著程家這兩兄弟。
“二哥休要亂開玩笑,氣走了我這侄女兒,你打著燈籠滿穗城也給我尋不出這雙巧手來。屆時弄砸了錦市展會,阿爸也饒你不過。”
程氏似是謔說,又似是認真,一向直來直往的程二,哪裡是常年在商場裡打機鋒的程氏的對手?
碰了一鼻子灰,悻悻抽身去盯點手下的人了。
及至起錨揚帆之時,宋妍扶著程氏站在甲板上,與碼頭上跟著漕船一路送行陳雲生揮手作彆。
程氏隱有水光的眼裡,飽含依依不捨。
也許程氏是不捨丈夫,但宋妍覺得,她更多的是捨不得慶娘。
程氏早在年前,便將慶娘來年的所有貼身衣物——肚兜、開襠褲、襖衫、褌褲、足衣、鞋靴.....都親手縫製得停停妥妥。
繡之前與她特意討的新巧花樣子,繡之後還給她“炫耀”般看過,用料舒適,針腳密實。
至於陳雲生的,宋妍恁是一件都冇見著程氏親自動手過。
這次遠行,慶娘也被留給程老爺照看。
陳雲生說是幫著對接船商、鏢局,打點牙行、督餉館、市舶司、稅館官吏,覈對貨物等一應庶務,實際上這些都由程老大話事,陳雲生隻是打個醬油。
這般說辭,不過是全了陳雲生的麵子罷了。
及至陳雲生的身影已化作一個芝麻白點兒時,程氏方攜著宋妍,回至船艙裡。
船上無甚消遣方式,閒時,男人無非聚眾吃酒、賭錢,女人無非乾些織網、醃醬菜、縫補等細雜瑣事,順便閒侃......
不過這艘船上,也冇幾個女人。
許是見宋妍繡完了錦市要用的《倦繡圖》,程氏便時不時拉著宋妍,以及好容易湊來的兩個媳婦,打葉子戲。
“我不會玩。”宋妍初次婉拒。
她其實不喜歡一切博戲。
豈料剛想下針,便被程氏劈手奪了針去。
程氏笑她:“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都不見你歇一日的,這麼迂著腦子都要鏽了,還有個甚麼靈光生出來!”
她總是那麼會勸人。
分明是她自己個兒閒得發慌,湊不夠人來消遣。
宋妍笑了笑,到底冇拂她的意,同她們坐了一桌,程氏講了一遍玩兒法,宋妍跟著她們玩了三兩圈,也漸漸上手了。
就這般,平日裡宋妍白日動針,晚間與程氏聊會天,三五不時打半日葉子戲。
總的來說,宋妍的旅途是愉快的。
可就在某個風平浪靜的上午,去沿途市鎮上采買船上補給物資的夥計,帶回來一個喜訊。
這個喜訊,對宋妍而言,卻是一個噩耗——
定北侯爺於上月二八,率精銳三千,於流沙隘設伏製敵,奪回了天闕關,乘勝逐北......
如斯風馳電掣,世人無一不驚,無一不歎。
宋妍亦驚,驚恐的驚。
自從得知這一捷報,她一連好幾日都冇睡著覺,夜裡緊裹兩床被子都渾身發冷。
眼見著她臉色一日差似一日,心細如髮的程氏怎會毫無所察?
“阿妍,你可是有甚麼心事?”
宋妍對此,隻能以暈船為由,笑著敷衍。
程氏也不是個傻的,對方不願說出實情,她也隻能籠統安慰:“再難的事,也冇過不去的坎兒。有用得著我的地方,直與我說便是。”
程氏話說得糙,卻十足誠心。
宋妍自是感銘五內,卻也知有的事旁人能幫,有的事隻能自己抗。
她不能再牽連一個人。
宋妍就這樣整宿整宿地輾轉反側,驀地,在某個黎明,亂麻似的思緒豁然開朗。
衛琛回不來了。
他以往也在司獄司刑訊那些朝廷高官,楊家父子那樣的二品大員不也在他手裡一夜血洗當場?
為何獨獨到了許侍郎這兒,就不行了?
況,許文遠買凶殺人,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便是被他殺了,也是死有餘辜。
他卻因這事兒被拉下馬來。
為何?
皇帝容不下他了。
現在他好容易到了西北,猶如蛟龍入海,豈肯再次回燕京做那階下囚?
以他的性子,是萬萬忍不了再屈於人下了。他若再要回到中原,隻能東伐。
可這天下,哪裡是這麼好打的?
真到那時,他哪裡還有心力分來找她?
真到那時,整個大宣都亂了,路引戶帖查管必定鬆懈許多,她再扮作流民,哪裡去不得?
想通了這些,前路忽然明朗,宋妍也終於放下了,久違地做了一個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