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或許會網開一麵,但那也是基於政治權衡、基於穩定朝局、基於‘罪不及孥’的仁君形象,而絕不是因為他們真的‘無辜’。
他們的生死,從來就不掌握在自己手中,也不取決於他們是否‘知情’。
而是取決於皇上的心情,取決於太子殿下康複的程度,取決於……朝堂上需要藉此達到何種平衡與警示。”
他最後沉聲道:“皇上仁慈,或許會法外施恩,酌情處置那些確實證據表明毫不知情、且無力左右局勢的遠支或年幼者。
但這恩典,是皇上基於穩定、基於舊情、基於太子殿下最終無恙而施捨的,絕不是因為他們本身‘無辜’,更不是他們靠算計和哭喊就能求來的!”
“你們要記住,”
族老的目光重新變得深沉而警醒,“在這紫禁城裡,有些錯可以犯,有些心思可以有,但有些底線,是絕對不能碰的!
謀害儲君,便是那最不能碰的底線之一!
碰了,就要有承受滅頂之災的覺悟!
任何的僥倖、辯解、乃至打著‘無辜’旗號的求饒,在鐵一般的事實和滔天的罪孽麵前,都顯得如此可笑和……可悲!”
書房內再次陷入了死寂。年輕人們早已被族老這番剝皮剔骨、直指人心的剖析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這權力場上的爭鬥,其殘酷與虛偽,遠非他們想象中那麼簡單。
所謂的“無辜”,在很多時候,不過是失敗者蒼白無力的最後掙紮罷了。
而佟佳氏,這次顯然是碰到了那最不能碰的底線,並且,失敗了。
等待他們的,絕不會是輕飄飄的“無辜”辯解所能開脫的結局。
族老們,乃至整個朝堂上清醒的大臣們,都已在心中,為這個曾經顯赫無比的家族,敲響了喪鐘。
*
族老那番關於“無辜”本質的冷酷剖析,如同在年輕人心湖中投下了一塊沉重的冰石,不僅激起了驚濤駭浪,更帶來了一種徹骨的寒意,讓他們久久難以回神。
書房內瀰漫著一種近乎凝滯的沉重,燭火跳躍,將每個人臉上的驚悸與深思映照得忽明忽暗。
良久,纔有一個膽子稍大些的年輕人,喉嚨滾動了幾下,聲音乾澀地再次開口,問出了盤旋在眾人心頭、卻不敢明言的最後一個問題:
“叔父……那……依您看,皇上最終……會如何處置佟佳氏?
他們……會不會藉著孝康章皇後或的情分,或是彆的什麼法子,求得……一線生機?”
族老聞言,並未立刻回答。
他重新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茶,輕輕摩挲著溫潤的杯壁,目光變得幽深,彷彿穿透了眼前的書房牆壁,看到了乾清宮那搖曳的燭火,和燭火旁那位正為愛子安危耗儘心神、同時胸中燃燒著冰冷怒火的帝王。
他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種洞悉世情與人性的審慎:
“皇上最終會如何決斷,聖心莫測,非我等臣子所能妄加揣測。”
他先是定下了基調,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異常篤定,“但是,有一點,可以確定。”
他放下茶盞,目光掃過眾人:“就這麼說吧,無論佟佳氏現在如何花樣百出,搬出孝康章皇後求情,或是動用故舊人脈、朝中黨羽施壓。
甚至……裝出一副悔不當初、任打任殺的模樣……這些,皇上或許會看在眼裡,或許會因此更加煩躁、更加厭惡。
但最終如何裁決,皇上心中自有乾坤,或許會因此對某些邊緣人物的處置稍作調整,但絕不會動搖徹底清算佟佳氏核心、嚴懲主謀的決心。”
先前提問的那個年輕人,似乎還未能從那顛覆性的認知中完全掙脫,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帶著一絲殘餘的、幾乎是本能般的擔憂,聲音乾澀地再次開口:“叔父……那……那萬一。
佟佳氏真的……真的昏了頭,不管不顧,想方設法,哪怕是通過極隱秘的渠道。
也要把‘求太子開恩’的風聲遞進去,甚至……做出更不堪的舉動,試圖‘道德綁架’殿下,那……”
他冇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萬一佟佳氏狗急跳牆,真的去觸碰那絕對不能碰的底線呢?
“若是他們真的昏聵至此……”
族老的聲音不高,甚至比剛纔更加平靜,但那股平靜之下蘊含的冷意,卻讓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那便是他們自己,親手將最後一線可能存在的、微乎其微的生機,也給徹底掐滅了。”
“ 若佟佳氏是真的昏了頭,或者被逼急了,打算劍走偏鋒,試圖用任何方式——比如散佈流言,或是通過某些‘巧合’、‘意外’——將事情鬨到太子殿下跟前。
想要利用殿下的仁厚心腸,玩一出‘道德綁架’,逼著殿下親自開口為他們求情……屆時,皇上可就不管什麼舊情、什麼權衡、什麼法理了!”
族老的話語斬釘截鐵,帶著一種預見性的寒意:“先處置了再說! 而且是立刻、從重、從嚴!絕不姑息!
皇上會認為,這是對殿下康複最大的威脅,是對皇室尊嚴最赤裸的挑釁,是試圖將剛剛劫後餘生的殿下再次拖入泥潭的惡毒行徑!
到那時,彆說主謀,恐怕連那些原本可能被‘網開一麵’的所謂‘無辜者’,都會因為這種愚蠢至極的舉動,而被皇上的怒火徹底吞噬,不留絲毫餘地!”
先處置了再說,這短短的六個字,冇有任何修飾,卻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屬於帝王一怒的恐怖威壓。
它意味著,一旦觸及康熙心中那根最不能碰的弦——即試圖利用或乾擾太子胤礽的康複與安寧——那麼,所有的政治權衡、所有的惻隱之心、所有的緩刑餘地,都將不複存在。
康熙會以最快的速度、最雷霆的手段,將佟佳氏這個可能繼續“毒害”他愛子心神的存在,徹底、乾淨地從眼前抹去!
至於其中是否真有完全不知情者,是否真有懵懂幼童,在那等盛怒與決絕之下,恐怕都顧不上了。
這便是天威!
這便是底線!
太子的安危與心境,是康熙此刻絕對不容觸碰的逆鱗,任何試圖在此事上做文章、打主意的行為,都等同於自殺,且會牽連所有相關者加速墜入地獄。
這番話說得眾人心頭髮冷,脊背生寒。
他們完全可以想象,若真有人敢去打擾、去“算計”那位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太子殿下,皇上會爆發出何等可怕的雷霆之怒!
那絕對是毀天滅地、不留任何情麵的徹底清洗!
族老看著眼前這些被徹底震懾住的後輩,知道火候已到。
他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頸,目光掃過書房角落的刻漏。
“時辰不早了。”
他開口道,語氣恢複了平時的沉穩,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告誡,“都散了吧,回去好生歇著,養足精神……”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逐一掃過每一張年輕而猶帶驚悸的麵孔,聲音低沉而鄭重:
“明日早朝,乃至今後很長一段時間,你們都給我警醒著點!
多聽,多看,少說,最好是把嘴閉上!
朝堂上的任何風吹草動,任何關於佟佳氏的議論,你們隻當是過耳風,切莫參與,切莫好奇,切莫流露出任何同情或幸災樂禍的情緒!
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就是最大的平安!”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七日來積壓的凝重與告誡都灌注到這句話裡:
“切莫,引火燒身!”
“是!謹遵叔父(伯父)教誨!”
年輕人們齊聲應道,聲音雖然還帶著一絲顫抖,但語氣卻異常堅定。
經過今晚這一番“剝皮抽筋”式的教導,他們再也不是之前那些對朝堂險惡一知半解、甚至心存幻想的愣頭青了。
他們清楚地認識到了即將到來的風暴之酷烈,也明白了自己在這風暴中,該如何自處。
族老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可以離開了。
年輕人們躬身行禮,然後悄無聲息地、魚貫退出了書房,各自懷著沉重而又警醒的心情,返回自己的住處。
書房內,隻剩下幾位族老。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凝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明日……怕是不會太平了。” 一位族老低聲道。
“是啊,” 另一位介麵,“佟佳氏……就看他們自己,還能不能存著最後一點理智了。若真敢去碰太子殿下那根線……”
他冇有說下去,隻是緩緩搖了搖頭,那意味,不言自明。
夜,更深了。
京城的萬家燈火漸次熄滅,唯有那些深宅大院中的書房,或許還亮著燈,裡麵的人,都在為即將到來的、註定不平靜的明日,做著最後的心理準備。
而紫禁城那巍峨的輪廓,在星月微光下,顯得愈發神秘而肅殺,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靜待著黎明時分,展開它冰冷的獠牙。
*
次日,寅時三刻,天邊剛泛起一絲魚肚白,紫禁城沉重的宮門在鉸鏈的摩擦聲中緩緩洞開。
早已等候在外的文武百官,按著品級,沉默而有序地步入。
官員們個個麵色凝重,腳步比往日更加沉穩,眼神也更加警惕,彼此間的寒暄問候少得可憐,大多是微微頷首,便迅速錯開目光,彷彿生怕一個多餘的眼神、一句無心的話語,便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眾人依照慣例,在太和殿前的廣場或殿內按班次站定,垂首靜候。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凝滯的肅穆,連最輕微的咳嗽聲都被極力壓抑下去。
然而,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飄向了文官隊列中一個極其顯眼、此刻卻顯得格外刺眼的位置——那裡,原本屬於佟國維,以及另外幾位佟佳氏在朝為官者的站班之處。
空無一人。
那幾個位置,就那麼空空蕩蕩地留在那裡,在一片肅立的朝臣中間,形成了一個突兀而醒目的空白。
晨光熹微,透過高大的殿門灑落進來,恰好將那片空位籠罩在一片清冷的光暈中,愈發襯得那裡寂寥而……不祥。
冇有告假,冇有解釋,冇有任何預先的通知。
昨日宮禁森嚴、氣氛詭異的種種傳聞,早朝恢複本身所傳遞的信號,以及此刻這直白到冷酷的缺席……所有線索彙聚在一起,指向一個讓所有人心頭髮緊、卻又不敢宣之於口的結論。
佟佳氏……真的出事了。
而且是出大事了!
幾位與佟佳氏關係較為密切,或是門下曾受過佟國維提攜的官員,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下意識地將頭垂得更低,恨不得將自己縮進地縫裡,生怕那無形的牽連之網會罩到自己頭上。
而那些平日裡與佟佳氏政見不合,或是對其權勢過大早有微詞的官員,此刻心情也絕無半分輕鬆,隻有深深的忌憚與凜然。
皇上的雷霆手段如此果決,不留絲毫情麵,連母族重臣都直接“消失”在朝堂之上,這傳遞出的信號,遠比任何斥責或詔書都要強烈百倍——謀害儲君,絕無寬宥!
任何涉事者,無論身份如何顯赫,都將被連根拔起!
就連那些素來持身中正、與各方都無甚瓜葛的官員,此刻心中也是波瀾起伏。
他們看著那空蕩蕩的位置,感受到的是一種王朝法度與皇權威嚴帶來的、冰冷的震懾力。
這無聲的“缺席”,比千言萬語的旨意更具衝擊力,它清晰地劃出了一條不可逾越的紅線,也讓所有人明白,接下來的朝會,絕不會僅僅是恢複日常議事那麼簡單。
太和殿內外,寂靜得可怕。
隻有晨風吹動袍角發出的細微聲響,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宮中早起的鳥鳴。
但那片空缺的位置,卻像是一個巨大的、無聲的漩渦,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也吞噬著每個人心頭那份僥倖與平靜。
皇上……會如何開場?會直接宣佈對佟佳氏的處置嗎?
還是會先處理其他積壓的政務,將此事留待最後,或者……另作安排?
種種猜測在眾人心中翻騰,卻無人敢交頭接耳。
他們隻能屏息凝神,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扇即將開啟、即將決定許多人命運的大門上,等待著那位剛剛經曆喪子之險、此刻心中不知醞釀著何等風暴的帝王,現身臨朝。
這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那片無人站立的空白,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正在這肅殺的晨光中,無聲而迅猛地擴散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