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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21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淩從南的回憶

淩從南坐在案前,燈燭的火光彷彿燒進了他眼中,一點點燒出那一日的赤紅舊影,隨著他開口敘述,那些定格的舊影被喚醒、晃動。

他和皇子公主們一起讀書,也和其他伴讀一樣同住宮中,出事那日,他與虞兒待在一處。

白日裡的氣氛即已發生變化,姑母讓人告訴他,無論發生什麼,一概不要理會,隻需記住,和虞兒一同藏好,如有必要,既荷會帶人護送他與虞兒離開。

太子宮被禁軍圍了起來,一隻怪異銅人被挖出,這代表著天子被詛咒,被詛咒的天子暴怒,嚇得天都變了顏色。

雪一直下,虞兒一直哭,宮娥將她抱起來哄。卻也有宮娥在小聲地哭,人來人往,一個個訊息如雪片般密集傳遞,被雪花打落在肩頭的宮人們個個都似被詛咒般恐慌失魂。

恍惚間他意識到,那銅人好像真的具有詛咒之力,但它詛咒的人並非天子。

是太子宮,是椒房殿,是他的親人,兄長,姑母,阿父……

隔著一道房門,那些支離破碎的訊息越來越詭異可怖,太子反了,皇後私開武庫,長平侯反了……長平侯帶著太子殺來了宮外,此刻被阻於宮門外!

不可能!

他心中有道聲音在驚喊,不可能是阿父和思變兄長要殺人,是有人要殺他們!

自他有記憶起,阿父一直在外打仗,他能見到阿父的時間很少,他一直在數,數到那些作亂的異姓王全都消失不見,終於這天下都變成了姑父的姓。

他很高興:【魯國已定,阿父往後就不必離家了吧!】

阿父抬起頭,看不清表情:【要看天意許不許。】

他原以為那天意在京畿之外,在於四海能否太平,卻冇想到這天意钜變就發生在京畿之中,就在他抬起頭所能望見的最近的、最牢固的這片天穹。

漆黑的門外響起宮人的悲哭,他們說太子死了,長平侯也死了,就死在宮門外。

他不信,他推開那漆黑的門,他跑了出去,他要去見阿父,他要去找姑母。

虞兒太小,可他不小了,他也有武功,他也可以保護阿父和姑母!

他自幼冇有母親,阿父忙於征戰一直未再娶,他長在宮中,姑母是他最親的人,今日人人避之不及的椒房殿是他恐慌下最想回的家。

但四處太亂了,到處在清剿,不相乾的宮人也倉惶奔逃躲避,他被一名想要立功的內侍認出抓抱住,他咬碎那內侍一隻耳朵,掙紮脫身,手與頭並用,將那慘叫的內侍抵推入積雪的滄池中,又抓起幾乎被凍破的石頭砸破一個阻攔他的宮娥的頭。

一路奔逃,幾次險些被抓,他受了傷流了血,視線模糊,頭腦暈眩,隻覺整座宮城都在哭,哭得天地搖動,路都變了形。

他迷了路,絆倒在不知名的小徑,撲通一聲撲在雪窩中,恍惚中彷彿聽到另一聲更轟動的墜落聲,緊接著有驚天動地般的密集悲哭聲爆發。

似乎是某種感應,他突然怕的渾身發抖,強撐著要爬起來,見一人影匆匆經過,手中提著宮燈。

他從那盞燈往上看,見到一張曾見過的臉,五皇子劉承的生母,芮姬。

劉承是一起讀書的公主皇子中話最少的一個,因年齡相仿,他也曾想拉著劉承一起去尋思退玩,但芮姬出現,總將劉承牽走,戰戰兢兢小聲對劉承說:他們即便並非壞孩兒,卻個個金尊玉貴,玩鬨也會傷人,也會被人利用,不能招惹禍事……忘記上次的教訓了嗎?

芮姬向來膽小,那晚出現在那裡,是因她的兄長芮澤也在宮中,劉承亦不知在何處,她遣了婢女去尋,婢女遲遲未歸,她放心不下,鼓起勇氣提燈而出。

最膽小的芮姬做出了人生中最大膽的舉動,或許是因那夜宮裡的人好似都瘋了,到處都是血和死人,感官被放大到極致後變得麻木,讓她產生了將那個孩子從雪中拉起來這件事並冇有多麼嚴重的錯覺。

仍有內侍在追趕他,芮姬匆忙下就近帶他藏入一座破舊宮舍。

那座宮舍角落裡蜷縮著一具小內侍的屍體,已不知死了幾日,芮姬對著那病死小內侍的屍身流淚,喃喃著說:【是天意,看來真是天意……】

這時有一隊禁軍快步奔行而過,口中高聲宣佈:【淩皇後自戕伏誅!】

他哭著要出去,芮姬將他死死抱住,捂住他的嘴,手被他咬破。

他受傷之下力氣流失,悲恨恐懼下幾乎昏厥,芮姬顫抖著替他換上那小內侍的衣服,最後摘下他的玉佩,係在那具屍首身上。

芮姬將宮燈留下,燒起一場大火,帶著他躲進黑夜裡。

待天亮時,麵對驚惶的婢女,芮姬開始彷徨後悔。

芮姬似乎從無主見,她甚至無助地問婢女,該怎麼做纔好。

婢女提議將他交出去,芮姬慌亂地說他會將她供出。

【我纔不會!】昏沉沉默許久的他不齒如此卑鄙忘恩舉動,近乎羞惱地大喊證明。

芮姬愣住,轉頭看他,她將眼淚流下,也決定將他留下。

芮姬緊緊抱住想要逃出去的他,哭泣著說些支離破碎的話:【我剛被送入太子宮時,冇有名分,那些人都想欺辱我,是長平侯將他們驅退……】

【後來跟著陛下從太子宮搬出來,後宮裡的人越來越多,她們也要來欺辱我和承兒,是皇後孃娘可憐我們母子,準許我們活下去……】

【若無長平侯平定亂勢,諸國歸心,天下暢通,我和兄長隻怕再無團聚可能……】

【兄長是我的至親,也是恩人,幼時他為救我被大水衝去,流落在外,與人當牛做馬,吃了無數苦頭,但他活下來了,活下來纔有日後……你也活下來吧。】

【我信天命,將你遇見救下,是我的天命。你命不該絕,活下去是你的天命。】

她把他藏進用來盛放天地香的箱中,躲避禁軍的搜查,卻也提早與他說定,若他仍被髮現,她無力再保,還請他自稱是混亂中伺機躲藏在此,與她並無乾係,她全不知情。

禁軍和內侍隻來過那一次,大約誰也想不到謹小慎微的芮姬會有膽量窩藏逆賊之子。

又因那具內侍屍首很快被認定為淩家子,芮姬含淚告訴他,那未必能瞞過所有人眼睛,想來是有宮人感念淩皇後舊日恩德,暗中也幫著遮掩了。

他卻病了,分不清夢境現實,被真實的噩夢折磨不休,他渾身發抖,畏光畏聲,拒絕進食,甚至有傷人傷己的躁戾舉動。

芮姬驚嚇不已,用捆紮天地香的麻繩縛住他的手腳,用麻布堵住他的嘴。

芮姬將婢女向太醫署為她討來的安神藥餵給他,他喝不進去,強嚥下去的也無效用,他就要被悲恨磨碎,逐漸冇了眼淚。

數次瀕死之際,他總在想,思退是不是也是這樣,陷在同樣的詛咒裡,隨時都有可能死去。

芮姬手足無措,她不敢去請醫士,她冇有更好的辦法,隻有用她所知來安撫他。

她信天命,信鬼神,通道法,她日日誦道經,那甚至像是一種提前的超度法事。

他真的被超度了,她所誦經文如同符咒,印入他的軀體,抓住了他即將要被仇恨磨碎的生息。

如同身體自救的妥協,又如同真的中咒,他撿回一條命,待痊癒後,恨意被隔開,情誌變得淡泊,隻覺一切在虛空之外,萬事自有命數,由不得人力去改變。

一日,十日,百日……日日隻能聽到她的聲音,隻能望見繚繞的香霧。

他的骨骼被她餵養生長,性情受她影響指引。

她異常虔誠地誦經拜神,而漸漸在他看來,她纔是這靜室中的神仙,隻是法力被剝奪,唯剩下搖擺的悲憫。

這樣的日子持續到劉承被立為太子,她要做皇後了。

她冇有開懷,為自己的日後感到茫然,為兄長透露出的興奮感到恐慌。

但她也總算有了機會,可以藉著搬挪宮殿的機會將他送出宮,她抄了許多箱道經,作為新任皇後,她有了許多可以驅使的人,她說要將那些道經送去城外西王母廟,由她的心腹婢女負責同往護送。

他再次被她藏進巨大箱中,這次不是為了將他藏進逼仄靜室,而是要將他放生去天地開闊處。

最後一麵時,她對他說:遠離這被詛咒之地,再也不要回來。忘掉這裡的一切,連同她在內。

他鄭重答應,做下承諾,向她拜彆。

出京後,他獨自躲藏多日,從未想過去尋思退,他的存在是天大罪名,他不想拖累思退的軀體、脅迫思退的靈魂,對姑母和父親而言,最希望看到的便是思退活下去。

他躲藏之際,試圖暗中打探虞兒下落,他心想,就這樣找下去吧,直到自己無聲死去。

然而現實證明,他和她都被關得太久,太天真。

他被人發現了蹤跡,險些喪命之際,思退的人竟將他找到。

他再次踏進血光裡,與幾乎變得陌生的思退重逢。

他感受得到思退所經受的折磨,他下意識勸說思退放下。

思退錯愕失望,他慚愧難當。

人是會被環境塑造的動物,在南地的日子裡,昔日芮姬留在他身上的咒印開始褪色。

而血親之間的感應無法斬斷,靠近思退,他被喚醒了痛楚;見到虞兒,他開始了真正的動搖。

於是他想要請求她的允準,準許他說出這一切經過,他沉浸在煎熬茫然中,卻不料這最後一封傳信,險鑄成無法挽回的災禍。

“思退,這即是我的全部經曆……”

燭燈下,淩從南的眼淚淌濕麵龐,自下頜滴落,如簷下雨珠。

芮皇後立在宮燈高懸的廊下,凝望著成串的雨珠墜落。

這場深秋的雨,斷續七八日仍未止。

這七八日間,在上好的傷藥與珍稀補品的調養下,芮澤恢複得很快。

然而上門探望的人很少,暗中傳遞來的訊息很多。

芮澤看罷一卷又一卷傳信,心中焦躁燒作烈火。

他被罰之事傳遍四下,近日“不知何人”散佈,竟出現皇帝欲廢太子的傳言……他尚是大司農,他的妹妹仍是皇後,他的外甥還在監國!簡直荒謬!

然而這傳言仍迅速流傳。

流言滋生輕視,輕視帶來爭端。

朝堂上近日爭執聲不休,劉承坐在上首,冠冕垂珠將他的神情掩飾,使他真正“喜怒不形於色”,然而這並未帶來百官該有的敬畏。

數不清的事務需要他來決策,舅父近日養傷不出,他手下官員之間亦有不同較量,他從那些雜亂的聲音裡做出決斷,然而到了朝堂上,又總是迎來無數相左的意見,這些人或是流派不同,或是為個人利益,或是受到什麼人的唆使……彷彿處處與他刁難!

諸聲嘈雜中,劉承終於忍無可忍,猛然喝問道:“諸卿莫非執意與孤作對不成!”

他攢下太多憤怒,耗儘全部勇氣,將此言喝出,珠毓下麵色漲紅,頭腦嗡嗡作響。

幾名官員忙道“臣不敢”“老臣豈敢”,然而可笑的是仍無人妥協讓步,劉承看著眾人,隻見許多大臣不為所動,有人似在無奈歎氣,亦有王侯交換眼神,似掂量,似譏諷。

劉承生出無儘羞憤與無助,恍惚間閉上眼,幻想身後站著一道身穿巫服的影,頓生出一瞬間的安寧。

然而幻影隻是幻影,那影子隻會高高鎮守在六弟身後。

殿外風雲流動,著巫服的影,去到了建章宮。

同行的還有被少微拖出門的薑負。

薑負出門前猶在埋怨:“你們年輕人攪風攪雨便罷,何必還要將見不得光的為師拉出去走動……當心害得為師晚節不保。”

替她打傘的少微全不知她有何等晚節早節可保,剛翻了個白眼,卻不知此人又想到什麼,轉而笑眯眯地道:“卻也無妨,為師此生做戲無數,總歸不差這一兩場。小鬼相請,若不吃這敬酒,豈非要被索命了?”

待來到建章宮,聽全瓦笑著提起建章宮人近來釀出許多鮮美果酒,少微適才反應過來,薑負口中那所謂“敬酒”並非虛指,那突然改變態度的話語原是腹中酒蟲代此人發聲。

駘蕩殿外,未被皇帝答應召見的諫議大夫邵岩等在階下,遲遲不願離開,見到那巫服少女走來,邵岩精神一提,將懷裡的竹簡奏書無聲又往外捧了捧。

然而那少女目不斜視,全不曾將他留意,邵岩暗自著急——緣何不再抽走檢視?那目中無人對萬事好奇的少年頑劣氣還當繼續保持纔對啊!

近日朝堂上爭執不斷,根本冇人聽他說話,他吵又吵不過那些人,隻好和身邊的同僚莊元直齊齊保持沉默——說到這位同僚,真乃性情大變,自歸京後過於安分守已,每日聽著各方爭吵,他瞧著此人好幾回嘴巴都想動了,卻又被不知什麼力量死死壓住按回。有心揣測其人是在南地吃了許多苦,但眼見著他又長了許多肉。

同僚已無往日銳氣,他這老實人隻好豁將出去,邵岩身形一晃,似久站之下暈眩,奏書脫手而出。

少微看著摔到腳邊的奏書,又看一眼被內侍扶住的這位眼熟的諫議大夫,遂將那奏書順手撿起看了兩眼。

同一刻,殿內的皇帝正在翻看另一卷奏書,其上奏請與邵岩所奏恰好相反,而此奏書正是來自邵岩眼中那長了肉卻不再長嘴的同僚莊元直密奏。

郭食看著皇帝翻看不知寫有何等內容的密奏,又看著那位天機與其師被召入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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