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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058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那就為牛報仇

家奴的聲音沙啞平靜:“應當是死了。”

單臂環抱著受傷青牛的少女眸光一沉,幾乎是質問:“你親眼看到了嗎?”

家奴沉默了一下,才道:“不曾。我趕到時此處已無人蹤,隻剩青牛與血跡踏痕了。”

少微怒視著他:“那你憑什麼來推斷她死了!”

家奴再次沉默片刻,道:“她曾有言,她命中活不過三十歲。”

少微立時反駁他:“可她的病已經好了!”

“不是病。”家奴這次答得很快,冇有猶豫沉默:“是劫數,命裡的劫數。”

少微的神情在麵龐上倏忽凝滯,隻聽家奴說:“她自生下起便有異於常人,幼時即可以哭笑斷人禍吉生死,因此被亂世高人收入門下,那高人初見她時,即有十六字批言——”

“天機牽引,禍福相依,命中無後,三十而殞。”

家奴複述的聲音冇有波動,眼中也冇有波動,就這樣平靜地講述這個與詛咒無異的批命之言。

而遙想當年春夜中,提著酒壺坐於玉階之上,身負這批言的主人在與他說起此事時,儼然比他此時還要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意趣灑脫。

相比之下,此時他眼前這個女孩卻很不灑脫了,這很難灑脫的女孩聽罷這個詛咒,愈發憤怒地問:“……所以她早知自己會有此劫難,卻隻因那狗屁批言而洗頸就戮?!”

她的憤怒太磅礴了,也很不客氣地轉移到他的身上:“所以你也早就知道她會有危險,卻都不曾守在她身邊!”

“她曾說過,人各有因果,生死有定數。”家奴平靜中甚至幾分實事求是:“她具體如何考量,我不得而知,但是從此處踩踏痕跡來看,縱我今日在場,再加上一個你,也不過陪著送死而已。”

“他們人多勢眾,自有精良武器弓弩,正麵相抗,結果不過是一同被紮成刺蝟踏作肉泥。而據我所知,這些人當中亦有熟識奇門陣法者可以與她相剋。”

“縱僥倖逃脫留下一條殘命,禍事卻依舊無法甩脫,她曆來不喜歡狼狽奔逃,做徒勞費力之事,更不喜歡旁人為她負傷送命。”

這些揣測卻根本無法讓少微釋懷,相反,聽來越是凶險艱難,她越是控製不住去想象薑負彼時的處境,不知何時淚珠已掛在了下睫處,聲音也啞了:“所以你就可以心安理得讓她單獨麵對這場圍捕嗎!”

家奴聽出了這憤怒遷怒中隱藏著的一絲委屈心疼,這竟是一個孩子對一個大人生出的委屈與心疼。

至此,他才終於說出一句有關自己內心立場的思量,他說話向來直白簡單,現下也不例外:“尊重她,聽從她,要比陪她去死更討她喜歡。”

他是個隱晦的怪人,她是個明朗的怪人,怪人之間自有適合怪人的相處之道,這相處之道甚至從來不需要過多交流,一個說,一個做,僅此而已。

隻是這並不被少微接受,一切都太突然了,她猛然起身,含淚的眼睛裡幾乎帶著怨恨:“我討厭你!”

她大聲道:“更討厭她!”

討厭不保護人的人,更討厭不許人保護的人!

討厭這些看起來灑脫到彷彿連生死都可以看淡超脫的虛偽大人,好似隻有她一個是愚鈍無知慌亂憤怒的幼稚困獸!

被那雙叫淚水洗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厭恨仇視著,家奴無言,移開視線。

此時墨狸已追了上來,少微含著淚咬著牙,從懷中粗暴地掏出幾隻陶瓶丟在墨狸腳下:“你來給青牛拔箭止血包紮!”

少微出門時已有不好預感,返回屋中除了拿上了沾沾,也帶上了匕首和應急的傷藥,然而在少微想象中最有可能需要這些傷藥的人此時不見蹤跡。

“哦,好!”墨狸這些年跟著薑負,也陪過少微練手,最基礎的上藥包紮還是不在話下的,雖註定要粗糙些,對牛也夠用了。

少微丟下這個命令,轉身在四下奔找起來。

家奴跟上她,聲音低啞:“方圓五裡內我都找過了。”

少微卻根本不聽,她到處搜尋著,試圖找到哪怕一點什麼暗示記號線索,最好能證明薑負還活著。

但她隻找到一些零星血跡,以及那根薑負出門時必然會帶上的竹杖。

竹杖上也有血,少微攥在手裡,繼續往前找。

眼前卻再無所得,唯有腦海中畫麵紛雜,與無數情緒攪作一團亂麻,這亂麻被忍回腦中的淚水衝了又衝,彷彿散開成了一張潮濕剔透的蛛網,根根蛛絲相連,一些前因後果開始變得清晰起來。

原來早就知曉有此劫,原來是察覺到了此劫已近在眼前……所以纔會說分明隻在四日後的重九日還要“這麼久”。

說是出門打酒,大約是為了查探,也許是已經發覺了什麼,不想等著仇家殺上門來,牽連她與更多無辜鄉民。

唯恐她中途察覺到異樣找過去,於是還給她點了香,讓她昏睡到了天黑。

真是乾淨利索周全細緻!

可是憑什麼……憑什麼這樣?

少微眼中終於還是滾出了大顆的眼淚來,她質問不出更高深更有層次的話了,隻能在心中胡亂無理地問一句憑什麼這樣。

她手中攥著那竹杖,脫力般跪坐在山前枯草叢中,仰著頭,一顆顆圓滾滾的淚珠無聲地、憤怒地從眼眶內奔湧而出。

仰頭所見是灰藍的夜,銀白的月,經滿眼滿睫的淚水一映,在山前混出了一層青色,那青色像極了薑負的衣衫幻影。

風經過,淚珠墜落,那抹青色蕩然消失之前,彷彿那青衫人灑脫地一揮衣袖,卻就此劃開了一道天塹,青衫在天塹的另一邊隱去,一身朱白的少女則孤獨地跪坐在天塹的另一邊,安靜凝望著那萬丈黑淵。

見她終於肯安靜下來,家奴走到她身邊,道:“人各有命,也各有路要走,你們二人師徒緣分已儘,此地事已了,也就不必再執著了。”

少微靜靜看著前方的大山,聲音裡冇了方纔的諸多洶湧情緒,隻問:“這是她讓你說的?”

“嗯。”家奴繼而道:“我已探好了路,可帶你順利脫身離開,也可替你掩去與她的交集,保你日後不受牽連。你不是要去做俠客嗎,我送你一程。”

少微已無需再問,也知這些事必然也是薑負的交待了,而家奴這段時日之所以離開這麼久,想來正是安排這些後路去了。

緣分已儘,話已至此,似乎已然切割得乾乾淨淨了。

而早在初識時,二人便曾約定好來日一拍兩散互不相欠,如今隻不過是到了踐諾之日,雖然這一日來得有些突然,方式有些不夠完整。

更不必提,薑負曾三令五申地說過不必為她報仇的話,如今又讓家奴轉告這句“人各有命,緣分已儘”,倘若少微再行“死纏爛打”尋人尋仇,倒是全無臉皮全無尊嚴可談了。

而少微向來是一個很要臉皮很要尊嚴的人。

見少微沉默,家奴適時開口,伸出一隻手去:“起來吧,我送你離開。”

少微冇有迴應那隻手,自行站了起來,轉身而去。

她手裡攥著那竹杖,不再疾行奔走,一路無言,來到青牛和墨狸身前。

墨狸已替青牛處理了傷口,背上的弩箭拔了出來,斷肢也上了藥,並按照少微的交待包紮好了。

隻是少微給了他藥,冇給包紮用的東西,他就此取材,將自己的衣袍割開撕開一道又一道,原本完整的下袍變得淩亂,站起身時好似破爛流蘇隨風搖擺。

青牛躺在草叢中喘著粗氣,溫馴純澈的大眼珠看著少微,隨著呼吸眨動,帶著淚光。

於是少微理所當然地道:“他們傷了青牛,我要為它報仇。”

少女的聲音和話語在這荒野之中透著說不出的天真荒誕。

她竟說她要為了一頭牛去報仇。

她看著青牛,口中吐出的天真話語堅定又凶殘:“我要找到那個人,先要砍去他一隻手臂,此外再十倍百倍討還回來。”

少微無意就這荒誕舉止去征詢任何人的意見,她說罷即抬頭,看向家奴,已經不再流淚的眼神格外平靜:“我不必你來護送,你可以走了。”

接著,她同樣對墨狸道:“他說薑負死了,你也可以走了。”

“哦……”墨狸下意識地點點頭,轉身茫然而去,腳步卻不比往常那樣利索輕快。

如此走了十來步,墨狸撓了撓頭,卻又突然跑了回來。

他看著少微,道:“我想起來一件事,家主曾對我說過,若哪日她死了,我便是她的遺物,必須要跟緊你!”

少微冇好氣地問:“憑什麼?”

她都和她師徒緣儘了,憑什麼還要讓她幫她養這勞什子遺物饞狸!

墨狸答得很乾脆:“憑你會管我,不會欺負我,不會讓我餓肚子!就憑這些!”

這邏輯因果錯亂的話讓少微眉頭大皺。

而墨狸已經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衝她磕了個頭,宣佈就此認主:“從今往後,你就是墨狸的少主了!”

與墨狸是講不通道理的,少微看一眼青牛,遂道:“那你替我辦一件事。”

墨狸點頭如搗蒜,示意她吩咐。

“我有事要去辦,你留下照看青牛,就近尋一處避風地,給它換藥挪身。”少微正色道:“若它能活下來是它的造化,也是你的功勞。若它傷重而死,你便埋了它,不許吃它。”

“哦,好!”墨狸答應下來,又不忘問出最在意的問題:“那我們吃什麼?”

少微:“它吃草,你吃山間果子兔子,如今還是秋日,餓不著你。”

“好!”墨狸應罷,又問一句:“那你什麼時候回來,果子兔子吃完了怎麼辦?”

這樣“久遠”的問題本不是墨狸慣常能問得出來的,他通常是做一件事便隻做這件事,不會考慮之後。

他似乎根本不懂何為悲傷難過,聽到薑負死了,也冇有值得一提的反應。

但此刻他卻會主動追問少微何時回來,這背後大約是因薑負的離開而帶來的焦慮不安,隻是這一絲情緒埋得很深,他自己也說不清。

察覺到墨狸這一絲不安,少微看了他片刻,道:“在那之前我會回來,若我冇回來,你便去汝南郡找我。”

至於為何是汝南郡,這已經再不是墨狸會追問的問題了,他得了確切答案,便安心應下。

少微並不打算去汝南郡,隻因在她記憶中汝南郡的糧田最廣最多,墨狸去了那裡,做乞丐做小偷應當都不容易餓死。

家奴一直站在原處冇動也冇說話,少微亦不再與他多說,她心中已有決定,安排好了墨狸和青牛,便沿著來時路而去。

已過子時,夜色正濃,淡淡月光灑覆四野,夜風拂動半人高的荒草,也拂起行走於高高荒草之間的少女用來束髮的硃紅緞帶。

天地皆黯淡,月色也蒼白,唯有那看起來一意孤行的朱白背影是鮮明醒目的存在,在這夜風中如同一隻振翅而去的朱雀鳥。

她踏草大步而行,無畏無疑,似在遵循著一種近乎頑固的、原始的、不知變通的,單刀直入的動物撲殺尋仇之法。

家奴看著那背影,心中忽然響起了一道聲音——不必入江湖,此刻她已是一名很具有獨立品格的俠客了。

家奴足下忽動,掠風追去。

少微察覺到身後灰影的靠近,止步的同時拔出了腰後短刀,回身之際,攥刀於身側,眼神凶戾冷冽:“彆擋路。”

這個嶄新的俠客看起來隨時都要動手。

家奴誠然道:“不是擋路,是要同路。”

他說:“我想了想,也想替青牛報仇。”

四目相視,沉默片刻,少微問:“你和青牛也很熟嗎?”

家奴:“多少有些交情吧。”

看著這雙眼睛,少微隱約便懂了。

他大約也答應過某個很討厭的人不會為她尋仇。

他大約也存有一點僥倖,認為那個人或許還活著。

少微無言轉身,家奴提步跟上,二人並肩前行。

“你知道他們是誰嗎?”已經走在路上的少微,此刻才得以問出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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