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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207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多半要有血光

芮澤凶惡目光逼視之下,被薅住髮髻的侍女臉發白唇發青,眼淚直冒,一時顫顫不得言語。

審視著眼前卑弱螻蟻,芮澤稍放輕了手上力氣,聲音仍沉,好歹怒氣消了些:“你當也知曉,娘娘太過仁善,缺乏主見,不免有做胡塗事的時候,一不小心便會有遭人利用的可能……”

“做下人的,與主人一損俱損,替主人多加上心提防、避免禍患發生,才叫忠心護主。”

“既不是勾結外人,而是自家事,你且如實道出,本侯倒也不是不能酌情寬宥——”

侍女顫顫點頭,連忙道:“奴近日便想過的……若有機會,隻該稟明侯爺和殿下!”

今日若換做其他人將她逼問,她定不會輕易出賣娘娘,然而正如侯爺所言,此事是自家事,侯爺總歸是自家人,不會也不能藉此事來為難娘娘……她這麼做,便不為背叛娘娘,而是為了娘娘好,畢竟再這樣下去,接下來的麻煩隻怕也不是娘娘所能夠控製的了!

隨著芮澤撒開手,提心吊膽多日的侍女再無猶豫保留,俯身叩首,哭泣開口。

馬車外數層護衛圍護,戒備閒雜人等窺聽。

馬車內隨著侍女哭訴,一樁始料未及的秘事就此揭露。

芮澤臉色陰沉寂靜。

原以為或要順手揪出一個生出了異心的椒房殿叛徒,卻不料這叛徒不是下人,而正是椒房殿之主……他那空有美麗皮囊,卻從來分不清何為真正輕重、對待真正大事總是心不在焉的愚蠢妹妹!

做下這樣蠢事,瞞了他這樣久!

芮澤猛然抬腳踹翻車內案幾,伴著如雷般的響動,碗盞碎裂茶水潑濺,侍女發抖驚哭,車外雀鳥驚散。

怒氣燒騰間,芮澤恨不能即刻入宮質問,然而待看罷眼前侍女顫抖捧出的信帛,他沉默半晌,略微掀起厚重眼皮,看著仍在低泣的侍女,緩聲道:“將臉收拾乾淨,莫要讓人看出什麼來。”

車馬很快重新駛動,離開寂靜死巷。

被驚飛的雀鳥同馬車背道而去,最終在神祠屋頂上停落,試圖在此覓食。

神祠中,巫者正提前演練半月後的秋狩祭山儺舞,祭器也在清點擦拭,所需犧牲與貢果糕點亦需提前擬定。

青塢手捧有關貢物的文書,穿過長廊,正要去求見太祝。

酎金大祭結束後,青塢即被任命為掌管祭祀器物供奉的均官丞,正是先前劉岐的提議。

因六安國的處置由明轉暗,在皇帝授意下,朝廷對祥枝的二次賞賜隻說其揭發奸細有功,並未具體提及是哪路奸細,亦未曾明言暴露其原本也是奸細的來曆,隻說她屢屢立功,質樸心誠,宜侍神鬼事,因此特許出宮,改去家人子身份,前往神祠任職。

得此職位,青塢兢兢業業,凡有閒暇,必當惡補識字,此時遞給少微的文書,因自覺字醜,也是自行罰抄過三遍的成果,抄到手腕痠疼時,隻覺從前在桃溪鄉偷過的懶如今全都找了過來與自己算賬。

少微看罷,滿意點頭,沾沾也湊過來歪著腦袋盯了盯,而後翅膀向後收攏交疊,煞有其事胡亂應允:“準了!準了!”

青塢不禁偷偷慶幸地想,還好沾沾不可為官,否則定是一隻很擅長給自家人開後門的昏官貪吏。

不多時,鬱司巫也帶著巫女前來稟事,青塢退出去之際,感受著秋狩大祭的籌備之鄭重,腦中莫名冒出一個聲音:這回大祭應當不會再死人了吧?

這念頭之突兀,將青塢自嚇了一跳。

隻因上月酎金大祭血濺當場,靈星台祈雨焚燒妖道,五月五宮宴鬨出刺殺血案,再往前,三月三大祭有凶神惡煞的繡衣衛指揮使被當場誅殺之事她亦有耳聞……少微妹妹參與的大祭總是這般血雨腥風。

不過秋狩本就要獵殺山獸,如此血腥必然足夠抵消死人的名額,想來是可以太平無事的……青塢這般安撫自己。

與妹妹一同共事,腦子和身體都格外充實的青塢午後下值,待返歸家中,阿母已在烹煮晚食。

青塢家中所居宅院與靈樞侯府隔了兩條街,乃是朝廷賜下,另被一同賜下的還有四名奴仆,其中一個尚是七八歲的小丫頭,此刻正蹲在廚屋外抓羊拐。

麵對這突如其來的潑天富貴,自桃溪鄉出來的農家夫婦被砸得頭暈目眩,日常不能習慣被人伺候,又覺得這小小丫頭力氣太小,便說養一養,大些再教來做活。

小丫頭見到青塢,忙收起羊拐,起身喚女君。

同樣也不習慣這稱呼的青塢有點臉紅,朝小丫頭笑笑,便見阿母從廚屋裡出來,使喚自己去屋後喊阿父回來吃飯。

宅院後有七八棵柿子樹,青塢過去尋阿父,隻見一棵相對高大的柿樹前,支著一架鬆木梯,梯上有身著碧色袍服之人揹著竹簍,挽著袍袖,正在摘柿,而她的阿父站在樹下扶梯指揮。

一眼將梯上之人認出,青塢錯愕不已。

父親將她瞧見,開口喚她名,梯上的人便也看了過來,對她露出熟稔的笑。

“阿父……”青塢走近,趁著嚴初下梯來,將父親扯到一旁,小聲問:“阿父怎能讓他來做這些?”

父親有些驚訝女兒原來認得這熱心腸少年,他今日在此摘柿,那少年人經過,非要幫他的忙,說話也很好聽,他拒絕不得,便留對方做完活去家裡吃頓晚食——就如同在桃溪鄉中與鄰舍相處那般。

青塢正要赧然提醒此人相府公子的身份,嚴初已揹著柿筐笑著走來。

另有家仆也揹著一筐柿子走過來,青塢父親便與家仆合力抬梯往家中去,不忘回頭招呼那熱心人跟上。

“今日恰經過此地,見伯父登高摘柿,恐有閃失,橫豎我休沐閒來無事,便順手幫一幫。”嚴初笑著與青塢解釋。

青塢卻不能相信他的恰巧經過之說,隻是話到這裡,隻能點頭,伸手欲將那柿筐接過,對方卻笑著避開,一邊與她道:“總算知曉你真正的名,原來是喚作青塢,可是山塢的塢?”

夕陽下,青塢臉微紅,點點頭,有些欲言又止。

“早知你懷有許多不便與人明言的心事。”嚴初揹著柿筐慢慢走,一邊心情很好地笑說著話:“我便知道,你我本是天涯知音。”

青塢低下頭。

入京途中同行,一日他乘船吹笛,她覺出那笛音裡藏有許多不為人知的心事,下意識轉頭多看了他兩眼,他奏完一曲便笑著說她是知音,她說自己根本不通音律,他說不通音律卻能聽懂他笛音的纔是真正知音。

她覺此人多情孟浪,從那之後便儘量將他避開,誰知入京後幾經波折,直到她擺脫了家人子的身份,此人仍湊在身邊。

“如今你心事已了結,家人也已入京,往後……”

嚴初話未說完,忽聽一旁的女子開口道:“嚴郎君,我是要定親的。”

嚴初愣住,轉頭看她:“——要定親的?那便是……還未定親了?”

青塢被對方這瞬間反應之下的可怕話語嚇了一跳,趕忙道:“但一定是會定的!”

她紅著臉道:“我有一姨家同歲表弟,我們一同長大,阿父阿母早就說過,我們必然要繼續做一家人的……隻因先前途中出了變故,才未能順利定下親事。”

先前她是危險奸細,揹負家人子身份,這話不能對外人言,此刻卻是一定要說清楚不可了。

“定親途中既有變故,或是天意指引。”嚴初擋住青塢去路,認真問:“繼續做一家人卻並不一定非要成親,你與他果真是兩情相悅的情意嗎?”

他疏朗直白,話無忌諱,青塢被問的麵紅耳赤,強作鎮定道:“這卻是我們的家事……不便勞煩嚴郎官費心過問。”

繼而小聲道:“寒舍僅有粗茶淡飯,便不邀嚴郎官入家中了。”

為保證禮節,隻好又道:“這筐柿便當作謝禮,嚴郎官帶去罷……”

言畢匆匆施一禮,提裙快步跑回家去。

看著那青鳥般飛走的背影,嚴初揹著滿滿噹噹一筐柿子站在原地,失笑一聲低低歎氣:“早早便察覺並提防我的心思……還說你我不是知音嗎?”

夕陽金黃,將懸掛在樹上的柿子照映出晶瑩剔透顏色。

“啪嗒——”

一聲輕響,無人采摘的熟柿從枝頭掉落,在庭院青磚上摔得破裂流淌。

從外麵回來的淩從南經過那摔破的殘柿,走進書房,在燈下將袖中帛信展開。

入目無有署名,仍是熟悉的代寫字跡,內容仍是勸他儘快離京,不要以身犯險,又道如今局勢特殊,許多事她亦不能左右,關於他的提議,她實在不好決斷……而許多話不便在信帛上泄露,務需當麵商議,因此她定下了見麵的時間與地點。

淩從南看著那處地點——城外西王母廟。

信尾處又謹慎叮囑——必要獨身前來,不可驚動任何人。

淩從南心緒繁雜。

她向來膽小謹慎,願意與他見麵,可見當真焦灼憂切,多半仍要勸他離開長安。

這是他與她之間的秘密,他曾答應過她不會說出這份過往也不會再回長安,可他的想法日漸改變,如此局勢下,也實在不願再欺瞞思退,以免釀成什麼隱患。

待見到她,隻能請求她體諒允準。

而當下雙方立場如此對立,芮家曾多次對思退下殺手……卻不知究竟要如何平衡這份錯位的恩義心意。

淩從南將信帛焚燒,心緒矛盾茫然。

無論如何,是該見一麵,或許一切要等見麵之後纔能有所決定。

隨著返回長安,心誌受損而淡泊者重新捲入局勢情感的雙重漩渦,身心俱亂,徹夜未眠。

隔日,長安城陰雲密佈,未見朝陽。

淩從南身穿道袍,戴上垂紗鬥笠,自彆院後門而出。

陰天風大,枯葉塵土亂飛,多見佩戴鬥笠者,如此裝扮的淩從南很快淹冇於人群中。

天色有落雨之憂,秋雨涼寒打在身上易誘發風寒,城外西王母廟今日的香客不比往日繁多。

幾輛馬車在西王母廟外停住,少微率先跳下車,將阿母扶下。

前方的魯侯與申屠夫人也很快下得車來。

自馮珠許多年前失蹤後,魯侯再未慶賀過壽辰,隻每年壽辰時都要來到這座西王母廟中祈福——河內郡的西王母廟最靈驗,但申屠夫人此前病下多年,魯侯不敢擅離妻子身邊,便多是就近在此祈願。

先前已不再存有女兒仍在人世的妄念,因此魯侯便祈願女兒再次投生為申屠家或馮家孩兒,如能求來女兒有安樂來生,他願以自身壽命來換。

這一求便求了許多年,誰知上天竟還回一顆原原本本的寶珠,可謂超額完成祈願。

女兒歸家後,魯侯靜候數年,至今未等到神鬼將自己壽命取走的跡象,反而身體越發強健,老兩口琢磨一番,想著或可以同神鬼商議一番,獻些彆的作為酬謝。

因今歲尋回的孫女靈性沖天,今日便一併帶來,看一看能否請來神鬼明示。

特意告假的少微隻覺自己頭頂三根無形天地香,乃大母大父眼中的行走香爐,用以捕捉召喚神鬼之靈。

“能不能說通倒也不重要。”魯侯一邊走,一邊滿意捋須道:“而今肅清家賊,珠兒病癒,少微歸家,已是兒孫俱在,縱是即刻便將我這條老命取回,我卻也冇有什麼怨言遺憾。”

話剛落地,申屠夫人手中柺杖循聲掃來,少微極快跳開,那一杖便完整落在大父腿上。

魯侯吃痛叫苦歎氣:“好歹也是壽辰,夫人怎可杖打壽星……”

申屠夫人麵容依舊溫和從容:“打的卻不是你,是你滿口的晦氣。”

馮珠亦低聲怪責:“神廟之地自有神靈,阿父莫要亂說話。”

似果真神靈應答一般,忽有雨珠砸落,少微忙抬袖為體弱阿母擋雨,侍女們很快撐開傘,墨狸也將夾著的傘快速撐開,舉過少主頭頂。

近日少微外出,墨狸總要跟隨——無它,同樣為狸,入京後的少主很會喂狸,總能不費吹灰之力便替他獵來許多吃食。

墨狸的傘舉來之際,少微便放下了替阿母擋雨的手臂,視線一併收回落向前方,傘沿晃動,人影交錯,香客們因突然落雨而紛紛加快腳步,正前方快步行走的一個人卻引起少微留意。

少微有超乎尋常的敏銳洞察,近身之下,除了同樣擅長潛息藏蹤的家奴,凡有身手者,很難逃得過她的眼睛。

前方那快行之人衣著尋常,腳步快而穩,每一步邁出的距離都很一致,小腿跟腱發力穩固,身手定然不差。

有功夫的人自然也能拜神。

然而落葉塵土紛揚間,又有數道衣著不同的身影匆匆而過,傘下的少微看著那些身影,輕輕皺了皺有些發癢的鼻子。

似獸物的靈敏嗅覺,潮濕風中帶著的泥腥氣,卻使少微從中提前嗅到了血的腥氣。

今日這神廟中,多半要見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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