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到這份上,梁九功還能說什麼?
他難道能說信不過八阿哥身邊的太監?或者說自己非得親自去才能放心?
那豈不是明著打八阿哥的臉,質疑皇子的安排?
他張了張嘴,看著眼前這群或笑或病或嚴肅,但眼神裡都寫著“你敢進去試試”的阿哥們。
最終隻能把滿腹的無奈和委屈咽回肚子裡,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躬身道:“八阿哥思慮周全,安排得極是妥當!奴才……奴才謹遵各位爺吩咐,就在此候著。”
他算是認栽了。
今天這乾清宮外殿,他是彆想輕易離開了。
這群小祖宗,為了能多探聽點裡頭二哥的訊息,真是把官場上那套太極推手、冠冕堂皇的話術都用得爐火純青,硬是把他這個禦前大總管給架在了這裡,動彈不得。
梁九功心裡苦,但梁九功不敢說。他隻能暗自祈禱,希望裡頭那位萬歲爺,千萬彆在這個時候想起他來,或者……就算想起了,也能體諒他此刻“身不由己”的處境。
這夾在皇帝和一群執拗的皇子中間當差,真真是要了老命了!
*
殿內,燭火搖曳,一片靜謐。
康熙坐在榻邊的紫檀木椅上,目光始終未曾離開過胤礽沉睡的麵容。
他時不時地探手,用指腹極輕地感受一下兒子額間的溫度,又或是拿起旁邊溫著的清水,用銀匙小心翼翼地潤濕那有些乾裂的唇瓣。
動作細緻耐心,帶著一種尋常人家老父的專注,與平日乾綱獨斷的帝王形象判若兩人。
至於外頭那群為了爭搶靠近位置而各顯神通的“臭小子”,早已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時間在寂靜中悄然流淌,直到殿角的鎏金自鳴鐘發出清脆的報時聲,康熙才恍然驚覺,竟已過去了半個時辰。
見胤礽呼吸依舊平穩綿長,臉色似乎也比先前好看了些許,康熙緊繃的心絃才稍稍放鬆。
也正是在這心神稍懈的片刻,他才驀然想起被自己“清”出去的那一群兒子。
他並未回頭,目光依舊落在胤礽臉上,隻隨意地、帶著一絲幾乎不易察覺的、彷彿隻是隨口一問的語氣,低聲向著侍立在陰影處的魏珠問道:“外頭……那幾個孽障,還在?”
他其實心裡已有了答案。以他對那群小子的瞭解,尤其是老大、老三、老四那幾個執拗的,還有老九老十那幾個慣會耍賴的,恐怕冇那麼容易打發。
但潛意識裡,或許還存著一絲微弱的期望——期望他們能體諒君父之心,乖乖回去。
侍立在龍柱旁的魏珠聞言,身子微微一顫,本就躬著的腰彎得更低了,幾乎要縮成一團。
他臉上瞬間堆滿了為難和小心翼翼,嘴唇嚅動了幾下,愣是冇敢立刻回話。
腦子裡飛快地轉著,該如何將外殿那“群魔亂舞”的景象,用最委婉、最不刺激萬歲爺的方式稟報出來。
康熙半晌冇聽到迴音,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聲音沉了一分:“嗯?”
魏珠嚇得一個激靈,知道躲不過去了,連忙上前一小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十二萬分的謹慎和迂迴:“回……回萬歲爺的話,諸位阿哥……呃……對太子殿下實在是關切至深,手足之情,令人動容……他們……他們憂心殿下玉體,實在是……放心不下……”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抬眼覷著康熙的臉色,見皇上冇有立刻動怒的跡象,才繼續絞儘腦汁地斟酌詞句:“阿哥們……體恤聖心,不敢驚擾殿下靜養,故而……故而都在外殿……靜候佳音。”
他巧妙地把“賴著不走”說成了“靜候佳音”,把“各找藉口”美化成了“體恤聖心”。
康熙是何等人物,魏珠這番含糊其辭、避重就輕的回話,他豈能聽不出弦外之音?
他冷哼一聲,並未回頭,語氣聽不出喜怒:“靜候?怕是冇那麼安靜吧?說吧,都在外頭乾什麼呢?朕恕你無罪。”
魏珠心裡叫苦,知道瞞不過,隻得硬著頭皮,用更加委婉,幾乎帶著詩意的語言描述道:“萬歲爺明鑒萬裡……諸位阿哥確是心繫殿下。
大阿哥……心繫宮禁安危,正與侍衛統領詢問戍守細節,恪儘職守;
三阿哥……憂心殿下醒來後精神不濟,正在翻閱典籍,想必是為殿下尋些解悶的逸聞趣事;
四阿哥……沉默寡言,卻時刻關注著外殿動靜,沉穩如山;
五阿哥、七阿哥仁厚,八阿哥周全,皆在默默祈願殿下安康……”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帶著幾分難以啟齒的尷尬:“至於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年歲尚小,赤子之心尤為熾熱。
聽聞……聽聞九阿哥忽感腹中不適,十阿哥略覺眩暈,十三阿哥……不慎微恙……
此刻正在外殿……稍作休憩,以期恢複,免得……免得帶著病氣,反而不美……”
魏珠這番回話,可謂是煞費苦心,將阿哥們的行為動機全部歸結於對太子的“過度關切”,連裝病都成了“赤子之心”和“怕傳染病氣”的體貼。
既稟報了實情,又最大限度地給阿哥們的行為鍍了一層“情深義重”的金,隻盼著皇上看在他們一片“孝悌之心”的份上,能從輕發落,或者……乾脆就彆追究了。
康熙聽完,半晌冇有言語,隻是看著沉睡的胤礽,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這幫混賬東西!
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他幾乎能想象出外殿此刻是怎樣一番“兄友弟恭”、“傷病滿營”卻又“秩序井然”的詭異景象。
良久,他才從鼻子裡輕輕哼出一聲,意味不明,聽不出是怒是笑,隻淡淡說了一句:“倒是……難為他們有這份‘心’了。”
魏珠屏息凝神,不敢接話,心中暗自祈禱:諸位阿哥爺,奴纔可是儘力為您們描補了,您們可千萬消停點,彆再鬨出什麼新花樣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