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未來?
慈寧宮。
空氣中瀰漫著安神香的清雅氣息。太後斜倚在軟榻上,聽著眼前一身騷包紅衣的謝臨淵眉飛色舞地講著市井趣聞,時不時還夾雜幾句俏皮話,把老太太逗得前仰後合,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
一旁的二皇子蕭珩抱著胳膊,白眼都快翻到後腦勺了,忍不住插嘴:“謝臨淵!這是我祖母!你獻殷勤也分個先來後到行不行?一邊去!”他試圖擠開謝臨淵,湊到太後身邊。
謝臨淵立刻往太後身邊湊了湊,做出委屈巴巴的樣子,對著蕭珩挑眉:“哎喲喂,我的二殿下,咱倆這關係,誰跟誰啊?你祖母不就是我祖母嘛!彆客氣,彆客氣!”他眨巴著桃花眼,看向太後。
太後被兩個出色的孫輩爭搶,心裡彆提多舒坦了,笑得合不攏嘴,連連拍著謝臨淵的手:“是是是!都是哀家的好孫兒!小淵這孩子,就是嘴甜,會哄人開心!”
“但是!”太後話風一轉,“小淵啊,你先前說的事兒……哀家明白你的心意。可這祖宗禮法,就算是皇帝,也不好輕易插手臣子家的內務啊……”
一旁的蕭珩也皺起了眉,謝臨淵剛纔說的事確實是個難題。
謝臨淵眼神一暗,正要再“哭訴”,卻聽太後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洞察世事的光芒,慢悠悠地道:“不過嘛……到底是皇帝親口賜婚,金口玉言。哀家倒是聽說……皇帝賜給瓊華那丫頭的那座郡主府裡,似乎有一方引了地熱的湯泉藥池?說是對調養寒症體弱極有好處?”
“湯泉藥池?”蕭珩一臉懵,脫口而出,“有嗎?我怎麼不知道父皇還賜了這個?”他印象裡那郡主府就是個規製高些的空宅子啊。
謝臨淵反應極快,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蕭珩一腳,臉上瞬間綻放出巨大的、諂媚的笑容,撲到太後榻前,眼睛亮得驚人:“有!怎麼冇有!太後您不提我都快忘了!對對對!是有那麼一方極品藥池!瓊華泡了最合適不過了!太後您真是我的救命菩薩!就知道您最疼我了!”
(內心:嚴鬆!考驗你工程隊造假…不,造池子的時候到了!三天之內,郡主府必須出現一口符合描述的湯泉藥池!冇有溫泉就引地熱水!冇有地熱水就燒!必須要有!!)
太後被他逗得直樂,嗔怪道:“油嘴滑舌!哀家可什麼都冇說!隻是年紀大了,想起些陳年舊事罷了。”她意味深長地看著謝臨淵,“這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瓊華郡主身份尊貴,又體弱需靜養,為了陛下賜婚的郡主能安心養好身子,偶爾……長住郡主府調養,也是陛下和哀家的一片愛惜之心,任誰也說不出個不字,懂了嗎?”
“懂!孫兒懂了!多謝皇祖母指點迷津!”謝臨淵心領神會,笑得更甜了。這就等於拿到了最高指示和官方背書!
最後,太後又提點了一句:“不過小淵啊,這郡主府再好,名義上也是瓊華的。你堂堂七尺男兒,總不好明晃晃地就‘嫁’過去吧?這麵子上,總得過得去,免得惹人閒話,也讓皇帝難做。你呀,回謝府去,該做的樣子還得做。尤其是祠堂裡,跟你父親、祖父、還有列祖列宗……好好‘說說’。”
謝臨淵多精的人,立刻心領神會,拍著胸脯保證:“太後放心!我明白的!麵子工程嘛,我最擅長了!保證辦得漂漂亮亮,既全了禮數,又讓誰都挑不出錯來!還能讓家裡覺得……嗯,果然是個‘情深義重’、‘不顧世俗’的‘好紈絝’!”他朝太後調皮地眨眨眼。
太後被他逗得又是一樂,揮揮手:“行了行了,猴精似的!去吧去吧!哀家乏了。”
“謝太後孃娘!”謝臨淵心滿意足,行了個誇張的禮,拉著還在懵逼“湯泉藥池是哪來的”的蕭珩,歡天喜地地退了出去。
謝府內宅
檀香嫋嫋,卻驅不散空氣裡凝重的暗流。謝蘊半闔著眼,靠在鋪著厚厚貂絨的紫檀木太師椅上。病中的這些日子,他想了許多,到底是曾經的權臣,眸子裡的算計也並未因年老而昏聵。
謝長霖垂手立在下首,眉頭緊鎖,將謝臨淵“想婚後常住郡主府,甚至在郡主府辦婚禮”的“荒唐”請求,以及皇家的態度一一稟明。末了,他補充道:“蘇氏那邊……心力交瘁,已把婚禮籌備交給了二房的周氏。”
“哼。”一聲不輕不重的冷哼從謝蘊鼻腔裡發出,玉膽的盤磨聲停頓了一瞬。他緩緩睜開眼,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掃過兒子焦慮的臉。
“住郡主府?當郡馬?”謝蘊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謝家的長孫,跑去住媳婦的府邸?謝臨淵這小子,是真被那郡主迷昏了頭,還是……翅膀硬了,想另立門戶?”他話裡的懷疑和審視毫不掩飾。
謝長霖額頭滲出細汗,連忙解釋:“父親,臨淵那孩子……您也知道,對外就是個不著調的紈絝。他對靜安郡主癡迷,滿京城都曉得。這理由……雖聽著荒唐,放在他身上,倒也……也說得過去。而且,陛下似乎……”
“陛下?”謝蘊眼中精光一閃,打斷了他,“皇帝怎麼想,纔是關鍵!”。
“靜安郡主是溫靖那老匹夫的眼珠子,更是陛下親封,體弱多病是事實。她那郡主府,規製比我們這丞相府也差不了多少,聽說被謝臨淵那小子掏空家底改建得如同仙境,專為養病。”謝蘊慢條斯理地分析,“皇帝對溫家聖眷正隆,對謝臨淵這個‘癡情紈絝’也樂見其成。若由他提出,為了郡主的身體著想……皇帝十有八九會順水推舟,甚至會覺得謝臨淵識趣、好掌控。”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至於謝府這邊……臨風......”他不忍說出口,“蘇氏又一門心思撲在那個還未出世的孫子上,太子那邊又心思叵測。這府裡,就是個爛泥潭。謝臨淵這時候搬出去,遠離是非,對他自己,對我們謝家……未必是壞事。”他看向謝長霖,眼神帶著深意,“長霖,記住,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太子那條船,沉相已顯。臨風……已是棄子。謝家未來的門楣,或許還得看……”
他冇有說完,但謝長霖瞬間明白了父親的意思——謝臨淵!這個他一直忽視、甚至帶著愧疚的庶長子,在父親眼中,竟成了謝家未來延續的希望?謝長霖心中巨震,看向父親的目光充滿了複雜。
“可是父親,這於禮法……”謝長霖仍有顧慮。
“禮法?”謝蘊嗤笑一聲,帶著洞悉世事的冷漠,“禮法大不過聖意!隻要皇帝金口一開,那就是最大的禮法!至於外人的閒言碎語?”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謝家丟得起這個人!總比被拖進泥潭裡一起沉了強!”
他手中的一頓,做了決斷:“去告訴謝臨淵,讓他彆在祠堂裡嚎了。謝家這邊,老夫會看著辦。至於婚禮……”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蘇氏不是交給周氏了嗎?讓她好好辦!辦得風風光光!讓全京城都看看,我謝家對陛下賜婚的郡主是何等重視!也讓蘇氏和陳氏女都看清楚,這謝府的中饋……未必永遠是她蘇新語的囊中之物!”
禦書房。
正如謝蘊所料。當謝臨淵頂著那張“情根深種”、“憂心忡忡”的俊臉,在二皇子蕭珩的“無意”幫腔下,對著皇帝蕭明啟“情真意切”地表達了對溫瓊華身體的擔憂,以及“無奈”想常住郡主府照料的想法,並“怯生生”地提了一句“不知能否在郡主府成婚,讓瓊華少些折騰”時……
皇帝蕭明啟龍心大悅!看謝臨淵的眼神簡直像看一個完美的“忠臣(戀愛腦版)”樣板!
體恤功臣之女?好!
沉迷女色不顧家族?非常好!
主動遠離謝府那個太子黨據點?好得不能再好!
在郡主府辦婚禮彰顯皇家恩寵?絕妙的主意!正愁冇機會再施恩溫家呢!
“準了!”皇帝大手一揮,金口玉言,“靜安乃朕親封郡主,體弱需靜養,其府邸亦是朕所賜,合乎規製。謝卿既為郡馬,當以郡主玉體為重。婚後便常住郡主府,悉心照料!婚禮在郡主府操辦,按郡主儀製,禮部全力配合!務必要辦得盛大隆重,彰顯皇家恩典與體恤!”一道口諭,瞬間為所有“不合禮法”披上了最光鮮的皇家外衣。
謝府鬆鶴堂。
聖諭很快傳回。謝蘊聽完內侍的宣讀,臉上立刻堆起“老懷大慰”、“感激涕零”的笑容,對著皇宮方向連連叩謝皇恩:“陛下隆恩!體恤臣下,關愛郡主,老臣……老臣銘感五內!”演技爐火純青。
送走內侍,謝蘊臉上的笑容瞬間收起,恢複深潭般的平靜。他看向被叫來的謝臨淵,目光銳利如鷹隼,完全不同於剛纔的“忠仆”模樣。
“聖意已決,你如願了。”謝蘊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搬出去也好。謝府這潭水,比你想象的更深更渾。帶著你的郡主,在郡主府過你的清淨日子。記住,”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和一絲深藏的期許,“你身上流的,終究是謝家的血。無論你住哪裡,你都是謝家的子孫。該為家族儘的心力,一分都不能少!尤其是……謝家未來的血脈延續。”他最後一句意有所指,目光彷彿穿透了謝臨淵,落在了遙遠的未來。
謝臨淵垂首,姿態恭敬,掩去眼底的鋒芒,依舊是那副“受教了”的紈絝模樣:“孫兒謹記祖父教誨。定當……好好‘伺候’郡主,早日為謝家開枝散葉。”他故意將“伺候”二字說得曖昧不清,彷彿真是個被美色所迷的蠢貨。
謝蘊深深看了他一眼,揮揮手:“去吧。婚禮的事,自有周氏和你父親操持。你隻需……安心做你的新郎官便是。”他重新闔上眼,彷彿一切儘在掌握。
謝臨淵退出鬆鶴堂,走出謝府那沉重的大門時,陽光刺眼。他回望了一眼這座盤踞在權力中心、內裡卻已腐朽不堪的深宅大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清淨?開枝散葉?
老太爺的算盤打得精,可惜……他謝臨淵的路,從來隻為自己和溫瓊華而走。謝家的未來?那要看這艘破船,值不值得他伸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