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近乎凝固的肅靜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殿外天色漸明,晨光由清冷轉為明亮,卻絲毫驅不散縈繞在百官心頭的寒意與沉重。
那片屬於佟佳氏的空缺,如同一道無聲的傷痕,烙在莊嚴肅穆的朝班之中,觸目驚心。
終於,殿前禦座後方傳來一聲清越悠長的鳴鞭之音,三響過後,餘韻在空曠的殿宇間迴盪。
緊接著,首領太監梁九功那特有的、帶著穿透力的嗓音響起:
“皇上駕到——!”
“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如蒙敕令,齊刷刷地甩袖、跪倒、叩首,動作整齊劃一,山呼之聲震徹殿宇,卻似乎比往日更多了幾分緊繃與敬畏。
康熙身著明黃色朝服,頭戴朝冠,在禦前侍衛和太監的簇擁下,步履沉穩地自後殿走出,登上丹陛,在禦座上安然落座。
他的麵容依舊帶著幾分連日操勞的疲憊,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銳利如鷹,目光緩緩掃過下方跪伏的群臣,尤其在掠過那片空缺時,幾不可察地停留了一瞬,眸底深處,寒光凜冽。
“平身。”
康熙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謝皇上!” 眾人謝恩起身,重新垂手侍立,眼觀鼻,鼻觀心,不敢有絲毫多餘的動作。
短暫的沉寂後,康熙並未如往常般先詢問各部院有無本章啟奏,或是直接處理緊急政務。
他端坐於禦座之上,目光再次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空無一人的佟佳氏班位方向,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同冰層下的暗流,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今日早朝,恢複如常。各部院積壓本章,可依次呈奏,內閣、九卿,依例議處。”
他先定下了基調——朝政要運轉,不能因一事而廢弛。
百官心中稍定,但懸著的心卻並未放下,因為他們知道,這絕不是今日的重點。
果然,康熙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種沉重的、宣告式的意味:
“然,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儲君安危,關乎社稷根本,不容有失,更不容宵小窺伺謀害!”
這“謀害”二字一出,如同驚雷炸響在眾人耳畔!
雖然早有預料,但當這兩個字真真切切從皇上口中說出,坐實了那最可怕的猜測時,依舊讓許多人心頭劇震,呼吸都為之一窒。
康熙的目光如同實質,緩緩掃過每一個大臣的臉,彷彿在審視他們的忠誠與驚懼。他繼續道,聲音裡聽不出憤怒,隻有一種冰冷到極致的陳述:
“前太子突發惡疾,險遭不測。朕心甚痛,亦甚怒!
經連日嚴查,已查明此係人為投毒,意圖謀害儲君,動搖國本!其心可誅,其行當滅!”
殿內落針可聞,連最輕微的呼吸聲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最終的裁決,等待著那柄懸在佟佳氏頭頂、也懸在所有人心頭的利劍落下。
康熙略作停頓,彷彿在給眾人消化這驚人事實的時間,也像是在積聚某種力量。
然後,他清晰而緩慢地,說出了今日早朝最重要、也將震動整個朝野的旨意:
“經查,此事係一等公、原任領侍衛內大臣佟國維,及其子、步軍統領衙門都統隆科多,並佟佳氏一族核心數人,內外勾結,膽大包天,行此十惡不赦之罪!證據確鑿,無可辯駁!”
佟國維!隆科多!
這兩個名字被點出,如同兩顆重磅炸彈,在死寂的朝堂上轟然引爆!
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皇上以如此冰冷、如此決絕的口吻,將這兩位佟佳氏的核心人物、位高權重的朝廷大員,直接定性為“謀害儲君”的主犯,其震撼力依舊無與倫比!
一些與佟家交好的官員,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形搖晃,幾乎站立不穩。
康熙並未理會下方的細微騷動,他的聲音繼續響起,帶著帝王的終極裁決:
“著,革去佟國維一切爵職,削除宗籍,交宗人府、刑部、大理寺三司會審,嚴懲不貸!
隆科多及一乾同謀要犯,即刻鎖拿下獄,嚴加審訊!
佟佳氏一族,凡涉此案者,無論親疏,一體嚴查,按律究辦!”
“其家產,悉數抄冇,充入國庫!其府邸、莊園,儘數查封!”
“至於未直接涉案之族人,”
康熙的聲音在這裡略微放緩,卻帶著更深的寒意與警示,“朕念及……些許舊誼,亦非全然不教而誅。然,國法森嚴,不可因人廢事。
所有佟佳氏一族未涉案之男丁、婦孺,皆須由宗人府、刑部、內務府按例逐一查詢、甄彆,詳查其平日行止、與案犯牽連深淺。
經三司覈實確係清白無辜、且未曾沾染此等悖逆之事者……”
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下方,彷彿在確認每個人都聽清了他接下來的話,才繼續以那平穩卻帶著最終裁決意味的語氣說道:
“……死罪可免。然,活罪難逃。
闔族俱享恩榮,今核心主乾犯此十惡,餘者豈能全然置身事外?
縱無同謀之實,亦有失察、縱容,乃至默許家風敗壞之責!
所有此類經核之成年男丁,革去一切世職、官爵及科舉功名,永不敘用,舉家遷出京師,遣回遼東盛京原籍看守祖塋,非詔不得離開,並由地方官嚴加管束,五代之內不得科考、出仕!”
“其婦孺家眷,一律削除旗籍,貶為庶民,收回朝廷所賜府邸、莊園及大部分浮財,僅留些許度日之資,遣散歸家,由地方官嚴加看管,非特旨不得擅離、不得與涉事官員往來!”
“其家產,除涉罪者已抄冇部分外,餘者籍冇七成充公,以儆效尤!
所餘三成,準其維持生計,然須登記造冊,由官府監管支用。”
這處罰,不可謂不嚴厲!
主犯自然是死路一條,雖未明言,但“嚴懲不貸”、“按律究辦”已暗示了結局。
核心家族財產儘數剝奪,政治生命徹底終結。
未直接涉案者,也被剝奪了一切政治權利和社會地位!
這幾乎是將一個曾經煊赫無比的頂級家族,連根拔起,打入了社會的最底層,斷絕了其所有東山再起的可能!
“此外,”
康熙的目光再次掃過群臣,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凡此前與佟佳氏過從甚密、或有經濟、人事往來之官員,限期三日,主動向都察院、吏部具結陳情,說明情況,由朝廷甄彆。
若有隱瞞、包庇、或牽涉此案者……嚴懲不貸!”
這是要將清洗的範圍,擴大到佟佳氏的黨羽和關係網絡了!警告之意,溢於言表。
旨意宣讀完,整個太和殿內外,陷入了一片死寂的真空。
隻有康熙那餘音彷彿還在梁柱間縈繞,帶著鐵與血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