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娘有孕?
京城,隨著春獵隊伍歸來的塵埃落定,表麵的平靜下,暗湧已開始衝擊各個府邸。
謝府·主院書房:
謝長霖坐在書案後,麵前攤著一份文書,卻久久未翻動一頁。他的臉色比離開京城時蒼老了許多,眉宇間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深深的失望。獵場上謝臨風那番“大義滅親”的指認,如同最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這個父親臉上,也扇在整個謝氏門楣之上。
“父親,”謝臨淵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他已換下勁裝,穿著一身墨色錦袍,身姿挺拔,神情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謝長霖抬起頭,看著這個曾經讓他憂心、如今卻成為謝家唯一支撐的庶長子,眼神複雜:“回來了?瓊華郡主可安頓好了?”
“是,父親。瓊華已平安回府。”謝臨淵答道。
謝長霖神情頹喪,“陛下對太子的處置,終究還是留了餘地。你與二殿下......”他看向謝臨淵,帶著一絲憂慮,“我們謝府本不參與黨爭之事,可現在......”
“老爺,老夫人喊您過去。”
管家戰戰兢兢的聲音打斷了謝長霖要說的話,那邊的氣氛著實讓他這個老管家都不寒而栗。
謝長霖重重歎了口氣,“知道了。”
“那兒子先退下了。”謝臨淵也並不想多說。
“淵兒啊......”謝長霖暗啞的聲音響起,想了想,還是作罷,“算了,你早些回去休息。”
謝臨淵望著父親的背影,知道他想說什麼。可是現在他已經深知,他與謝臨風已再無半點“兄弟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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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朱漆大門在謝臨風身後緩緩關閉,隔絕了外麵喧囂的市井聲,也將他徹底關入了一座冰冷壓抑的牢籠。凝輝堂內,氣氛沉滯得令人窒息。
謝長霖來到主位坐下,麵容如同石刻,冇有任何表情,目光落在手中的茶盞上,彷彿那青花瓷紋路比他的嫡子更值得關注。
自春獵歸來,他未曾對謝臨風說過一句話,那徹底的漠視,比任何責罵都更刺骨。
老爺子謝蘊在得知秋獵一事後,更是氣得閉門不出,兄弟鬩牆,何其丟人現眼!
老封君趙氏斜倚在軟榻上,手中撚著一串佛珠,嘴唇緊抿,臉色鐵青。她渾濁的目光掃過謝臨風,最終落在下首安靜坐著的陳清月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遷怒:“禍水!都是那溫家的禍水!若不是她,風哥兒何至於此!”她將謝臨風的墮落和家族的恥辱,一股腦歸咎於那個她從未看得上眼的那個病秧子。
“母親說的是!”坐在一旁的蘇新語立刻附和,她眼圈通紅,聲音尖利,充滿了怨毒,“就是那溫瓊華!還有那個庶出的孽障謝臨淵!是他們合起夥來害了我的風兒!我的風兒清清白白,都是被他們逼的!被他們陷害的!”她看向謝臨風,又是心疼又是憤怒,卻不敢靠近此刻渾身散發著陰鷙氣息的兒子。
謝臨風如同木偶般站在堂中,對祖母的遷怒、母親的哭嚎置若罔聞。他低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掩蓋了眼底翻騰的、幾乎要毀滅一切的黑暗。溫瓊華那鄙夷的眼神如同烙印,灼燒著他的靈魂。恨意,成了支撐他站立的唯一力量。
作為謝家的準兒媳婦,陳清月適時地站起身,走到謝臨風身邊,姿態溫婉柔順,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和擔憂:“老夫人、夫人,你們彆氣壞了身子。臨淵他……他隻是一時糊塗,受人矇蔽,心裡定是比誰都苦……”她小心翼翼地想去扶謝臨風的手臂,卻被他猛地甩開!
“滾開!”謝臨風的聲音嘶啞冰冷,如同毒蛇吐信,看也冇看陳清月一眼,徑直轉身,大步離開了凝輝堂,留下身後一片錯愕和死寂。
陳清月被他當眾如此粗魯對待,眼眶瞬間紅了,泫然欲泣,楚楚可憐地望向老夫人和婆母,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簾下,卻飛快地掠過一冰冷的算計。很好,他越是這樣失控、絕望、充滿恨意,就越容易被她掌控。一顆被仇恨和痛苦浸透的心,正是滋養她野心最好的土壤。憑什麼她就該是棋子,憑什麼她自己不能是執棋人!
東跨院最偏僻的一角,柳三孃的小院清冷得如同被遺忘的角落。院中的石榴樹花期已過,隻餘下青澀的果子,更添幾分寂寥。
柳三娘坐在窗前,手中拿著一件謝臨風許久前遺落在這裡的舊衣。衣服上似乎還殘留著一絲他慣用的冷冽熏香氣息,但更多的,是記憶裡他後來踏入這小院時,身上沾染的酒氣和……那越來越不耐煩、甚至帶著厭惡的眼神。
自從上次的事情之後,謝臨風再未踏足過這裡。偶爾在府中遠遠遇見,他看她的目光,冰冷得如同看一件死物,再無半分舊日麪攤前那份讓她心動的清冷煙火氣。她聽說了獵場上發生的一切——他如何構陷親兄,如何在禦前被溫瓊華鄙夷怒視……那個她曾經仰望、愛慕的清冷貴公子,已然徹底墜入了瘋狂的深淵。
心,徹底死了。像燃儘的炭火,隻剩下冰冷的灰燼。她所求的,不過是一份安穩,一絲真心,如今看來,皆是癡妄。
柳三娘自嘲地笑了笑,將那件舊衣丟進腳邊的洗衣木盆裡,準備清洗掉這最後一點無謂的念想。她彎下腰,端起沉重的木盆,盆中衣物浸了水,散發出淡淡的汗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酸腐氣息。
那味道鑽入鼻腔的瞬間,柳三娘胃裡猛地一陣翻江倒海!
“嘔——!”她猝不及防,丟開木盆,衝到牆角劇烈地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隻覺得胃裡酸水直冒,眼前陣陣發黑。
這突如其來的強烈不適讓她愣住了。她扶著冰冷的牆壁,喘息著,手指下意識地撫上自己平坦的小腹。一個荒謬又讓她渾身冰冷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腦海!
月事……她上一次月事是什麼時候?好像……已經遲了許久了?她一直以為是憂思過度,心力交瘁所致……
難道……
柳三孃的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臉色慘白,眼神中充滿了巨大的驚恐、茫然,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