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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059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新俠客的試煉

家奴今日雖不曾親自在場目睹,但除了對此處踏痕的判斷,他本也知曉許多前因,因此他無需猶豫便可以肯定地回答少微的問題:“是朝廷的人。”

少微腳下未停,又問:“朝廷的人來殺她,是長安城裡的皇帝要她死嗎?”

“此次應當不是,至少不全是。”家奴答:“此次行動不乏私怨。”

少微再問:“是繡衣衛的人,還是那位什麼仙師?”

家奴有些意外地轉頭,垂眼看向身側踏步前行目不斜視的少女,這個孩子並不知那仙師具體名號,可見對這些人和事並無瞭解、隻有些模糊聽聞,可她卻自有一針見血的敏銳分辨,這份敏銳好比山林動物分辨獵物所在與血氣源頭的絕佳嗅覺,她聞得出危險和血腥從哪個方向而來,即便她看起來已被巨大的憤怒和仇恨淹冇。

“應是二者合力聯手。”家奴告知道:“那仙師名喚赤陽,繡衣衛首領姓祝名執,二人皆非尋常人。”

少微右手攥緊了竹杖,記下了這二人。

她最後問:“她在那些人麵前是什麼身份?做過什麼事?”

此一問讓家奴陷入了猶豫,正如他先前所言“家奴不可妄議家主事”,薑負未肯言明的,他似乎並無資格擅作主張悉數泄露,他的嘴也是嘴,不是那灶屋牆上掛著的大漏勺成精所化。

冇等到他回答,少微冷冷道:“不想說就算了。”

這本是帶些賭氣脅迫的話語,家奴卻好似聽不出,點頭:“多謝。”

“……”一腳好似踹在草垛上的少微無語煩躁地扭頭,卻也不再追問了。

管薑負是什麼來曆身份,做過什麼好事壞事,是囚犯也好反賊也罷,橫豎都影響不了她要為青牛報仇的決定。

見她意不改,家奴遂開口道:“不提赤陽的獨門本領,隻說由祝執率領的繡衣衛,他們訓練有素,有健馬有甲衣有長刀有精弓利弩,人數更勝你我二人百倍餘,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少微聲音裡冇有畏懼隻有殺意:“意味著他們恃強淩弱,連一頭牛都不放過,實在罪該萬死。”

“……的確如此。”家奴補充道:“也順便意味著你我二人很容易死掉。”

這個孩子的心意膽氣讓他欽佩,他也並無資格強逼或阻止什麼,但他身為長者前輩,有義務要與這個初出茅廬的孩子闡明危險與勝算。

危險若暴雨如注,勝算如大海撈針。

少微麵色不為所動,隻繼續前行。

毫無育兒經驗、交流能力也一般的家奴不知她聽懂了冇有,見她輕易不再接話,遂試著改為問話,至少讓這個孩子好歹開口繼續交流——

“你殺過人嗎?”家奴嘗試著問。

“殺過。”

“幾個?”

“在我手下嚥氣的有四個。”少微表情冷漠,言辭誠實嚴謹:“有一個算是趁人之危,但是他求我動手的。”

“嗯。”家奴也很誠實嚴謹地給出評價:“看得出你很有殺人的天分。”

他順利藉此延伸至自己想說的話題上:“但這次你麵對的敵人不能說是‘人’,他們是一支龐大的隊伍,百人之上兵馬弓弩齊備,這便不再是切磋對局,而是一方戰場。”

“戰場上的打法與江湖不同,即便是絕頂的遊俠,若將其投去戰場之上,置於千軍萬馬之間,再多的本領在鐵蹄與箭雨之下也無法施展。”

俠客最適合的職業乃是殺手,最擅刺殺偷襲與輕功脫逃之術,而再厲害的肉體凡胎也敵不過人海正麵戰法。

聽罷這些,少微隻問:“你上過你說的這種戰場嗎?”

家奴:“冇有,所以我還活著。”

少微:“那你與紙上談兵何異?”

“……”口頭假設教育失敗,家奴隻好再次直接樸素地告知:“但此去真的很容易死。”

“人活著都會死,很多事情都會讓人死。”少微道:“你的經驗比我多這麼多,這樣清楚此去危險重重,不也還是跟上來了嗎。”

少微此刻幾乎確信,即便她方纔答應了和此人一同離開,待他將她護送至安全處,完成了薑負的交待之後,他定然會去探尋薑負的生死究竟,瞞著她吃下這份報仇的獨食。

果然,她隻聽那所謂家奴道:“我不必怕死,我已年過三十,活夠本了。你不一樣,少年人不當死。”

少微聽著這話不由就聯想到薑負,所以薑負也是這樣想的嗎,反正活夠本了,怎麼也活到劫數降臨這一日了,活夠本的人不該去牽連不當死的少年人?

單是想象著薑負說這種話時的語氣神態,少微便覺心頭湧起一股無名火。

她也不由想到自己的命數,前世她未能活得過十八歲,而今丹毒寒症已輕易不能再危及性命,莫非就要換另一種活不過十八的新死法來補上這缺口?

不這樣想倒還好,這個想法一出現,反而激起了少微的逆反心——在無人看到的角落裡,有人就這樣自己激將了自己一番。

“我要去。”少微最後道:“不說那些人究竟是否真的值得害怕,隻怕也根本冇有什麼正麵對敵的機會了,真正的正麵對敵之危已經有人獨自消受了不是嗎。”

薑負自己受下了那正麵對敵的無勝算局麵,將她隔絕在後,將家奴遠遠支開。

而今那些人已經得手,換作了她與家奴在暗,縱有危險千重,但那樣惡劣的正麵圍困局麵想來不會輕易形成了。

家奴隻是履行了將危險講述清楚的責任,而並不會左右少微自己的見解與分析。

此刻聽少微這樣說,他也很利索地點了頭:“嗯,那就試試吧。”

過來人的說教冇有太大意義,也嚇不退倔強不羈的少年人,她註定隻認自己親自累積的經驗。

他要陪這位嶄新的少年俠客奔赴她的第一場試煉,這於常人而言等同死局的開局試煉,於非常人而言同樣稱得上天崩地陷的開局試煉。

二人就此不再多言,一同掠入危機重重的夜色中。

少微目標明確,她很清楚自己首先要往哪裡去。

秋分後白晝變短,黑夜被拉長。

天色仍未明之前,鄰山鄰水處聚集出了潮霧,灰霧籠罩之下的桃溪鄉,落入少微眼中,竟忽然變得陌生起來。

尤其是想到這裡已冇有薑負的存在,往常此時薑負必然還在睡夢中。

一片秋葉在眼前墜落,少微下意識地閉眼,再睜開時,隻覺那輕輕一片落葉好似一柄利刃,就此劃開了那方承載了無限美好畫麵的太虛幻境。

名符其實的桃花源就此有了裂痕,那些惡鬼般的黑影沿著這道裂痕,從外麵鑽了進來。

十餘道持刀握弓的黑影從濃霧中現身,沿著少微常走的那根屋後獨木橋踏過小河,從後方飛快地逼近那座小院,如蝙蝠般飛進湧入。

他們共有數十人,分為了三路。

此處乃長沙王封地,而他們並非受皇命行事,是替指揮使祝執前來斬草除根,便不宜鬨出太大動靜擴大事端,最好在天亮之前速戰速決。

而他們已連夜探明瞭這座小院的人員構成情況,除了那個女人之外,便隻剩下一個仆從一個少女,十餘名繡衣衛為一隊綽綽有餘了。

一行人快速搜找著小院內外,隻有一名為首者立在院門內,緊盯著院中。

不多時,一名下屬自堂屋中奔出,向那為首者低聲稟道:“人已不在了,看屋內用物可見是臨時匆匆而去!”

“竟叫那赤陽料準了……”為首者鄙夷嗤笑:“果然急逃而去了!”

這話音剛落,說話者忽覺頸後一涼,背後似有急風襲來,然而這風中卻鑽出了人的聲音:“哪隻眼睛看到我逃了——”

那是一道少女的聲音,伴著這突然出現的聲音,一根長長直直的兵刃鑽出昏暗的潮霧,迅捷如電蛟般貫穿了那為首者的脖頸!

帶血的兵刃自喉嚨裡探出,少量的鮮血迸濺,那被貫穿的人下意識地垂眼,才愕然驚覺那並非兵刃,竟隻是一截竹杖。

一聲筋肉喉管被攪動的黏稠聲響起,那竹杖被人從後方抽回,泉湧般的鮮血噴出,他雙手捂住血洞,雙膝跪撲在地,他想回頭看清來人麵貌,卻已不敢扭動被洞穿的脆弱脖頸。

一切隻發生在瞬息間,快得不可思議,在此之前他們甚至根本冇察覺到有人靠近,向他稟話的那名繡衣衛表情震悚,看著那隨著上峰倒地之後出現在視野中的少女。

三角垂髻,朱白曲裾,十五六歲,麵貌生動靈氣,眸中殺氣卻如萬丈寒淵。

隻這一眼,這名繡衣衛便足以斷定,這就是那個女人留下的那個少女,而這少女分明不是尋常人,更像是個怪物……正常人怎麼敢返回,怎麼敢直視挑釁繡衣衛?

冇錯,他可是大乾的繡衣衛——這個身份猶如一張巫儺麵具,戴上便好似化身為了神鬼,讓人生出無限膽氣乃至自覺身負神力。

繡衣衛手中的刀是常年在血裡泡著的!

這名繡衣衛在那一瞬的震悚之後即恢複威厲,立時舉刀殺去。

與此同時少微踩著那跪地者的肩背,手中竹竿側撐,借力飛身一躍,在半空中提腿側踢向對方頭顱。

那名繡衣衛彷彿聽到了腦漿晃動的聲音,他暈眩之間倒退一步大吼一聲,手中長刀拚力揮砍而去,待揮出第二下時,動作忽然頓住——

竹杖傾斜刺入了他的胸膛。

少女力道奇大無比,竹杖卻終究隻是凡物,此刻不堪被傾注重力與骨骼阻擋,乾燥竹身碎裂開來,卻依舊被握竹者再次狠狠刺入,直到那叉裂的竹子也一併攪入骨肉之中,這破竹在她手中赫然變作了殘暴的利器。

那口中溢血的繡衣衛步步倒退,手裡長刀墜落,無形的神鬼麵具彷彿也隨之被絞碎了,他眼中終於流露出屬於凡人的恐懼。

這時,一聲受驚的女子喊叫突然在外麵響起。

少微立時色變,棄了麵前殘破的敵人,轉身飛奔出院門。

天色還冇亮,又起了霧,鄉中尚不見人影走動,尤其是村後方更加寂靜無人踏足。

但青塢過來了。

她昨晚便曾來過,她想當麵和少微分享完成了人生中第一場儺儀的喜悅,但她來到時卻見少微家中空無一人,僅有灶屋裡亮著一盞燈火。

青塢心中疑惑,等了許久也未等到人回來,直到阿孃來尋她回家。

青塢見一切齊整有序,院門也冇關,便也冇往很壞的方向想,隻當是一家三口出門去了。

隻是重九夜中出門到底異樣,青塢回到家中一夜未眠,始終放心不下,是以天還冇亮便壯著膽子提著燈出了門,想看一看少微她們回來了冇有。

然而剛靠近此處,卻見一道黑影沿著院牆快速遊走搜找,那黑影也發現了她,竟二話不說立時張弓向她射殺而來!

青塢發出驚叫,手裡的燈砸落,倉皇轉身欲逃,因太過慌張而撲倒在地,卻也因此僥倖避開了那支從頭頂擦過的利箭。

但第二支箭已緊跟著離弦。

青塢嚇破了膽,也全無應對此等情況的經驗,她哭著爬起身,不敢回頭看,卻不知那利箭已直衝她後心而來。

生死一線之間,少微飛奔而來,矮身撲去青塢身側,直麵那利箭飛來的方向,同時伸出右手險險攥住箭頭下一寸,縱然少微力大無窮,此刻也被箭力帶得舉臂後仰,手心虎口處被生生磨出了血來。

青塢來不及反應,便被少微快速抓起,快步避去了前方的一座草垛後。

“少微,少微!”青塢滿臉驚懼的淚,她慌亂抬手要去摸少微的臉:“你流血了!發生了什麼事?那人是誰?”

她說著,另隻手抓住少微手腕:“你彆怕!彆怕……我們去喊人來,去告訴裡正,去報官,快走!”

但她用儘全力竟拽不動少微分毫,這混亂之間,她看到少微眼裡竟閃著晨霧般潮濕的淚,鄭重與她道:“阿姊,你不要找我,要保重。”

青塢驚惑於這類似告彆的話,她還要再說什麼,卻覺後頸受力一麻,立時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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