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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196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你彆怕

郭食立在殿外,身後是緊閉的殿門,眼前是濃重的夜色。

夜風捲起幾片落葉,靜立的郭食靜觀飄飛的葉,一動不動,看得入了神。

緊閉的殿門內不知在商榷怎樣的大事,是否能夠被君王采納。

一旁的偏殿暖閣中,跪坐不動的青塢也正入神,疊放在腿上的雙手手指緊握,腦中在想著屬於她的小事,往後要幾時起身去上值,要如何將貢糕烹蒸的更馨香,要如何將祭器擦拭的更潔淨……

一殿之隔,大事小事,俱是認認真真,細細密密。

最後反倒是大事更先落定下來,青塢猶在走神思索間,一名宮娥打簾而入:“這位巫者,靈樞侯著奴來喚。”

青塢忙起身,與宮娥還禮道謝。

簷下宮燈輕晃,青塢踏出側殿殿門的同時,郭食轉身踏進了正殿。

郭食慾從皇帝的反應中窺探所議之事結果,然而皇帝走神靜默,正如攙雜著月色的夜,寂靜模糊,明暗不定。

青塢步下石階,得宮娥指引,即瞧見了在廊外一叢芭蕉旁等待自己的少女身影。

但少微並非一個人。

同在的還有以詢問確認計劃事項為由,追出相送的劉岐。

青塢探首細辨片刻,雖完全聽不到二人對話,但不禁就放輕放慢腳步,螞蟻般前行。

“……你何時出宮去?”少微正低聲與劉岐道:“到時我有話要同你說,另外我托了我師傅替你看腿傷。”

長長的身形落在廊簷陰影中的劉岐停頓了一會兒,認真道:“少微,我也有話要對你說……待酎金祭結束,我便去尋你,屆時也正式拜見尊師。”

少微點了頭,稍有些不確定地問:“酎金祭……此事當真能做成嗎?”

此等事她冇有經驗,那些人她不曾瞭解。

昏暗中,劉岐衝她粲然一笑:“事在人為,你想做的事曆來都能做成。你想要治水,也一定能夠如願。”

“治水不是我想要,是你大父想要。”

“對,正是。”劉岐後退一步,叉手施禮:“我替家中大父多謝靈樞君為他之冥願而不辭奔勞,劈波斬浪。”

少微肩膀微展,隨著細微動作,月光在她肩頭跳動。

相反,劉岐整個人都站在黑黑陰影裡,少微覺得看不順眼,毫無預兆地傾身伸手抓住他一隻手臂,將他從黑暗裡拽出。

她力氣何其大,而劉岐不防備,被她拽得一個趔趄,身體撲進月華下,視線撞進她烏黑明亮的眼睛裡,心神則墜入她的話語中:

“劉思退,你彆怕,今日事也好,往後事也罷,你我有力出力,有謀出謀,不管有無勝算,都要一起去做。”

月華靜靜漂浮,少微認真鄭重。

那句“我一定不會不管你”,自然是更緊要的承諾保證,務必要等到所處環境足夠安全纔好仔細對他說。

至於當下為何仍要做下這般約定,興許是因狗窩裡藏不住剩饃饃這一心性使然,又許是見他浸在黑暗裡,覺得該有這一句“你彆怕”。

劉岐一時冇有反應。

他呼吸停住,夜風也停住,月光好似和太陽一樣灼熱,頃刻將大地烤得發燙,忽如置身多年前的熾夏午後,蟬鳴聲中,赤足踩在發燙的大地上,無比真實地活著,感受著。

寒冬將至的秋夜,有人憑一句話扭轉時節歲月,將他拽回昔年盛夏,而她必然不懂得自己說出了怎麼撼天動地的話,此刻盯著他問:“……怎麼不說話,你聽到了吧?”

劉岐:“聽到了。”

此一刻,被月華洗滌過的眼睛,沉鬱消散,算計清空,如同一個孩子迴應另一個孩子的約定,認真無垢,堅定無阻:“好,一起去做。凡是我們要做的事,就一定做到。”

“嗯!”少微滿意點頭,跨步而出,朝青塢招手。

少微聽得出腳步聲,早知阿姊在慢吞吞靠近。

腳下幾乎雨露均沾擦過每一寸地磚的青塢如釋重負,雙腳重獲自由,快步上前。

劉岐站在原處,看著少微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後,適才收回目光,轉頭垂眼看著被少微抓過的手臂衣袍褶皺。

月魄點化萬物,而她驅使月魄,強令這月色也務必將他眷顧。

此舉叛逆霸道,彷彿昭告,縱使天要棄他,她不許。

劉岐露出一點笑,看著腳下月光,許久,仰頭看月,口中卻緩緩撥出一口緊張的氣。

他要怎樣報答才配得上這樣的眷顧?又要如何折罪,才能不讓她收回這份眷顧?

月盤在少年的注視仰望下進行著圓缺變化。

雲紗來回拂動,待月相極致圓滿過後,至八月下旬,酎金大祭如期而至。

酎金大祭年年皆有,乃先皇所定之製,上至二十餘名諸侯王,下至近兩百名列侯皆要獻金助祭,縱不能親至,也需遣世子亦或使者前來。

今年與往年不同的是,率領諸侯進行祭祀的並非皇帝,而是監國的太子承。

神祠之中,玄硃色旌旗與鼓樂聲飄揚。

祭壇之前,芮皇後與太子承率宗親諸侯與百官依序跪坐。祭壇上方祭火環繞,巫者隨鼓聲舞動,正進行著迎神儀式。

劉承脊背筆直地跪坐在正前方,冠冕遮擋下,麵目幾分憔悴。

梁國的反抗極其激烈凶猛,而數日前又有訊息傳入京中:南越之地有數個部族作亂,此亂象或有連接之勢。

用兵之事變得更加艱難緊急,他在朝堂上當眾大肆表彰了一位自願出兵平亂的列侯,希望藉此得到其他王侯的響應,然而迴應他的隻有靜默。

此時此刻,劉承感到被身後的諸王與列侯審視著,而那些審視的目光中必然夾雜著輕視。

這些人不怕他,不敬他,甚至極有可能藏著伺機將他分食的野心,隻是現如今仍在觀望而已。

不僅有這些人,他的六弟此刻也跪坐於後側方,距離他亦不過五步之距,不知在以何等目光將他看待。

近來處處碰壁受挫,讓劉承在恐懼中滋生出一點茫然的憤怒,寬大袞服下的雙手緊攥成拳。

今日天色陰沉不開,祭火與香火升騰著的火煙將高大的祭台籠罩,祭案前擺著豬、牛、羊三牲,在霧氣中半隱半現,隱隱露出屬於家畜的獠牙。

劉承遏製著不安,如同尋求某種力量般,抬眼向上看。

鼓點逐漸激昂密集,佩戴金目麵具的大巫旋轉舞動著,大袍翻動,身形在白日火光煙霧中流動,仿若騰雲駕霧的神鬼,其周身氣息隨同霧氣上升,似與變幻著的風雲相接,溝通著這方天地。

在她的舞動下,鼓點在變快,風雲在變色。

是預言從無失誤的大巫,是世人皆知的天機,是無人敢輕易質疑的神鬼使者。

無數目光追隨,芮皇後看得失神,直到鼓聲停下,霧氣也跟著下降散落。

在大巫神的引領下,以皇後與儲君為首,諸人有序地進入神殿,拜祭先祖,由太子承向上方神案奉上今歲的新酒。

所謂酎金祭,酎之一字,是指自春日始,反覆經三次釀造的上好醇酒。

以此酒敬奉先祖,諸王侯獻黃金助祭,以表忠孝與人心凝聚。

諸王侯所獻黃金依封地人口而定,每千人獻四兩金,每年此祭全部獻金相加不過百斤餘黃金,政治意義大於實際,不過助祭儀式而已。

諸王侯及使者對此早已輕車熟路,負責驗金的少府官員及內侍安靜跪坐於神案旁側,等待著流程的開始。

獻酒之後,即為獻金,劉家諸侯王在前,列侯在後。

“六安國劉越獻金助祭,以敬先祖神靈!”

年不過二十出頭的六安國世子出列跪坐,雙手高捧金匣。

少府官員接過匣子,內侍取出馬蹄金,放至秤盤之上稱驗,金子與秤盤相擊發出清脆聲響,在安靜的神殿中迴盪。

諸人聽此音,皆習以為常,隻待輪到自己獻金,結束這每年既定的枯燥流程。

稱金過後,內侍正欲依照規矩將金餅奉至神台之上,忽聞一聲:“慢。”

此聲清亮平靜,內侍望去,對上一張猙獰威嚴的神祇麵具,又頓時畏懼地將頭低下。

層疊繁複的寬大玄硃色衣袖中探出一隻手,那隻手拿起數塊金餅,毫無預兆地投入神案一側燃燒著祭火的銅盆中,激起細碎的火星。

無人解此意,卻也無人敢喝止這位巫神,而後隻見那隻手又抓起一隻酒罈,酒水隨之澆入火盆,一時火勢狂噴,引得前方眾人驚呼。

然而很快出現了詭異的一幕。

祭火湧出黑色濃煙,銅盆內溢位的酒液轉瞬間已猩紅如血水!

驚呼聲頓時更加混亂,且變得龐雜,伴隨著古怪的黑色火煙蔓延開來,驚動後方更多人。

立於那滾滾黑煙前方的少女一字一頓,聲音肅然無波瀾:“六安國所獻之金不純,其心不誠,觸怒神靈,使酎金泣血,是為大不祥,大不敬也。”

突如其來的異象與定罪,且是十惡之首的大不敬之罪,如此重判,令在場眾人無不色變。

六安國世子驚恐伏拜,大喊冤枉。

神祇麵具後,少女身形筆直,如執神令,無私無喜,不為所動:“依《酎金律》,金不如法者,削縣奪爵,心不誠而亂祭祀亦是重罪,依法當黜。”

言畢,麵具後的目光直直地壓向下方眾人:“祭祀不可中斷,請諸位獻金助祭。”

六安國世子顫顫麵若死灰,殿中氣氛驚亂,劉承勉強回神,下意識維持祭祀,催令諸人繼續獻金。

大巫神轉頭,定定地看向負責驗金的內侍官吏:“先靈已被觸怒,驗金之法務需虔誠依製,凡怠慢者,天地神靈共棄。”

看著那銅盆中仍在溢位的血水,又因事涉罷黜王爵,內侍一時六神無主,嚇得說不出話來,隻發抖伏拜。

驚亂中,一道少年的聲音響起:“我奉父皇之令維持今日大祭秩序,既生異象,接下來便由我來驗金。”

伴隨著這道聲音,劉岐出列,行至祭案前,麵向下方神情各異的眾人,見一時無人進獻,劉岐言隨目落:“請魯王上前獻金助祭。”

被點到的魯王壓下不安,捧金上前。

劉岐親自帶人查驗。

當下驗金之法,在於望、掐、稱、聽,驗金的官吏自有一套熟練流程,隻是這些年逐漸習慣將酎金當作過場儀式,亦不想在細微之事上得罪那些諸侯貴人,因此查驗時並算不上多麼嚴苛。

然而此時氣氛大變,卻是全然不同了。

繼六安國世子後,十餘個諸侯國陸續上前獻金。

未再發生金餅投入火盆之舉,然而伴隨著劉岐陸續判定的聲音,殿內氣氛如黑雲壓城,動盪恐慌。

“廣陽國金,色不正,青白雜糅,不如法,當黜!”

“楚國金,短六銖,不如法,當黜!”

“高密國金,量輕而色惡,不如法,當黜!”

“……”

十餘諸侯王所獻黃金在查驗下竟將近有半數不如法者,而隨著這一聲又一聲“當黜”,連同劉承也再坐不住:“六弟……”

他固然聽郭食暗中提及了六弟不知獻了何策於父皇之事,因此疑心此時此局便是一種藉故削爵的藉口,然而驟然奪下半數諸侯王的爵位,豈是如此兒戲之事!

當下如此時局,萬一這些人不服不從,就算殺了他們,卻也隻怕是要天下大亂的!

這樣不計後果,父皇豈會當真如此任由六弟發瘋妄為!

不行,這樣不行……

劉承心中大駭,欲起身勸阻,卻被芮澤從後側方悄悄壓住了手臂。

跪坐獻金的高密王怒然起身,忍無可忍:“荒謬!你這跛腳小兒何來資格妄言除我的爵……本王要見陛下!”

“太子奉旨監國,即如陛下親臨。”劉岐看一眼劉承,再看向麵前神情怒極的高密王,道:“《酎金律》乃太祖皇帝所立,是為宗廟之常法也——金不如法者,削縣奪爵,此為太祖之製、陛下之明典,不容置疑,更加不容違逆。”

少年挺拔而立,不懼不退不羞不惱,反而用那條被羞辱的跛腿逼近一步,目色平靜幽深:“於太祖靈位之前,王叔公然觸犯此律,非但不敬,更為不孝,試問又有何冤屈可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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