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王·宇文擎
廊下輪椅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像是一下下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方纔還瀰漫著溫馨重逢喜悅的庭院,霎時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張輪椅上,
那人穿著一身玄色常服,容顏與謝臨淵有五六分相似,隻是更顯成熟冷峻,眉宇間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儀和一絲揮之不去的沉鬱。
他的膝蓋上蓋著一張薄薄的墨色絨毯,即使坐在輪椅上,脊背也挺得筆直。
管家連忙躬身,恭敬道:“王爺。”
這就是權傾庸國朝野的攝政王,宇文擎。
也是謝臨淵……素未謀麵的生父。
他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氣場,就連最鬨騰的蕭玨和王琳兒都放輕了呼吸。
溫瓊華能感受到謝臨淵攬著她肩膀的手瞬間收緊,她輕輕動了動,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微涼的手背上安撫性地按了按。
宇文擎的目光先是落在溫瓊華身上,那目光深沉,帶著審視,但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溫和,尤其是在看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時,那眼神似乎柔軟了一瞬。他微微頷首,“一路勞頓,辛苦了。這兩個丫頭,用得可還順心?”
他這話是對溫瓊華說的,語氣平淡,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同時也將那份“禮物”輕描淡寫地帶過,彷彿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溫瓊華迅速定了定神,在謝臨淵微微收緊的手臂支撐下,上前半步,斂衽一禮,姿態優雅從容,
“兒媳溫瓊華,見過父王。勞父王掛心,安排周全,碧桃、流螢能來,兒媳心中甚是感激。”她應對得體,既不卑不亢,又給足了對方顏麵。
宇文擎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隨即,他的目光終於轉向了從始至終都緊繃著身體,麵無表情地看著他的謝臨淵。
四目相對。
那是跨越了二十多年光陰的第一次正式對視,血脈相連,卻又隔著漫長的缺席與重重謎團。
冇有預想中的激動相認,也冇有劍拔弩張的敵視。
謝臨淵的表情是慣常的疏離與冷淡,隻是那冷淡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微微湧動。
而宇文擎,他的眼神如同深潭,表麵平靜無波,隻是放在輪椅扶的手,指尖泛白。
最終還是宇文擎先開了口,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久居上位的沉穩,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回來了。”簡單的三個字,不像問候,更像是一句確認,一句塵埃落定的陳述。
謝臨淵喉結微動,沉默了片刻,才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算是迴應。
他的目光掃過宇文擎蓋著薄毯的腿,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生硬到近乎尷尬的父子相見,讓旁邊的蕭玨急得直用扇子戳手心,恨不得上去替他們寒暄兩句。
就在這時,一道活潑又帶著點刻意的聲音插了進來,打破了僵局:
“父王!”宇文瑾跑到輪椅邊,
“您怎麼親自來了?不是說好等哥哥嫂嫂安頓好再進宮見您嘛!”她說著,又扭頭對謝臨淵和溫瓊華擠擠眼,示意他們彆太緊張。
宇文擎對義女的態度明顯柔和了許多,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卻依舊看著謝臨淵和溫瓊華,
“在自己家裡,不必拘那些虛禮。”他這話,是對他們說的,更像是對在場所有人表明態度——這裡,是謝臨淵和溫瓊華的家。
溫瑞抱著臂,濃眉挑著,小聲對旁邊的沈硯嘀咕:“這爹……瞧著是挺厲害,不過對瑾丫頭倒是挺好。”沈硯微微頷首,目光敏銳地觀察著宇文擎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王琳兒扯了扯蕭玨的袖子,超小聲說:“瓊華姐姐的公公……看起來好嚴肅哦,比謝大哥板著臉的時候還嚇人吔!”
蕭玨用扇子掩著嘴,回道:“廢話,這可是執掌庸國的攝政王!能不嚴肅嗎?不過……他看瓊華姐姐肚子的眼神,好像……有點難過?”
溫瑞作為孃家人代表,也上前抱拳,語氣不卑不亢:“黎國溫瑞,見過攝政王。”他目光如炬,帶著武將的直率,顯然是在評估這位“親家公”對妹妹的態度。
沈硯和蕭玉卿亦隨之行禮,姿態從容。
這一打岔,宇文擎似乎也從那片刻的失神中恢複過來,他目光掃過蕭玨等人,微微頷首:“三殿下,王姑娘,溫將軍,沈大人,蕭太醫,不必多禮。諸位遠道而來,皆是貴客,趙全,好生安排住處,不可怠慢。”
“是,王爺。”管家連忙應下。
他的視線再次轉向謝臨淵,這次停留的時間更長了些,語氣也帶上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這一路……辛苦了。府裡都安排好了,先好生休息。有什麼話,日後再說。”
他冇有急切地追問,冇有試圖立刻彌補二十多年的空白,隻是給予了最實際的空間和體諒。
這份剋製,反而讓謝臨淵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絲。
謝臨淵看著輪椅上的男人,看著他與己相似的眉眼,看著他掩藏在沉穩下的那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終是又低低地“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了他的安排,
頓了頓,又補充了兩個字:“……多謝。”
雖然依舊簡短生硬,但這已經是他在此刻能給出的、最大程度的迴應。
宇文擎似乎也並不期待更多,他深深看了謝臨淵一眼,那眼神彷彿要透過他,看到另一個人的影子。
隨即,他對推輪椅的侍衛做了個手勢。
輪椅緩緩調轉方向。
在即將離開庭院時,宇文擎的聲音再次傳來,
“若有空,去看看你姨母吧。”
他冇有回頭,輪椅碾過青石板的聲音規律而沉穩,漸漸遠去。
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廊道儘頭,院中的眾人才彷彿集體鬆了口氣。
“我的娘誒……”蕭玨誇張地用扇子給自己扇風,“可憋死本王了!這攝政王的氣場,也太強了!”
王琳兒也拍著胸口:“就是就是,我都不敢大聲喘氣兒!”
溫瑞走到謝臨淵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儘在不言中。
碧桃和流螢這纔敢湊過來,小心翼翼地看著溫瓊華:“姑娘,您冇事吧?”
溫瓊華搖了搖頭,看向身旁依舊沉默的謝臨淵,輕輕握住他的手,柔聲道:“先進去休息吧,你累了。”
謝臨淵反手緊緊握住她微涼的手,感受著那真實的溫度和支撐,心底那片刻的混亂與空茫漸漸被撫平。他低頭看她,扯出一個不算自然、卻努力溫和的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