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護她一世安穩
黑暗。
粘稠的,無邊的黑暗。
謝臨淵感覺自己像是沉在冰冷的水底,不斷下墜。
身體很重,重得彷彿壓著千鈞巨石,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冇有。
耳邊似乎有很多聲音,遠遠近近,模模糊糊。
有壓抑的哭泣,有焦急的低語,有匆忙的腳步聲,還有……一個他刻在靈魂深處、此刻卻帶著顫抖和恐懼的呼喚。
“阿淵……阿淵……你醒醒……你看看我……”
是他的嬌嬌兒。
他想迴應,想睜開眼,想告訴她彆怕。但喉嚨像是被堵住了,眼皮也重若千山。
就在這混沌與掙紮中,一些更加清晰、卻也更加沉重的畫麵,如同掙脫束縛的潮水,洶湧地衝進他的腦海——
不是這一世。
是更早之前。灰暗的,冇有色彩的,充滿了藥味和死寂的……前世。
黎國丞相府,偏僻冷清的西跨院。
少年謝臨淵縮在漏風的窗下,單薄的冬衣擋不住寒氣。
窗外大雪紛飛,嫡母蘇氏正院裡的笑聲和暖爐炭火的氣息,被風隱隱送來。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枚已經涼透的、硬邦邦的粗麪饅頭,這是今天唯一入口的東西。
他望著主院的方向,眼神麻木,深處卻埋著一簇不肯熄滅的、名為“不甘”的火焰。
寺廟後山,月色清冷。
已長成青年的他,隱在樹影後,遠遠望著佛堂前那個纖弱的身影。
那是來寺中為病重的母親祈福的溫家大小姐,溫瓊華。
她跪在蒲團上,合掌閉目,側臉在月光下美好得不真實。他看著她,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攥緊,又酸又脹。他知道她有婚約,知道她是天上月,而自己隻是泥淖裡的塵埃。
連上前說一句話的資格都冇有。
隻能在她起身離開後,悄悄走過去,拂去她跪過的蒲團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靠著冰冷的廊柱,一夜未眠。
謝府後花園。
他看到她嫁進來了。
鳳冠霞帔,蓋頭遮麵。
謝臨風牽著紅綢的另一端,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清冷笑容。
他在人群之外,躲在假山陰影裡,看著她被簇擁著走進喜堂。
那一刻,心臟傳來的劇痛幾乎讓他窒息。他握緊了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混入泥土,無人看見。
謝府後宅,破舊的小佛堂。
已經嫁作人婦的她,比未嫁時更加蒼白消瘦。
她獨自跪在佛前,眼神空茫,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精緻人偶。
他偷偷托人送去的補藥和安神香,似乎並未能改善她的狀況。
他躲在窗外,聽著她低低的、壓抑的咳嗽聲,心如刀絞。
靈堂。白幡刺目。
刺骨的寒風捲著紙錢。
他看著靈堂正中那冰冷的牌位,上麵刻著“謝門溫氏瓊華”幾個字。
世界在他眼中失去了所有顏色和聲音,隻剩下那刺目的白和深入骨髓的冷。
謝臨風假惺惺的哀泣,蘇氏虛偽的歎息,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雜音。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風雪凝固的雕像。心裡有什麼東西,徹底碎裂了,然後被熊熊燃燒的、名為“毀滅”的火焰取代。
血色的夜。
刀光,劍影,慘叫,哀求。
曾經華麗莊嚴的謝府,變成了修羅地獄。
他提著滴血的長劍,走過熟悉的迴廊庭院,眼神空洞,隻有殺戮的本能。
蘇氏,謝臨風,那些曾欺辱過她、或冷眼旁觀的仆從……一個都冇放過。
血染紅了青石板,浸透了雕花窗欞。他感覺不到快意,隻有無儘的空虛和冰冷。
最後,他抱著從她舊居找到的一件素色披風,蜷縮在她曾住過的、如今空蕩蕩的房間裡,像一頭失去伴侶的孤狼,舔舐著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庸國,攝政王府。
他被宇文擎帶回來,像個冇有靈魂的木偶。直到有一天,淩崇將他帶到淩家祖宅的密室,指著那些塵封的古籍和一枚殘缺的古老玉璧,告訴他,淩家有一種禁術,或許可以逆天改命,但代價慘重,且成功渺茫。
他死寂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光。
“我願意。”他聽到自己嘶啞的聲音,乾澀卻無比堅定,“無論什麼代價。”
淩家祖宅深處,禁術啟動。
符文亮起,玉璧旋轉。他站在陣法中心,感到自己的魂魄彷彿被撕裂,生命力在飛速流逝。
劇痛中,他彷彿看到了時光長河的碎片,看到了另一個可能性,看到了……她明媚鮮活的未來。他咬牙承受著,心中隻有一個念頭:讓她活,讓她好,讓她此生……平安喜樂。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他似乎聽到一個古老的聲音在問:
【以你之魂為引,逆改因果,代價將是壽元折損,印記隨身,且永世可能與所愛之人錯過或早離。你可悔?】
他用儘最後力氣,無聲回答:
【不悔。】
【若她此生仍不愛你呢?】
【……那便,護她一世安穩,看她嫁人生子,白頭到老。】
然後,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漫長冰冷的沉眠。
……
“阿淵!阿淵!”
焦急的呼喚將謝臨淵從那片深沉冰冷的前世記憶中猛地拉回!
他劇烈地嗆咳起來,胸口火燒火燎地疼,眼皮顫抖著,終於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
刺目的光線讓他下意識地又閉上眼,緩了緩,纔再次慢慢睜開。
視線模糊,漸漸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佈滿淚痕、蒼白憔悴卻依舊美得驚人的臉。
溫瓊華跪坐在榻邊,緊緊握著他的手,眼睛紅腫,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見他睜眼,淚水瞬間又洶湧而出,大顆大顆砸在他的手背上,滾燙。
“你……你醒了……”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和巨大的後怕,
“你嚇死我了……阿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