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見胤禔抽走書卷,倒也不惱,隻是微微向後一靠,倚在軟枕上,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好,那孤便洗耳恭聽,看看大哥能講出什麼新鮮事來。”
胤禔見他這副慵懶又矜貴的模樣,心頭一癢,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頰,笑道:“咱們太子爺難得這般給麵子,大哥可得好好說道說道。”
胤礽偏頭躲開他的手指,眸光清淩淩的,似笑非笑:“再動手動腳,孤便不聽了。”
胤禔這才收回手,清了清嗓子,眉梢一揚,道:“前些年隨皇阿瑪北巡時,途經一處邊陲小鎮,那裡的百姓有個奇特的習俗
——每逢雪夜,家家戶戶都會在門前掛一盞冰燈,燈芯燃的不是蠟燭,而是魚油,據說能驅邪避災。”
胤礽微微挑眉:“魚油?倒是稀奇。”
胤禔見他感興趣,興致更高,繼續道:“更有趣的是,那裡的孩童會在冰燈上刻出各式花樣,有飛禽走獸,也有神話人物。
我曾見過一盞燈,上麵雕了整出《西遊記》,孫悟空舉著金箍棒,活靈活現,連毫毛都根根分明。”
胤礽輕笑:“倒是巧思。”
胤禔又道:“還有一回,我在甘肅駐軍時,遇到一位老獵戶,他養的獵犬極通人性。
有一日大雪封山,他帶著獵犬進山打獵,結果不慎跌入雪坑,那獵犬竟一路狂奔回村,叼著村長的褲腳硬是將人拽到山裡去救他。”
胤礽眸光微動,問道:“後來呢?”
胤禔笑道:“後來那獵戶得救了,為了感謝獵犬,特意給它縫了件小棉襖,結果那狗嫌棄得很,死活不肯穿,最後叼著棉襖藏進了柴堆裡。”
胤礽忍俊不禁,搖頭道:“倒是個有脾性的。”
胤禔見他笑意清淺,眉目舒展,心中愈發柔軟,又壓低聲音道:“還有更稀奇的——江南一帶,有些茶農會在冬日裡將茶葉埋入雪中,稱之為‘雪藏茶’。
據說經雪浸潤後的茶葉,沖泡時會有梅花的冷香。”
胤礽微微訝異:“當真?”
胤禔點頭:“自然,我嘗過一回,清冽甘醇,確實彆有一番風味。等開春後,我讓人尋些來給你嚐嚐。”
胤礽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輕聲道:“大哥倒是見多識廣。”
胤禔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那是自然。比起你整日悶在宮裡看這些晦澀典籍,大哥走過的路、見過的人,可有趣多了。”
胤礽聞言想起幼時情形,不由莞爾——大哥自幼便厭煩那些經史子集,倒是在騎射場上格外耀眼,每每挽弓搭箭時,那股英武之氣總能贏得滿堂喝彩。
胤禔反問道:“難不成那些晦澀難懂的東西,比這故事還有意思?”
胤礽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擱在案幾上,瓷底碰著紫檀木,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他眼角微彎,像新月映著雪光:“也差不多吧。”
說罷,指尖在書頁上輕輕一劃,“大哥可要聽聽我編的故事?”
胤禔來了興致,索性盤腿坐在他對麵,手肘支著膝蓋,托腮道:“洗耳恭聽。”
胤礽清了清嗓子:“從前有位將軍,鎮守邊關時發現軍中糧草總是不翼而飛。他命人徹查,卻抓不到賊人。後來有位老卒獻計,讓將軍在糧倉外撒一層薄灰……”
他故意頓了頓,見胤禔身子不自覺地前傾,才繼續道,“第二日,灰上竟顯出狐狸的腳印。原來是一窩狐狸在作祟。”
胤禔拍腿大笑:“這老卒倒是機靈!後來呢?那將軍可把狐狸燉了?”
“將軍非但冇殺它們,反而每日在倉外放些剩飯。”
胤礽指尖蘸了茶水,在案幾上畫了個圈,“三個月後敵軍來犯,夜裡正要偷襲,突然營外響起淒厲的狐鳴——正是那群狐狸在示警。”
胤禔怔了怔,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這倒讓我想起《吳子兵法》裡說的……”
“《尉繚子·戰威》。”胤礽輕輕打斷他,笑意盈盈,“‘夫將之所以戰者,民也;民之所以戰者,氣也。’狐狸雖非子民,卻懂報恩。為將者若連野獸都能感化,何況人乎?”
胤禔眼中閃過詫異,隨即失笑:“好你個保成,竟把兵書拆成故事來講!”
他伸手捏住胤礽的鼻尖,“再考考你——我若說個‘商人買櫝還珠’的典,你能編出什麼花樣?”
胤礽拍開他的手,鼻尖微皺:“這有何難?”
“有個西域商人帶著寶珠來中原,為防被盜,特製了個鑲滿寶石的匣子。結果買家捧著空匣子歡天喜地走了,倒把寶珠扔還給他。”
胤禔正要接話,卻見胤礽扇麵一收,正色道:“《韓非子·外儲說左上》藉此諷喻世人捨本逐末。可若換個角度看——”
他傾身向前,衣袖帶起一縷沉水香,“那商人或許早料到會如此,特意用這法子試探買家眼力。後來果然尋到位識貨的,以十倍高價成交。”
“這是你現編的?”胤禔瞪大眼睛。
胤礽笑而不答:“‘聖人論事,見端而知本’。大哥方纔講的冰燈、獵犬、雪茶,不也都是見微知著的道理?”
說罷,他隨手從案幾上抽出一冊竹紙裝訂的簿子,指尖在紙頁間輕輕一撥。
胤禔湊近了些,好奇道:“這是什麼?”
“這是我閒時整理的。”胤礽翻開簿子,指著上麵工整的蠅頭小楷,“將典籍裡的典故抽出來,重新編成故事。比如這個——”
他指尖一頓,“說的是春秋時鄭國一位小吏的故事。”
胤禔挑眉:“鄭國?莫非是子產?”
胤礽搖頭輕笑:“非也。這人名不見經傳,連《左傳》裡也隻提了一句。”
他清了清嗓子,娓娓道來,“鄭國有位管庫房的小吏,發現賬目對不上,便暗中查訪。原來是有個仆役每日偷抓一把米,藏在袖中帶出去。眾人都說要嚴懲,這小吏卻道:‘他偷米是為奉養病母,若將他下獄,其母必死。’”
胤禔若有所思:“後來呢?”
“後來這小吏自掏腰包補上虧空,又私下找那仆役說:‘我知你孝順,但此法終非長久之計。府衙後廚缺個幫工,你可願去?’”
胤礽指尖輕點紙頁,“這故事出自《韓非子·外儲說左下》,講的是‘小善積大德’的道理。”
胤禔聽得入神,不由讚道:“倒是比先生講的‘民可使由之’有意思多了。”
胤礽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又翻過幾頁:“再聽這個——楚國有對鄰居,一家日日爭吵,另一家卻和睦非常。
吵鬨的那家來請教,和睦之家的主人指著院牆說:‘我家牆矮,彼此能看見對方的不易;你家牆高,隻能聽見對方的不是。’”
他合上冊子,“這是《說苑》裡‘去蔽’之道的典故。”
胤禔忽然伸手按住簿子:“等等,你方纔說這些都是從典籍裡抽出來的?”
見胤礽點頭,他嘖嘖稱奇,“難怪皇阿瑪總誇你讀書得間,這些陳年舊事經你這麼一編,倒比茶館說書還引人入勝。”
胤礽將簿子往他跟前推了推:“大哥若喜歡,不妨拿去看。裡頭還記著齊桓公雪夜訪小臣、晏子以桃殺三士的典故,孤都重寫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