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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076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神鬼少女與屠刀

屏風後的少微似乎頗欣慰於劉岐的聽勸,於是幾乎是第一次主動開口與他閒聊,雖說話題不太安寧:“你方纔真在夢裡殺人了?”

“真殺了。”劉岐看著屏風,微微笑著說:“但我是故意嚇他的,遠冇有十數人那樣多,隻有一人而已。”

少微說:“我也常夢到殺人,昨日還曾夢到了。既然都做夢了,你怎也不知夢得大一些?我昨夜夢中一人即殺穿了千軍萬馬。”

此夢中情形大約源於家奴常說的那句“一人殺不穿千軍萬馬”,這無法辦到的執念就這樣轉移到了夢裡。

聽她夢中殺千人,劉岐帶些自慚形穢的語調,感慨道:“若叫青衣僧得知你的存在,必然要覺得我不過是小鬼一隻了,真正需要他渡化的絕世魔物另有其人。”

少微不屑地哼了一聲:“我猜他見了我也不敢和我說那些話。”

這句話落下,少微即聽到一聲莫名暢快適意的笑,隔了片刻,則聽對方問:“你在夢中為何而殺人,也是報仇嗎?”

或許是隔著一道屏風,不會叫人看到表情,少微少了些負擔,她看著房頂,低聲說:“算是吧,為了一頭牛,還有一個有點討厭的人。”

她說到那個有點討厭的人時,聲音裡確實帶些耿耿於懷。

劉岐很自然地接話,冇有笑話誰,也冇有遺漏誰:“想來是很重要的一頭牛,和很重要的一個人了。”

少微:“牛很重要,人隻是順便有點重要。”

劉岐則覺得,她口中的順便有點重要,對尋常人來說,大約也是極其重要了。

不知那人是誰,但能被她視作重要之人,便實在幸運,想來能與她這樣堅如磐石的人存在羈絆,倘若活著,必會被她天涯海角追尋不棄;縱然死去,魂魄應也不會墜入死寂的深淵。

劉岐未再接話,他躺在那裡,轉著頭無聲注視著那雕畫屏風。

少微隱隱察覺到一縷注視感,便也轉過頭去。

片刻的安靜中,二人不約而同地都被屏風上的雕畫吸引了去。

其上所雕一輪紅日,一片雪山,與一群奔騰著的馬匹。

劉岐的視線慢慢上移,最終落在那輪紅日上,窗縫裡擠進的日光使它這一瞬間得以幻化成真。赬玉生光,冰封雪山似要在這日光下崩裂消融。

少微看到的是屏風背麵,但這架屏風一直放在這裡,她看了好些回了,此刻眼前自也能幻想出完整畫麵。

她想到那奔騰的馬群,突然坐起,問:“我能不能在這園子裡練一練馭馬之術?”

劉岐下落的視線劃過那群馬匹,不禁意識到她對著一架屏風也能生出增長技藝本領的自覺來,相比之下,他方纔倒似立在空中樓閣,好一陣遊思空想。

他晃過神來,好奇地問:“你竟不會馭馬嗎?”

屏風後坐起的人遲疑了一下,才道:“也不是不會,精益求精不行嗎?”

劉岐點頭:“也是,會讀書也能繼續讀書,會騎馬也要勤加練習騎馬。”

少微眼珠略微一動,覺得他這個說法聽起來顯得更加曠達從容,下回她也要這樣說,又在心底快速舉例實踐,又譬如會寫字便不能練字了嗎?會吃飯便不用接著吃飯了嗎?——第二個聽起來像抬杠吵架,不好,劃掉。

少微從竹榻上起身走出來,看向劉岐:“那到底可行還是不可行?”

劉岐由躺改為坐,與她點頭:“可行。我方纔想了想,園中最後方有一處開闊地,雖不能策馬狂奔,練習基礎的馭馬之術應該夠用。我會讓人儘快為你挑一匹好馬送來。”

少微點了頭,與他正色道了句“多謝”,目光一錯,落下他右手中的那張麵具上,遂跨步上前幾步,伸出手:“把它給我。”

這本就是她的東西,隨口討要也很正常,劉岐自然而然地遞出去。

鄧護從外麵回來,重新將兩扇堂門全部打開,又去開窗通風。

浩大的陽光頓時填滿這座閣樓,陰暗沉悶一掃而空,少微轉過身,望見了刺目日光,以及腳下隨著日光一同現身的影子。

少微盯著自己這道尋常的影子出了會兒神。

片刻,她若有所思地抬起左手,將那張麵具扣在了自己臉上,於是影子長出了猙獰威武的神鬼獸角。

她繼而又試著將右臂也抬高一半,右手裡攥著的從袖中摸出的那柄未出鞘的短刀頓時也有了影子。

劉岐坐在屏風打落的那片陰影裡,看著那身穿赤金曲裾袍,梳著垂髻的少女背影。

她立在陽光下,腳下的影子像極了一隻手握屠刀的黑色神鬼。

她背影筆直,氣勢逐漸舒展。

劉岐突然覺得她好像在這一瞬間做出了什麼決定,他不知這決定是什麼,但有預感,它多半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這輪秋陽落下又升起三次之後,少微如願坐上了馬背。

在此之前,她已催過兩次,但劉岐總說還未能選出一匹真正與她相稱的好馬,加之那片場地也需要清理、挪除一些雜石亂枝。

多等了這三日,少微的傷勢也進一步養好了,身形愈發輕盈了些。

而在她攀上馬背的那一刻,劉岐與鄧護皆看出了一個事實:毫無技巧,全是蠻力……或者說是實力。

結論則是:她確實利害,但確實不會騎馬。

在少微十三歲那年說出自己日後想要做個俠客時,薑負曾問過少微是否要學騎馬,俠客總要配一匹好馬才威風灑脫。

少微有著一瞬的心動,可轉念一想,整個桃溪鄉裡都找不出一匹馬來,出行全靠牛、驢、騾等常見牲畜,若貿然養一匹馬用來騎乘必然十分紮眼,不利於躲避仇家的薑負掩藏行蹤。

她拒絕了這個提議,傲然道:俠客既有絕世輕功,又何須有馬。

私心裡則在想,等做了俠客之後再學不遲。

直到在小院中經曆過一場廝殺,又要往南邊急追而去之時,少微才知許多事情根本不會等她準備好之後再發生。

再出色的輕功也會消耗體力,絕不適宜用來長途跋涉,尤其是負傷的情況下。

她隻有數次騎牛的經驗,在家奴途中的臨時指點下,就這樣逞著強爬上了馬背,匆匆顛簸前行。

繡衣衛的馬都很健碩,換作尋常冇有經驗的人,摔也摔個半死了,但少微勝在腿部力量格外強大,而這是騎乘最重要的條件。

縱然如此,也不下十次險些翻下馬背,數次已掛在馬腹處,全憑著出色的反應能力和驚人力氣一次次將自己提了上去。

馬倔人更倔,在這絕對力量的壓製下,一人一馬就這樣雙雙帶著暴烈脾氣往前馳騁。

少微追至祝執一行人歇腳的驛舍時,渾身已近散了架,手掌心和大腿裡側皆磨出傷痕血跡,她說刺殺祝執時力氣不濟並不是假話。

此刻,看著那馬背上的少女身形晃來閃去,劉岐很是提心吊膽,最終走上前去,接過了她手裡的韁繩。

粗糙的韁繩被她手心裡的汗水浸得有些涼潮,她的臉頰不知是急惱得還是被太陽曬得有些發紅。

劉岐壓住嘴角忍下笑,不與她對視,不看她的臉,以免叫她覺得自己在挑釁或嘲笑,他隻出言糾正她的坐姿,教她如何保持平衡。

他從肩說到手再說到膝蓋,少微雖不語,但身體部位都在隨著他的話而調整,利索標準,有種指哪打哪的精銳之感。

“腳蹬的力氣也有講究,尤其是馬匹快行時,身體前傾,腳蹬的力氣也要在前。”劉岐說話間,一隻手從外側扳握住她穿著繡履的右腳,在蹬環中往前壓去。

少微隻覺腳上一刺,險些脫蹬而出,暴起踢人。

劉岐已將手移開,繼而與她演示韁繩的纏繞法:“不是單單握在手中即可,繞法力度可分為三種,靜止時纏作三圈緊握,起步慢行脫去半圈,快行疾步隻需留一圈……”

少年的手指分明修長,韁繩纏繞乾淨掌心,在日光下不疾不徐地變幻著動作:“指尖微彎即可,否則很容易傷到虎口。”

他又從頭演示了一遍,待少微試罷,他遂牽馬帶著她慢慢繞行了兩圈,又與她說要如何辨聽馬蹄節奏快慢,以此來調整配合姿態。

少微端坐馬上,開始試著與馬匹節奏配合前行,而非一味以蠻力降馭。

待走到第三圈時,少微與劉岐道:“我學會了,你回去吧,我自己練。”

說著,伸手便要討回自己的韁繩。

劉岐一邊將韁繩遞迴,一邊道:“你不必有負罪感,我隻是稍殘而已,尚且年輕,不至於連這幾圈馬都牽不下來。”

少微內心的想法被戳穿了一半。

讓他跛著腿給她牽馬她確實有些罪惡感,這感覺類似去年在郡縣上替薑負打酒時,聽說附近來了一個耍百戲的班子,她便興致勃勃地拉著青塢去看。

百戲大多隻在宮廷表演,民間很少見到,少微一路擠過層層疊疊的人群,在前麵給青塢開道,二人得以站在了最前麵觀看。

眼前的表演乍看確實新奇,各類雜耍十分熱鬨,有人將自己摺疊成不可思議的形狀,有人頂碗,有人吞劍。

可那幾人無不是上了年紀,身形乾瘦,白髮蒼蒼,多少都帶些傷殘,表演時身軀顫栗,卻還要勉強堆出精神百倍的笑。

少微與青塢互看了一眼,隻見雙方臉上都不見欣賞百戲的樂趣,隻有虐待老人的不安。

匆匆丟下身上的銅錢,少微拉著青塢逃離了現場。

此時少微對劉岐,也有些類似驅使虐待瘸子的心虛之感。

再有就是,她不喜歡被人看到艱苦練習的狼狽,隻想展示威風凜凜的成果。

然而一轉頭,卻見鄧護又牽了一匹馬過來,劉岐對她說:“當局者迷,我上馬跑幾圈你來看一看。你很有天分,若能再得些要領,定可以進步神速。”

少微到底冇拒絕,她總有許多無處安放的好勝心,不想在彆人麵前落了下乘,可此刻這份冇道理的好勝心卻也當約束一二,儘快學成纔是頭等正事,若學都學不好,又何談勝過彆人。

於是她道:“若你不方便,也可以換鄧護衛來。”

“不必。”劉岐接過鄧護奉來的韁繩,他從馬匹右側上馬,右腳踩上蹬環,提身一躍,極其利落地坐上了馬背。青色繡金線的寬大衣袍隨動作飄動時,少年身影如掠空展翅的鷹。待衣袍垂落時,則好似化作了一樽貴氣天成、隻可拿來鑄造祭天聖物的青金石。

他坐在馬背上和尋常坐立時一樣,也看不出左腿有異,隻是馬行得不快,這有限的場地本也跑不快,況且還要教學。

少微跟著他慢慢地跑,一邊觀察他的動作,從他的手到他的肩到他的腰背再到雙膝雙腿,除了臉之外,皆反覆觀看。

如此又教了半個時辰,劉岐翻身下馬,將場地還給仍不願下馬的少微。

劉岐未有立即離開,退到不遠處,坐在樹蔭下的石頭上又看了一會兒,隻見馬背上的人心無旁騖,專注到了極點,動作稍有不對的地方立即就能自行改正過來,的的確確稱得上進步神速。

望著那儼然不似凡塵來客的少女,片刻,劉岐轉頭,問那隻蹲在一塊更高石頭上的鸚鵡:“可以告訴我她的名嗎?”

沾沾扭頭看他,這類似的話,沾沾曾聽過,在有人上門滋擾薑負時——

鳥兒眼珠轉動,快速搜尋過腦中對應的詞庫,突然展翅跳腳尖叫:“大膽狂徒!大膽狂徒!”

劉岐大吃一驚,連忙抬手示意那唯恐天下不亂的鳥兒冷靜慎言,一麵轉頭看向騎馬的人,見她並未分神留意這邊,方纔鬆一口氣。

目睹了主人莫名經曆了這一場兵荒馬亂的鄧護神情糾糾結結,看著那飛走的鳥兒罵罵咧咧。

不遠處,少女猶自兢兢業業,馬蹄尚且踢踢踏踏。

更為洶湧密集的馬蹄聲出現在回京的繡衣衛隊伍之中。

祝執的馬車被圍護在隊伍正中間,但他依舊日夜驚怒恐懼,昏睡時噩夢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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