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飛雪
溫瓊華感覺自己輕飄飄的,彷彿掙脫了軀殼的束縛,落入一片光的漩渦。
周圍是扭曲的光影和模糊的聲音,最終,一切穩定下來。
她“站”在了一片廣袤無垠的草原上。
天高雲闊,碧草如茵,帶著青草和泥土氣息的風撲麵而來,真實得不可思議。
遠處,馬蹄聲如雷鳴般由遠及近。
隻見一隊衣著華貴、侍衛簇擁的騎士正在追逐一群驚慌的麋鹿。
為首的一名少年,約莫十四五歲,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騎射服,金冠束髮,容顏雖稚嫩,已能窺見日後的昳麗風華,隻是眉宇間帶著屬於皇家的矜持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張弓搭箭,瞄準了鹿群中最為雄壯的頭鹿。
箭矢離弦,卻因坐騎一個不穩定的顛簸,擦著鹿角飛過,驚得頭鹿加速狂奔。
少年臉上瞬間閃過一絲懊惱。
就在這時,一道火紅色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從斜刺裡猛地竄出!
那是一個看起來比少年還小上一兩歲的女孩,穿著一身利落的紅色短打,墨發高高束成馬尾,肌膚是健康的小麥色,一雙眸子亮得驚人,如同浸在泉水裡的黑曜石。
她騎術極精,整個人幾乎與胯下駿馬融為一體,在草地上馳騁的姿態,帶著一種未經雕琢的、蓬勃的生命力。
她甚至冇有用弓箭,隻是策馬緊緊追著頭鹿,瞅準時機,從馬鞍旁抽出一把造型獨特的小巧彎刀,手腕一抖,刀光如電!
“咻——”
彎刀帶著破空之聲,精準地劃過頭鹿的前腿關節。頭鹿哀鳴一聲,踉蹌倒地,被後麵趕上的侍衛迅速製服。
紅衣少女勒住馬韁,駿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嘹亮的嘶鳴。
她穩穩坐在馬背上,抬手抹了下鼻尖並不存在的汗,回頭看向那月白騎裝的少年,嘴角揚起一個燦爛又帶著幾分小得意的笑容,聲音清脆得像草原上的百靈鳥:
“喂!那個誰!你這功夫不行啊,連隻鹿都追不上!”
陽光灑在她身上,彷彿為她鍍上了一層金邊,那笑容耀眼得幾乎灼人。
溫瓊華在“夢境”中看得分明,那紅衣少女的眉眼,赫然與她在之前噩夢中看到的銀甲女子,以及謝臨淵書房那幅珍藏的畫影圖形,有七八分相似!
隻是更加稚嫩,更加鮮活,充滿了不羈的野性。
是少女時期的淩飛雪!
而被她“嘲笑”的那個少年……溫瓊華的目光落在那月白身影上,心下瞭然。
那矜貴又帶著點彆扭的模樣,分明是年少時的攝政王宇文擎——謝臨淵的父親,她那位坐在輪椅上、深沉難測的公公。
年少的宇文擎,被淩飛雪當眾下了麵子,白皙的臉頰瞬間漲紅,又是窘迫又是惱怒。他身為皇子,何曾被人如此“羞辱”過?
“放肆!你是何人?”他努力板起臉,想拿出皇子的威儀。
淩飛雪卻渾不在意,利落地翻身下馬,走到那頭被製住的鹿旁邊,拍了拍鹿身,這纔回頭看他,笑嘻嘻道,
“我?北境淩家,淩飛雪!看你穿得人模人樣的,騎射功夫可得再練練,光靠侍衛可不行哦!”
她說話直接,帶著邊關兒女特有的爽朗,並無惡意,卻字字戳在年少宇文擎那點脆弱的自尊心上。
“淩家?”宇文擎愣了一下,顯然聽過淩家的威名,怒火稍歇,但被一個小姑娘比下去的憋悶感還在,
“淩家女兒就可以如此無禮嗎?”
“無禮?”淩飛雪眨眨眼,走到他馬前,仰頭看著他,眼神純粹而好奇,
“我說的是實話呀!你的馬步不穩,開弓時機也不對,剛纔要不是你的馬晃那一下,你那一箭也夠嗆能中。喏,要不要我教你兩招?”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笑容坦蕩,彷彿在邀請同伴分享一件有趣的玩具。
宇文擎看著她伸出的手,那手不算白皙,指節甚至有些粗糙,帶著習武之人的痕跡,卻異常乾淨。
他再看看她毫無陰霾的笑容,心中的那點惱怒,奇異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被強烈吸引的感覺。
這個像火焰一樣明亮、像風一樣自由的女孩,和他見過的所有上都貴女都不同。
他鬼使神差地,也伸出了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指尖,隨即像被燙到一樣縮回,耳根微紅,強自鎮定道,
“誰、誰要你教!”
淩飛雪“噗嗤”一笑,收回手,叉著腰:“不要算了!反正啊,”她學著大人模樣,老氣橫秋地搖搖頭,“你是來自上都的殿下吧,我聽我父親說過你今日會到,阿擒啊,你這功夫,還得練!”
她故意拖長了“擒”字的音,帶著點戲謔,像極了謝臨淵。
宇文擎的臉更紅了,這次是氣的:“不準你這麼叫本王!”
“就叫!阿擒!阿擒!略略略~”淩飛雪衝他做了個鬼臉,轉身利落地翻身上馬,一揮馬鞭,
“我先走啦!你自己慢慢追吧,阿——擒——”
話音未落,火紅的身影已如一團流動的火焰,向著草原深處疾馳而去,留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宇文擎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氣得牙癢癢,握著韁繩的手緊了又緊,可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除了惱怒,更多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深深吸引的亮光。
“淩、飛、雪……”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嘴角卻不受控製地,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
站在“夢境”邊緣的溫瓊華,看著這一幕,心頭五味雜陳。
她彷彿透過時光,看到了公婆截然不同的另一麵。那樣明媚張揚的少女,那樣彆扭卻生動的少年……
與後來一個身死魂消,一個輪椅孤寂的結局,形成了太過慘烈的對比。
這美好的、充滿生機的初遇,此刻在她眼中,卻蒙上了一層宿命的悲涼。
而這,僅僅是夢的開始。巫源讓她看這些,究竟想讓她明白什麼?還是想……擾亂她的心神?
夢境畫麵開始如水波般晃動、模糊,溫瓊華感到一股力量在拉扯她的意識,似乎要將她拖向另一段記憶碎片。
在徹底脫離這片草原前,她恍惚聽到年少宇文擎望著淩飛雪消失的方向,用極輕的聲音,帶著點不甘和賭氣,喃喃道:“……等著,我定會讓你刮目相看!”
而現實之中,站在昏迷的溫瓊華床前的巫源,嘴角那抹詭異的笑容,愈發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