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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23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春至友歸

歲除之夜,自是無有宵禁,整座京畿在夜色中被編織成一盞巨大的彩燈,縱橫街道作燈骨,燈皮上繪有流動著的市井百態。

其中有小販挑著貨擔叫賣“賣胃脯嘍,曬的乾,醃的透,耐嚼暖身下酒好物!”,迎麵一群孩童提燈追逐嬉鬨撲來,小販忙扭身躲避驅趕“去、去、去……”,下一刻,聞鼓聲近,小販抬頭望向孩童跑來的方向。

很快,那群孩童便被追來的家長們捉住,或如被銜住後頸叼走的吱哇狸,或如遭人抓住雙耳拎去的撲朔兔,任憑再如何撲騰掙紮,一時也不再被允許亂竄,皆被拘押在路旁等候迎接。

隻因那漸近鼓聲乃是城中驅祟的巫儺隊伍。

歲除之夜由巫者除祟,為定例習俗。但因前些年裡巫咒之禍頻繁,帝王猜忌防備,京畿與巫者相關的事項便不比從前辦得張揚。

直到今歲,至神至靈的大巫神橫空出世,眾巫者們亦迎來天命般的轉機,負責操辦此類事的府衙官員們曆來很懂得分辨風向,今夜這場除祟活動的陣勢可謂尤其盛大,長長巫儺隊伍占據長街,一眼望不到頭。

因大巫神的存在,而心中底氣壯大的巫者們,在沿途百姓們敬畏熱情的相迎下,舞姿愈舒展,咒語愈有力,心念愈堅定,麵具下一雙雙眼睛綻放如星、顯出凜冽威儀,滿挾為世人逐祟除邪的決心信心。

此時此景,神鬼之下眾生平等,隊伍所經處無人可以搶道,人群與車馬紛紛避讓。

家奴所駕馬車一時亦陷入擁堵,少微不喜歡被困住等候,又被車外的熱鬨聲勾起興致,遂拿過兩張麵具,一張自用,一張予阿姊。

麵具皆為尋常青色鬼麵,乃家奴於車內批量常備之作案工具,隨時隨地如有必要,即可與同夥化身神鬼使者殺人放火。

少微攜阿姊跳下馬車,將兩張麵具隨手丟與家奴與墨狸,早已聞到各類香氣的墨狸迅速佩戴並跟去。家奴也下意識照辦,但剛跳下轅座,回神回頭看車,頓覺好壞參半,壞在馬車不可無人照看,好在他不喜歡紮堆熱鬨。

家奴重新坐回,後方以某種使命感與好勝心、一路將車技高深刁鑽的家奴緊跟不放的鄧護,此刻忙向車內人告知薑君下車遊玩的訊息。

劉岐即也下得車來,皇太子車駕在出宮後已經更換,袍服披風亦為常服,但其甫一下車,視線還未能追上想找的人,即被周遭許多目光圍截,男女老少皆有。

自回京後,劉岐從未公然在這樣熱鬨的大街上露過麵,原就矚目的樣貌今又消去大半陰鬱,愈顯眉眼煥發,膚似蟾光,更加符合世人胃口審美,此刻乍然現身,似在歲除之夜隱去的月亮墜入了人堆。

眾多目光注視下,一道佩著鬼麵的身影牽著另一個同樣佩有鬼麵的女子奔來,前者二話不說即抓過被注視者的手臂,三人衣影飄飛,快步而去。

經過一處售賣麵具的小攤前,少微一眼看到其中一張白澤麵具,當即拿起。

攤主獅子大開口,掌管錢袋的青塢大吃一驚,小聲議價,她聲音不高,姿態卻很堅定,攤主敏銳辨出她乃持家能手的本相,遂退一步,將青塢眼中的五倍溢價退至三倍。青塢有心再講,轉念想到節日出攤卻也辛勞,便未有使出佯裝將麵具自少微手中奪回的保留殺招,勉強點頭掏錢。

全程安靜等候的少微眼見阿姊與人過招結束,才轉過身去,將麵具遞與劉岐。

她剛有遞來的動作,劉岐即已將雙手背到身後,微微彎身,上前一步,將臉湊近,眼睛笑微微。

少微眼珠微瞪一瞬,卻也順手替他繫上。

劉岐靜靜看著眼前之人,她做什麼大小事都很認真,她的眼睛又圓又亮,她的氣息很穩,不知在車內吃過什麼蜜餞、呼吸帶些清甜氣,燈火映照下,她臉上的細小絨毛都清晰可見,看起來刺茸茸、暖烘烘。

唯一不好便是她動作太快,迅速便替他將麵具繫好,好在不曾立即轉身,而是與他近近說話。

她不是話密之人,多數時間都習慣用行為動作表達,今日從馬車裡招手讓他跟上,再到拉過他,給他買麵具佩戴,直到此刻纔算開口說出第一句話,卻是告訴他:“驅祟時我在心中唸了許多遍口訣:言不過心,咒不留痕,勿縛此地,休欺冤魂。”

劉岐怔怔望著那鬼麵下的眼睛,輕聲問:“是在去到椒房殿時嗎?”

少微點頭“嗯”一聲,即聞人群氣氛激動山呼“到了到了”,便拉過決不可丟失的阿姊去湊熱鬨。

劉岐在原地站了片刻,空氣中火煙繚繞,將他的眼尾熏出一點紅,將心口烤出許多暖意。他快步跟過去,抓住少微空著的那隻手,藉著擁擠的人群、麵具、寬袖,與她光明正大又無比隱秘地十指相扣。

巫儺隊伍已近前,少微入京後終日做巫,今日在京中旁觀彆的巫,另有一番不同感受,又見青塢亦好奇踮腳,少微遂使出兩成力氣,右手牽著阿姊,左手拖著後方劉岐,擠到人群最前頭。

為首大巫沿途執禮戈驅祟,或因見少微佩鬼麵,而又站得筆直不見敬畏,此大巫陡然雙臂大展,躬身兩步跳向少微,麵具猙獰,作威嚇驅退狀,其身側兩名巫者亦同時持火把跳近。

青塢嚇一跳,立即後退躲避,劉岐原就在少微後側方擋護,隨著青塢後退,少微兩隻手臂均被扯向後方,似狸受驚之下雙耳後壓,但狸本身一動未動。

大巫見狀欲再驅之,那後壓的兩隻“狸耳”似化作翅膀,將狸強行帶離。

尋常鬼麵之下,大巫神竟慘遭驅逐,青塢哭笑不得,劉岐在麵具下感歎:“這下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

少微不服氣,卻不至於因此動怒,方纔站著不動,是因那一瞬間倏忽生出一種被識破的錯覺——好似她這張鬼麵下藏著的仍是一隻前世鬼魂,要被這天地逐退。

或是仍未能活過那前世死劫之日,少微偶爾總會看向那座山林所在方位,日有所思之下,昨日竟還夢到仙台宮中刺嚮明丹的那一箭朝著自己刺來——那出箭暗殺之人當場自儘,全無線索可以追尋,至今不知究竟是受到哪個唯恐天下不亂之人唆使。

天機在某種意義上象征國運,有欲將天機除去的人存在並不足為奇,平日裡少微亦有防範,左等右等,並未再等到任何人出手現形……或是各方人等見大勢已定,不敢再強行為之。

鼎沸的熱鬨沖淡了少微冇有頭緒的思索,她最後看了一眼逐漸遠去的神鬼隊伍,即聞前方看中了好幾樣吃食的墨狸出聲喚少主。

少微隻同意給墨狸買一隻糖餅,幾兩肉脯,其餘並不許他多吃。自入京後,少微便決心認真養家養狸,因待會兒便要去到魯侯府吃交子宴食,不免要對墨狸的胃袋做出合理規劃。

去魯侯府共度歲除與正旦,是魯侯養傷兩月餘仍在孫女麵前扶腰示弱推動下的結果。

薑負一早便被申屠夫人派出的車駕接來,附帶小魚雀兒兩隻童工。

家奴不習慣湊這樣的熱鬨,本打算和往常一樣將孩子送到便罷,然而思及這得之不易的團聚年節,竟有幾分蠢蠢欲動想要參與的人性作祟,但又不好意思一反常態——好在有孩子主動將他強迫,少微不由分說地把他推進侯府大門。

張燈懸彩的府中因少微踏入,霎時間變得更加熱鬨非凡,仆婢們笑著相迎,跑去通傳。

原本今日也邀了青塢的阿母阿父同來,但顛沛流離的夫婦二人至今仍在安神階段,尚未能適應長安的輝煌華彩。夫妻倆很實在,哪怕魯侯府中貴人皆和善,他們也難免拘謹,倒是更想要趁著年節將自家用心佈置,養出些歸屬感來,才覺得踏實自在。

為表誠意真心,遂派遣本就喜愛黏著少微的女兒前來“應酬”。少微已有允諾,待過完歲除夜,便親自送阿姊歸家,不耽擱明日過正旦。

來到前廳,少微方纔見到嚴家父子也在。

此二人顯然是主動前來蹭節蹭飯,而嚴相也未想到會在此等情景下見到儲君,兩相對視間,隱約有某種心照不宣的共識產生。

對外稱仍在養傷的魯侯卻是容光煥發,他中氣十足地吩咐下人抬來一大箱壓祟錢,進行大肆派發。

小輩之列,自是以自家孫女為先,事先聽從了女兒和夫人提議,魯侯為孫女備下足足十七隻裝著壓祟錢的錢袋,少微一下抱了個滿懷。

其後是上來便跟著少微將魯侯夫婦與馮珠跪拜的劉岐,魯侯勉強將其看順眼,捋著鬍鬚,予這小子一份錢。青塢、墨狸、嚴初等人亦各有份。

中輩人等也被魯侯一視同仁,馮珠,薑負,嚴相,乃至家奴也得一份,家奴原本有些淡淡的難為情,但見薑負笑著將錢袋掛入腰間,竟是很好看,他遂默默效仿。

小小輩中,小魚雀兒自是不會被落下,連同府中大小管事仆婢均無人空手而歸。

魯侯派罷,早有準備的嚴相也派發了一輪。薑負亦不能倖免,但唯獨給劉岐的是五份,笑微微道:“受狸之托,忠狸之事。”

劉岐捧著這五份壓祟錢,向少微看去,少微略抬下頜,示意他不必言謝。

劉岐冇有多言,隻是認真將這七份壓祟錢都係在腰間。

少微不甘落後,馮珠招手讓女兒上前,替女兒妥善纏繫了八隻,隻叫她險勝即可,不必非要當場腰纏萬貫。

如此之下,大大小小的人身上無不叮噹作響,想必再猖獗的祟,也要被壓得萬世不得超生了。

子時來到,宴席始。

酒過三巡,嚴初取笛與廳內樂師合奏。

本已決心不再嘗酒的少微再一次被薑負麵不改色的一句“奇了,此新酒真是絲毫辣意也無”所吸引,少微原不輕信,然而見阿母也點頭附和,遂再次好奇嘗試,酒水入喉,人中計,無數新裝小兵在少微食道與胃袋中開啟新歲第一打。

樂聲停落時,飯菜已涼,宴席仍未散畢,醉醺醺的薑負與魯侯幾人胡侃。小魚在院中悄悄與雀兒說,她叔父另給了她許多壓祟錢,到時她分與雀兒一半,雀兒卻道不知道能用來做什麼,小魚遂一本正經教雀兒如何花錢。

雀兒聽得認真間,忽又有爆竹聲起,嚴初挑著燃燒的爆竹,笑著逗嚇小魚和雀兒,二童連同婢女捂著耳朵逃跑笑鬨,小魚一下躲到剛從廳中出來的青塢身後,見青塢神情驚嚇,嚴初趕忙將爆竹丟去一旁無人處,歉然咧嘴一笑。

和劉岐一同走出來的嚴勉立於廊下,望向跑開的小魚,猶豫過,終是低聲求證:“這個孩子是……”

劉岐:“正是。”

嚴勉低低歎息一聲:“萬幸。”

孩童玩心變化極快,方纔還要與雀兒瓜分壓祟錢的小魚這會兒舉著一把桃木劍,正將雀兒“追殺”,口中大喊:“大膽黎丘鬼,休走!”

黎丘鬼是小魚近日聽《呂氏春秋》時所聞誌怪奇鬼之一,據說此鬼擅長幻化成親友形態麵貌迷惑世人,因此小魚使雀兒扮演此鬼。

被爆竹驚得出屋亂飛的沾沾跟著大喊:“黎丘鬼!黎丘鬼!”

沾沾如暈頭蒼蠅般亂撞,撞過青塢,叫喊間撲棱到劉岐麵前,嚴相也未能倖免於難,倉皇鳥兒仍亂喊:“黎丘鬼!黎丘鬼!”

少微跑過來,雙手捉住此丟人之鳥,將它交給路過的家奴管教看押並妥善保暖。

劉岐向嚴相露出抱歉之色,伸手摘下嚴相肩頭落著的一根鳥羽。

被扶出廳門的馮珠見狀不禁莞爾。

不多時,庭院中鬨起了老鷹捉雞的遊戲,劉岐作鷹,少微為雞首,身後是青塢,繼而是墨狸、嚴初、雀兒、小魚。

少微缺乏此類遊戲經驗,她一心想贏,嚴陣以待,第一次閃躲之下,即因動作太快力氣太大,而將身後小雞們甩飛出去,摔得到處都是。

劉岐趁機捕捉,少微即驚愕又羞愧,趕忙展臂阻攔,但終究護不完全部,劉岐朝小魚抓去,引發一陣吱哇亂叫,嬉鬨大笑。

待又重開兩局,少微掌握訣竅,劉岐便接連碰壁,院子裡一片笑聲。等見眾人儘了興,婢女們笑著捧上擦汗的巾帕,掛著彩燈的院子裡也鋪了許多張席子。

少微坐下擦汗間,酒勁竟被汗水催動,頭腦些微恍惚,但見四下燈火與煙霧繚繞,諸聲消減變得遙遠,竟似幻境般。

申屠夫人已去歇息,醉鬼薑負也不見了影蹤,方纔還在大笑誇耀孫女的魯侯似乎也被扶走了,少微莫名有些不安,這時忽有一物自煙霧中飛來,少微猛然伸手一攥,卻見隻是片枯黃的竹葉。

劉岐正朝少微走來,被嚴初笑著攔下施禮閒談:“我要多謝殿下當年逼迫我習得些微武藝,有一回在外行走,多虧了這三腳貓武藝救命……”

“如今諸事皆定,往後得閒,想來還可以同殿下討教一二了……”嚴初的語氣裡隱有幾分嚮往。

劉岐卻跨步向少微追去。

少微突然起身,奔向長廊,那條長廊亦被煙氣籠罩,竟似陰森鬼廊,阿母被推行其中,少微心中正不安,忙跑過去。

“怎麼了這是?”

馮珠笑問跑來的女兒,卻見女兒撲跪下,一把將自己抱住,臉貼在自己身前。

“吃醉了啊……”馮珠含笑道:“下回再不誆我兒吃酒了。”

又有所察覺般,輕撫女兒的頭:“好了,不怕……往後這樣的日子還多著呢。”

由愛而生怖,未曾有過這樣幸福時光的孩子乍然麵對這些,反而是會有些不安的。

馮珠眼神憐愛,也泛起些淚光,替女兒摘下發間另一片泛黃竹葉。

推著車椅的嚴勉看著馮珠將那竹葉放在手中,長長吐出一口氣,竹葉被吹飛去。

枯葉乘風,掠過廊外一小片竹林,這口被馮珠撥出的似大地之母般包容又堅定的氣息,帶來春的暖意,拂過竹林,催得新芽萌發。

至正月廿十,伴著新發的毛竹新芽,再次有更具切的行程訊息伴著春風入京——在臘月裡徹底平定了梁國之亂的凱旋大軍,約在三日後抵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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